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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严浩身边常见到的他的小弟有两个,年纪都和我差不多。
一个就是在学校门口喊我“沈哥”的那个家伙,名叫“杨伟”,长得黑瘦矮小,
面目猥琐,尖嘴猴腮,嬉皮笑脸,爱说下流话,看见漂亮的小妞就会贴上去顽强地
纠缠几条街,倘若被斥责或被扇了耳光则会再跟上几条街直到把人家的所有亲人全
部问候完。此人绰号“小伟哥”,因为他喊“哥哥”有瘾,整天“浩哥”、“沈哥”
地喊个不停,尾音还拖得特别长,听起来腻味得很,鸡皮疙瘩掉得一地都是。
另一个叫赵志鹏,脸上有很多青春痘,看起来脏乎乎的,不太爱说话,说起话
来也没腔没调,非常乏味。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头发间密密麻麻的头皮屑,壮丽景
象不亚于西岭千秋雪,常常觉得这家伙如果哪天好好洗个头我必定不认识他了。
我和严浩一起去过一次他家,在普陀区,藏在光复路附近的一片危房简屋里,
北面不远处就是苏州河。虽然苏州河已经开始改造,但是依然会勾起我对童年生活
的不愉快回忆,所以我当即决定再也不去他家第二次。他父亲是长途火车司机,听
说几年前因为连续开了几天车不肯休息而终于睡眼朦胧地连人带车开进了苏州河。
他母亲是个环卫工人,看起来十分老相,守寡至今,两人相依为命。
此人还有一个异于常人的特征是他的书包里从来不放课本而总是装着一块红砖。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砖头比课本实在。这句话听起来搞笑,但后来仔细
想想,竟觉得似乎也颇有哲理。
总之这两人都让我觉得非常看不顺眼,不想搭理。
32
因为我很不喜欢严浩身边的那些人,所以后来就很少再和他一起出去混。还有
一个原因是高二已经开始为高考做准备,学习变得更加紧张。虽然我对高考缺乏兴
趣,但是对上大学却抱有向往,因为听人说大学生活十分自由自在,是所谓最后的
纯真年代。所以我老老实实地每天上学放学完成家庭作业,业余时间也大部分都耗
在家中看些乱七八糟的书。
自从初三时打开墙角的破樟木箱拿出第一本《静静的顿河》之后,我就再也没
停过,一直在一本接一本地拿出来看。因为主要动机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所以我看
书完全不加选择,随手摸出一本是什么就看什么。这种不正常的阅读方式导致的最
直接后果就是我的脑子被不同作者的不同思想观点搞得乱七八糟、无所适从,等到
后来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彻彻底底的
怀疑主义者,没有任何能够确信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浑身充满自相矛盾,虚无得一
塌糊涂。
举例来说,看完《切。格瓦拉传》后我热血沸腾,一心向往革命(现在回想起
来,那时自己好像只是对革命感兴趣,而究竟谁革谁的命并不重要);后来读了《
保尔。柯察金》,我又被冬妮娅弄得五迷三道,我想象着她美丽忧伤的面容,想象
着她面对保尔高大背影时的卑微绝望,深深地为她着迷,为她颤栗,为她而在一次
高考模拟试卷的作文里怒火万丈地将保尔灭得一钱不值——当然这篇作文得到的分
数也可想而知。
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物是《双城记》里的西德尼。卡尔登,这个家伙看似
玩世不恭,说话轻描淡写,脸上总是挂着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微笑,但我在最后一章
里他对老罗瑞说的话却让我记忆犹新——“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不是吗?是
的,我还年轻,可是年轻的日子不会长久,我活够了。”
随后此人便玩了个调包计代替他的贵族情敌上了大革命的断头台,并且用无所
谓的淡然笑容严重伤害了所有围观群众的热情。这是我到当时为止所看过的最震撼
人心的爱情故事,虽然它并不是一部爱情小说。并且此人也让我感觉十分象严浩—
—我指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
当时拿在我手上的这部小说是四十年代版的,纸页已经泛黄,封面却平整如新。
我在被窝里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居然从书页中掉出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的
女学生,两边剪齐的短发,大襟圆摆中袖齐肘的白衫和黑色绸裙,微侧着脸,笑得
很甜美。
相片是黑白的,看得出有不少年头了,我将它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娟秀
的蝇头小楷:再见了,文清。爱你的紫兰。上海,一九四六。
“文清”是外公的名字,但照片上的姑娘却显然不是我外婆。小时候我在胡同
房子里搞探索活动的的时候看到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外婆出生在江南的书香门第,
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体态小巧,面容清秀,五官轮廓柔和,而照片上的女子却是狐
狸脸,鼻梁削挺,唇角如线,有极妖娆妩媚的味道。
据我故作无意地向母亲打听所知,一九四六年外婆还在苏州,还没有见过我外
公的面,后来俩人仓促成婚也是双方家庭的意思。那么,这个“紫兰”究竟是谁?
她和外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疑问都勾起了我浓烈的兴趣,并且从相片上看,此
人年轻时实在是美丽得惊人,颦笑间动人心魄,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张照
片一直被我夹在语文课本里随身带着,经常拿出来研究着迷一番,直到那个学期结
束和课本一起不知道被塞到了哪里。
我有个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够真正亲眼见到这个照片上的女人。
因为她在照片背面写的是“再见了,文清”,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偏执地认为
“再见”不同于“永别”,甚至不同于“分手”。按照我的理解,“永别”是永不
相见,“分手”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而“再见”是日后应该再次相见的意思,
毫无疑问是一个约定。
33
家里终于添置了录像机。我把从胖大妈那里拿回来的那两盒外国电影的录像带
都看了。《日瓦戈医生》是经典影片,不必多说,但《永不凋谢的蓝色勿忘我》或
许有很多人没有看过,所以我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它的剧情。
这部电影开始时的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苏联,寒冬里的南部平原。男主
角是英俊的苏联上尉,女主角是任性的美国记者,两人在严寒与战火中在导演的安
排下摩擦出了爱情。最经典的一幕是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们白生生的躯体纠缠在一
起,在漫山遍野的野生蓝色勿忘我中翻滚缠绵,而坦克的探照灯就从他们的身边扫
过,那个画面,真是美得惊心动魄。后来二战结束,美苏陷入长期的冷战,许多年
后女记者才终于有机会重回到满目疮痍的苏联寻找她当初的爱人,而最后她所找到
的竟是:男主角早已在斯大林的大清洗中被流放到他曾战斗过的地方,在那里永远
地消失了。电影的最后结局是另一个堪称经典的画面:在如月光般惨淡如练的阳光
下,女主角站在无边无际如故的蓝色勿忘我丛中,打开上尉留给她的铁皮烟盒,属
于多少年前那个夜晚的几朵干得像碎纸片一样的勿忘我花瓣在风中飞扬起来。
影片的后半段看得我痛苦不已,无法入睡,所以干脆坐在电视机前,一遍又一
遍地倒带,每次都只看到这一对痴男怨女分手时为止。屏幕上,两个人平静而深情
地相互凝视着,淡淡地笑着,轻轻地挥手说“再见”。反复了几次之后,我昏昏然
地对抗着沉重的眼皮,突然想到一九四六年的上海外公与那个紫兰分手时或许也就
是这般情景。这个臆断让我陷入动人的联想,由衷地亢奋了一会,但很不幸的是,
我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倘若剧情中的男主角不是英俊的上尉或外公而是一个猪
唇豁牙再加点斜眼的三寸丁,女主角不是美丽的记者或紫兰而是一个大饼脸招风耳
随风挥洒头皮屑的大妈,这场分手戏是否会如此震撼观众的心灵?
不得不承认这个发现确实给我带来了深深的震撼,不是心灵,而是肠胃。不堪
承受震撼的我当即关掉电视,拔下插头,回到床上瘫倒睡去。
34
高三下学期,我把两个樟木箱里的书全看完了,连《三字经》、《百家姓》这
样的玩艺都没有放过。
这一年多以来,我和严浩一直保持着有限的联络,基本上每个月见一次面,一
起出去打打桌球、喝喝酒什么的。一般只有我们两个人,传统活动,类似怀旧。几
个月前他配了一个传呼机,号码如今我已经可以背出来了。
一个周末,我独自去探望外婆和外公,在舅舅那里看到一套王朔文集,随手拿
过来乱翻,舅妈在旁边看见,说了一句“这种流氓小说你也要看”,此话当即催生
了我的阅读热情,把这套书借回了家。晚饭后,我躺在床上,拿起一本“纯情卷”
开始翻,映入眼帘的第一篇小说标题是《空中小姐》,这个标题立即让我想到了张
昕。
前一个寒假我没有见到张昕,听严浩说她留在广州没有回上海来过年。因为我
对他们俩的关系已经确信无疑,所以早就做了很大努力逼迫自己放弃一切无聊幻想,
用“好朋友的女朋友”彻底取代“张昕”这个名字,所以我也没有追问原因和多想
什么。所以我现在没有任何防备地一个踉跄跌入往事,想起了一个女孩对我说她想
做空中小姐的梦想,想起了我没有对这个女孩说出口的某句傻话。
王朔自己在前言里说《空中小姐》写得很矫情,看完之后我表示认同,这篇小
说确实写得矫情,我哭得也挺矫情。如果严浩现在在我旁边,他一定又会说“你怎
么哭了,跟个丫头似的”。
只是一篇小说而已。我想。我没有想到半个月后会接到那个电话,会在后来哭
成那个可笑样子。
35
“请问,沈昱在家吗?”
“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是张昕。”
“张昕?怎么会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
“严浩告诉我的。”
“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
“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钱买机票去广州,况且还要把严浩塞到行李箱里。”
“我在上海。”
“什么?你说什么?”
“我现在在大院门口。你走出来就可以见到我。你现在能出来吗?”
“可以……”
“那我先挂了。我在这等你。”
“好。”
“不要告诉严浩,好吗?我只想见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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