26
开学报到那天,我缴完学费,领了书,在班会开到一半时就借口上厕所离开了
教室,走出校门,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一瓶汽水。汽水喝完,我接着抽
烟,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学校大门里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地出来,并渐
渐达到高潮。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看到严浩,他单肩挎着书包,低着头慢慢
吞吞地往外走。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看到我,站住了,我急忙把书包背好跑过去。
一个多月没见,他瘦了很多,眼睛里也有血丝。我问他搬到哪里去了,那个接
他们的男人是谁,他都不愿回答,并且不耐烦地叫我不要再问。
这时我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天太热,所以没有行人,所以当两个原本靠在
路边树下的看起来像是流氓的家伙大声招呼我们过去的时候,我预感到事情不妙,
正在考虑是否回头逃跑,他们已经小跑过来堵在我们俩面前。
这两个家伙大约都二十来岁,一个矮胖,拖鞋加西装短裤,一副受气包的表情。
另一个穿着包紧屁股的喇叭裤和短袖衬衫,长得精瘦,头发和指甲都又脏又长。两
个人站在一起就像《鹿鼎记》里的神龙教胖瘦尊者,十分可笑,但这种情况下我实
在笑不出来。我想起刚才曾路过一个西瓜摊子,于是我扭头望去,发现那个摊子距
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但是摊主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装作什
么都没有看到。
“两位小同学,身上有零钱吗?大哥哥最近手紧,借一点来用用好伐。”瘦子
说着,亮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打开。刀是货真价实开过刃的,在阳光下有
一条明显的亮线。
我把手伸进裤袋,捏住里面仅有的二十元钱。这时我听到严浩开口:“我们没
钱。”
瘦子眯起眼睛,脸上浮起冷笑,把我们上下打量了一遍,说:“自己把裤袋都
翻出来,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胖子也朝严浩抬抬下巴:“你,把皮带解下
来给我。”
我看到严浩脸上突然出现极不耐烦的神情,他皱起眉头,把书包随手丢在地上,
转身往回走。“册那侬这小瘪三想做啥?给我站住侬听到伐!”瘦子喊了两声,但
严浩就像听不见一样毫不理睬。瘦子骂骂咧咧地刚想追过去,却又目瞪口呆地站住,
胖子脸色也变了,我扭过头,看见严浩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正冲过来,那个装
看不见的摊主在他身后傻站着,大张着嘴。
“把刀扔到地上。然后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严浩说,眼睛定定地看着瘦子。
此时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看到瘦子的手有点颤抖,而严浩的面无表情却
显得异常凶狠。僵持了一会,瘦子极力挺直的身子颓然一坍,丢下刀转身就跑。胖
子小声骂了一句什么也跟上,很快两人就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严浩把地上的弹簧刀拾起来,然后原路返回,我也追上去,和他一起走到那个
摊主面前,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这个面相忠厚的家伙被我们的目光逼得有些不知所
措,最后只好一脸尴尬地低下头。
突然,严浩甩起一脚把一个西瓜踢飞了,我也立刻跟着动作,把全身力气都用
在脚上,和他一起疯狂地乱踢西瓜,一直踢到我们俩都精疲力竭、大汗淋漓。这时,
西瓜已经在整条小街的路面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兀自原地打着转。我和严浩气喘
吁吁地四目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27
正式开课后,我经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找到严浩,一起到一楼废弃的一间教室,
从窗户翻进去,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抽烟。有时则是他来找我。
那间教室好像从来没人打扫,就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们丢在那里的烟
头越积越多,最后形成夸张的一大摊,让我自己每次第一眼看见时都感到触目惊心。
“喂,你说,我们俩的肺现在都是什么颜色了?”我问严浩。他思索了片刻,回答
:“干牛粪。”
放学后,我们俩都是等其他人全走光了才一起并肩走出空空荡荡的校门。我们
并不急着回家,而是象我们在那年夏天常干的一样,在外面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
在黄昏的大街上迎着晚风吹口哨,或者一起骑坐到慢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栏杆上,
叼着烟打量来来往往骑自行车的路人。有时,一些心理素质不太好的人会被我们看
得疑神疑鬼,以至车开始骑得歪歪扭扭,甚至终于发生一些小小的车祸,于是我们
继续一边吸烟一边看他们吵架。
看很多上海人吵架都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们惯于相互指责,彼此推卸责任,
表情和语言都极富戏剧性,能够将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演绎出歌剧般震撼人心的
视听效果,通过运用各种听起来残忍至极的恐吓和威胁,以及一些领袖般的经典手
势。但其实他们都是面恶心软的人,动武的邪念早已被妥善地收藏在了裤裆里,不
会也不敢轻易地掏出来。
所以有时我会怀疑自己并不是上海人。这是我和严浩用以没话找话的讨论话题
之一。我煞费心机地搜集了不少这样的无聊话题用以避免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但更
多的时候我们确实无话可说。
过去我们也经常沉默着发呆,那时的发呆虽然谈不上满足却很自然,但现在我
无话可说时就会觉得很焦虑。我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似乎是有些不太适应,似
乎是因为我和严浩之间少了什么。我一直在分析这个问题,我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通
过复杂的推理搜寻各种抽象的表达,但毫无所获。直到有一次,在睁开眼睛的一刹
那我幡然醒悟——过去在我和严浩之间,总是坐着张昕。
28
有一天傍晚,我和严浩走过一片旧房翻造的脚手架时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打闹
的声音,我们后退了几步,站在隔离带上抬头观望,看到几个民工在高高的脚手架
上打成一团,粗口乱爆,人影纠缠。
突然,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一个人从人堆中翻落下来,他的身体在下坠的
过程中不断地被一根又一根的木桩阻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跳起来变换一下姿
势和角度再继续坠落,最后象没有一包骨头的肉一样砸在脚手架下的阴影里。一大
蓬灰尘扬起,一小颗碎石飞溅到我脸上,火辣辣的痛。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他脸朝下趴着,两条胳膊
以奇怪的角度被压在身体下面,象是被塞进体内去了一样,没有声息,一动不动,
似乎也没有看到血。
“他死了吗?”我有些恍惚的问严浩。
“早就死了。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已经死了。”严浩冷冷地回答,那种轻描淡写
的语气象是在说出一个无庸置疑的真理。我扭头看他,看到我们身后围观的人已经
越聚越多,在他们的惊叹表情的反衬下,严浩的一脸平静显得有些离奇和不可思议。
挤出人群,走了几步之后,我突然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我这才
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一个活人如何在眨眼间死去。
29
张昕在寒假时回上海了。她和严浩一起到我家,给我父母鞠躬拜年,陪他们拉
扯家常。看着他们言行得体的样子,我竟觉得仿佛他们一眨眼都已长大成人,只有
自己还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还在不可自拔地继续玩着自己那些幼稚的游戏。
那天下了大雪,大院里白茫茫的一片。我们的心情都变得出奇的好,一起在我
家院子外面的路上堆雪人。我和严浩把两个小雪团滚成大雪球,摞在一起,张昕跑
回家拿来了一根胡萝卜和两颗黑色的玻璃弹珠,胡萝卜插在雪人的头上算是鼻子,
玻璃珠则是眼睛。
“这位就是上海滩第一风流帅哥——严浩!”张昕笑眯眯地指着完工的雪人大
声宣布。
“我的眼睛哪有那么小。”严浩皱起眉头表示反对。
“这个……”张昕用毛线手套焐着被冻得红扑扑的脸,思索片刻,又开心起来
:“那就是小雨吧!这位就是上海滩第一痴情少年——小雨!”
我的脸有些发热,因为我的眼睛确实比严浩小,而且因为近视眼又不戴眼镜,
所以看东西常常需要眯起来,乍一看确实有多情的嫌疑。
“是我就是我吧。可是我的鼻子也没有那么长啊?”
“切!没看过《木偶皮诺曹》吗?不说实话鼻子就变长了呗!”张昕不假思索
地冲我一摆手。
我觉得她今天似乎特别开心,但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有些发怔。
趁我不留神的时候,严浩突然从身后摸出一个雪团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脸上,于
是我鼻子里和嘴里都是冰凉冰凉的碎雪,连打了两个大喷嚏,当即弯腰抓起一把雪
开始还击。张昕嘻嘻哈哈地跟着严浩一起逃窜,白茫茫的雪地上被踩出一串串凌乱
的鞋印,留下我们摔倒翻滚的痕迹。
后来我们全都筋疲力尽,一起到大院门口找了一家没关门的小饭馆吃晚饭,都
喝了点黄酒。张昕的酒量极差,没一会就开始晕晕乎乎不知所云,软绵绵地把头搭
在严浩的肩膀上东看西看,目光直视我的时候也怔怔地不再闪避,让我怀疑她是否
还能看明白她在看的东西。
吃完饭,张昕刚走出门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于是严浩把她扶起来搂在怀里。
路边有几个小毛孩在家长的带领下放烟花,我们围在旁边看了一会。隔着缤纷绚烂
的烟花,我看到对面的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接吻。
我们在大院门口分手。张昕没有和我一起回大院,而是和严浩一起离去。我没
有问他们去哪里,我也不想知道。我嘻嘻哈哈地和他们挥手告别,目送他们走远,
胃里的酒一下一下地反涌到喉头。
我们堆的那个雪人一天之后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胡萝卜也失踪了,我
只看到那两颗黑色的眼睛在我脚前融化的雪水和污泥里浸泡着,肮脏不堪。我飞起
一脚把它们踢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30
“喊沈哥。”严浩对站在他身后的人说。那个家伙老老实实地照令行事,并主
动敬烟给我。他身上穿的瘦喇叭裤让我很不舒服地回想起了当初抢我们钱的那个瘦
子,并且“沈哥”这种黑社会味道浓重的称呼也让我非常不习惯。
此时是1994年春天,我们站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的凉棚下。三分钟前我刚走出校
门,迎面看见他们。
近来严浩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异,我课间去找他抽烟时经常发现他不在教室,
放学后也常常等不到他。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在这个学校上学,后来才知
道他和一些社会上的人混在了一起。那些人我陆陆续续地见过一些,有的叫他大哥,
有的叫他小弟,个个像亲人,但没一个像好人。
我劝他还是老老实实上学,和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物在一起会有危险。他不以
为然,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充满危险,人和所有其他动物一样,活着就要通过面
对危险来训练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他也不喜欢那些社会上的人,但认为和他们在
一起总比和学校里那些傻逼好学生呆在一起有点意思。
我无话可说。我想严浩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因为学校里那些所谓好学生所谓祖
国的好花朵确实也普遍都不招我喜欢,他们大多对社会一无所知,愚昧做作而沾沾
自喜,掌握了一些讨老师欢心、放同学冷箭的小把戏就误认为自己日后必成大器所
向无敌。有一次我曾无意中偷听到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私下交流黄色笑话,可
怜的是那些街头玩玻璃珠的小屁孩都会讲的老掉牙的低级玩艺竟能让他们眼冒精光
口水横流。他们对于一些基本生理常识的贫乏让我由衷感慨,而他们基于贫乏认知
的天真想象所达到的夸张程度则让我不得不咋舌。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学会自慰,
但是我觉得他们不但没有这个必要,而且连将来的性交活动都可以省下,因为他们
的意淫能力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准,只需幻想一番便可以彻底的省时省力。
但尽管如此,我对严浩所结交的那些社会人物也心存怀疑,难有好感。我曾见
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哥级人物,估计已经有三十多岁,此人的话题永远都是缅怀
他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刀光剑影和出生入死,但他这些英勇事迹却总让我回想起录像
厅里那个胖大妈对她死去的儿子的惨伤回忆。还有一次在街边的露天酒菜摊上,另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家伙搂着严浩的肩膀不停口地悲叹自己一直渴望能够为兄弟两肋
插刀慷慨就义但是天妒英杰就是不给他机会,后来我却发现他不但吃饭从不掏自己
口袋付钱,连烟都总是从别人那里蹭。
这些江湖中人总是吵吵闹闹絮絮叨叨,时常搞得我脑袋都要炸掉。我偷眼看严
浩,发现只有他始终从容淡定,寡言少语,有时不动声色地撇起嘴角,目光里流露
出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已经开始佩服他的那种平静,虽然我自己不了解,也做不到。
有时,我感觉到他非常象过去我们在录像里看到的那些黑道英雄,不仅是外表,
还有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质。但是一想到那些黑帮片的最后结局,我又陷入担
忧。我害怕严浩会变成《旺角卡门》里的华仔,自己也不想扮演乌蝇,或者看到张
昕顶替张曼玉的角色。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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