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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都不能忘记张昕。
所谓不能忘记,实际上通常都是意味着很努力地想要忘记以至大多数时候会误
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然后当那样事物又突然出现的时候,就会因为全无防备而
不知所措而一发不可收拾。那种不可收拾的感觉打比方来说,就像你以为只有自己
一个人于是脱光衣服走到跳板上打算躺下晒日光浴,却突然发现跳台四周不知从何
处钻出来一群群的人,无数的目光火辣辣地望向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无论你
会不会游泳喜不喜欢跳水恐怕都会想到跳下去算了。
对于不能忘记张昕的我来说,跳下去就意味着难过。不能自拔的难过,灭顶的
悲伤。因为我不会游泳。但现在的状况是——每当张昕的容颜又不打招呼地突然浮
现,很快就会被那个不知名的长发女生的面孔自然而然的取代,于是转移了站在跳
台上的我的注意力,不会最终一头栽到深如海水的回忆里。
我想,这对我的心理康复而言是一件好事。所以,虽然我和那个女生只是那样
短促的一次见面,但她的模样却在我的记忆里被我不断擦拭着,越来越轮廓清晰起
来。而相遇的场景却渐渐淡化模糊了,仿佛焦距被持续拉长到了某个遥远的夏天。
报到后的第一个星期没课,尽是些所谓“新生节”的活动,各式各样的讲座、
演讲赛、体育竞技比赛和新生文艺汇演等等。我只去看了一场文艺汇演,节目没什
么意思,有些甚至堪称惨不忍睹。我早早地进场然后又早早地退场,站在一棵树下,
堂而皇之地叼着烟,东张西望地在四散离去的人群中搜寻那个长发女生的身影,但
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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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课后不久,我收到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信是叶克寄来的,如今他在清华
大学读建筑系。他在信中向我绘声绘色地吹嘘了一番在北京读大学的幸福生活,据
说清华大学盛行校园民谣,高手如云,帮派林立,比较有影响力的是东大操场派和
小桥流水派,两派各踞一方,各有千秋,每当黄昏至傍晚时便各自拉开阵势,烛光
闪映,琴瑟齐鸣,以吸引到更多女生者为胜,简直让我想到了诗经里的《关雎》: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鼎盛之时,连附近北大的女生都会趋之若鹜。
不管叶克所描绘的盛况其中水分有多少,只要一想想那种晚风习习礼乐不息群
凤求凰的动人美景我就心痛不已。因为据我所知,我这学校只有一个隶属于学生会
的所谓大学生管弦乐队,我在迎新生文艺汇演上欣赏过他们的表演,都是那种除了
我们新中国老百姓就没有哪个人种会听的主旋律曲目。台上奏的是《南泥湾》,我
旁边座位上的家伙居然哼起了崔健的《南泥湾》,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估计除了
刘胡兰那号革命女青年哪家姑娘也别想吸引到。
于是我不禁蠢蠢欲动,当即决定开始学音乐以便充实校园生活。周末回家时,
我向父母讨来了历年的压岁钱,再预支出一部分生活费,买了一把吉他。那时美国
原产的民谣琴市面上已经到处有卖,但价格实在是让人寒心,想想初学也用不着那
么高档的货色,所以最后我买的是把雅马哈。就这样还与乐器行老板讨价还价半天,
结果价没砍下来,倒是附送了一只口琴。
自此我便开始沉溺于练琴。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便找一小桥流水的僻静角落苦
练不辍。最初一段日子,我的琴声经常会将隐身草丛中的校园鸳鸯惊吓得纷纷逃窜,
但幸灾乐祸所带来的好心情倒让我更加勤奋猖獗,再加上我每日必读一遍叶克的信
以资激励,所以很快就抛开了那些单调的练习曲,能够象样的弹奏一些国外成名歌
曲,譬如甲壳虫乐队(The Beatles )的《挪威森林(Norwegian Wood)》和《昨
天(Yesterday )》,鲍勃。迪伦(Bob Dylan )的《大雨将至(A Hard Rain ‘
s A-Gonna Fall)》。
而我自己最喜欢并且弹得最好的是老鹰乐队(Eagles)的《加州旅馆(Hotel
California)》。这首歌据说是为迷幻药而写,曲子绝对经典,歌词也棒极了,我
尤其喜欢哼最后两句: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任
何时候你都可以结账,但你永远不能离开。)
这两句歌词总会让我陷入一种宁静而莫名的惆怅,闭起眼睛会幻想着自己在一
个与世隔绝的旅馆房间里,在一个美丽姑娘的怀抱里,幸福而忧伤地睡去。战争和
革命都在床外进行,而我们只是紧紧拥抱着,忘掉了一切,长眠不醒。
但遗憾的是我的嗓子实在不行,或许只能在贝斯和架子鼓的掩护下吼吼摇滚。
由此我更加深切地断定我需要找到一个姑娘,一个歌声美得让我心碎的姑娘,我要
和她在一起,就象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象萧史和弄玉,终日厮守弹唱,永远忘掉这
个让我越来越看不清楚面目的混乱世界。
而这个姑娘,她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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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练得自认为可以拿出手之后,我把练习场地撤回了宿舍。主要原因是湖边蚊
子太多,我需要不停地放开吉他挥舞手掌周身拍打,长此以往恐怕架子鼓都能练出
来了。
室友们在走廊里继续摆茶摊,我独自在床边拨弦。弹着弹着,忽然门外没有声
音了,正感到奇怪的时候,眼见他们一个个表情复杂地走进来,问我弹的是什么曲
子。我老实交待之后,他们便盛情邀请我到外面教他们。不久之后宿舍里每个人都
能弹两下琴哼两句歌,只是每当李臭脚开唱的时候,隔壁宿舍里总会传出怒吼并且
乒乒乓乓地往外丢东西。可怜的李臭脚纯朴得要命,居然满面诧异地问我们出了什
么事,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的情况下,他干脆只身前往隔壁宿舍探个究竟,其结果
可想而知。
茶话会终于变成了歌友会。唯一遗憾的是一帮糙老爷们自娱自乐,没有女性歌
迷现身喝彩。我和大家说起此事时,他们也都非常伤感。于是我们就像一帮孤独的
街头艺人一样,不由自主的开始集体偏爱那些忧伤以至更忧伤的歌曲,统统沉溺其
中,不可自拔。李臭脚甚至有一次在练滚石乐队(Rolling Stones)的《想你(Miss
You )》时流下了咸涩的眼泪。
由于我的琴不得不经常给他们拿在手上练习,所以我那个附赠得到的口琴也派
上了用场。很快我的口琴也能吹出一些名堂了,而借助口琴磨练的唇舌,我居然口
哨也吹得有水准起来。偶尔对着窗外的夕阳吹口哨的时候,我会想起教会我吹口哨
但一直打击我舌头僵硬的严浩,真希望他能出现在面前,好让我露一手给他看看一
雪前耻。
十二月份的时候,宿舍里郑重地通过了一项决议——成立音乐发展基金,每人
每月交些钱,汇总后用于购置音乐相关物品供集体享用。可笑的是正式交钱时身为
室长的宋国涛居然掏出一叠饭票来用于找零,让大家鄙视不已,而此人面红耳赤,
也不辩解,下次照旧。
宿舍里唯一拒绝交钱的是一个来自昆明的叫做金炅的家伙,此人体毛茂盛,身
材魁梧,长得像西双版纳的猩猩,说话粗声大气,拽得不得了,自认为自己才是真
正的室长,而当发现没有人服他时,便摆出一副谁也瞧不惯的架势,平素独来独往,
经常当面挑衅羞辱宋国涛。部分人迫于他的淫威敢怒不敢言,而我则懒得与他一般
见识。
用音乐发展基金添置的第一样物品是一个日本产的东芝录音机,质量与功能都
远非我家中那个老熊猫可比。
叶克在信中向我强烈推荐了一些北京的校园民谣,所以后来我们又买了一些这
样的盒带,就是大地唱片最早出的那几盒,有高晓松、沈庆、还有郁冬的歌,其中
一些深受大家喜爱,但可惜的是都弄不到曲谱,所以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放盒带,边
跟着哼唱边自己找调。记得最早被我们摸出谱来能够弹唱的是沈庆的两首歌:《寂
寞是因为思念谁》和《青春》。
宿舍里嗓子最好的是包大虾,是那种沙哑磁性的。他一般先会贬斥一通盒带中
景岗山的声线太流行不够味,然后自己咳两声便开始展露歌喉:你知不知道思念一
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下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流成热泪……
他的嗓子确实沧桑够味,歌声飘扬在校园的夜空里,楼下打水经过的女生时常
有人会停下脚步向上张望。后来有一次,一个北京姑娘在下面京味十足地回应了一
句:“喂,四楼唱歌的,天凉了别喝自来水了,要我给你送瓶热水上去不?”热水
送上来了,包大虾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成为到第一学期结束时我们宿舍第一个也
是唯一一个找到女朋友的人。
说实话,他这个女朋友长得并不算出众,但此事件的性质本身还是深深地打击
了一片。所以自此小戴和包大虾说话时多了一句口头禅:喂,大虾,要开水润嗓暖
屁乎?包大虾则嘿嘿哈哈一脸得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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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吉他在校园里无所事事地瞎转悠的时候,经常会看见那些面色憔悴的理
工科学生,一个个低眉搭眼、步履匆匆。和他们相比,我竟觉得读中文系实在是件
幸福惬意的事,而从未想到过毕业之后找工作时文科生和工科生相比的凄凉下场。
1995年冬天,青春对我而言还是如此漫长,结局遥不可及。
眼看着寒风萧瑟,草坪枯黄,大片大片的梧桐叶在风中飘飞跌落,我所有的忧
郁都献给了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姑娘。或许,那个穿蓝色连衣裙买蓝色开水瓶的长
发女生就是我所期盼的人,但是我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第一个学期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50
寒假里,我无意中从大院内那些无所事事的长舌妇口中听到了严浩家庭问题的
真相。原来严浩父亲嗜赌好色,经常在外面玩女人,要不就是在麻将桌上输得负债
累累。而严浩母亲则一直委屈求全,希望男人有一天能洗心革面,谁知道最后严浩
父亲竟被外面一个开发廊的野女人弄得五迷三道而抛妻弃子与其姘居,再也不回家
睡觉,直到这时她才彻底绝望和男人离婚。
“唉,做别人老婆做到这份上可真是可怜呦。”
“是啊。不容易啊。不过现在跟的那个姓张的虽说有钱,看起来也不象是什么
好东西。”
“管他呢。说不定人家也想开了,反正趁着自己人还算年轻漂亮,傍个有钱人
混混日子,吃了那么多年苦也该享受享受了嘛……”
我一声不响地踹开传达室的门,屋子里的两个老女人立刻停嘴,一脸戒备地打
量我。我没拿正眼看她们,径直走到邮件架前面取下我订的《台港文学选刊》杂志,
在登记本上签下我父亲的名字,转身离去时反手用力重重地摔上了门,屋里立刻传
出大惊小怪的咋呼声。我把杂志夹在腋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然后站
在路旁,看着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小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鼻子里慢慢流出的白烟
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雾状的一团,久久不散。
回想着严浩随母亲搬离大院时的情景,我猜想那两个老女人话中所提到的姓张
的应该就是当时把严浩母亲搂在怀里的那个穿黑西服的男人。他究竟是什么人物?
严浩打架斗殴是否和他有关?这些问题困扰着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终于有些明
白了为什么严浩从不让我到他家去玩,为什么严浩的母亲会那么疯狂和歇斯底里,
会用那样肮脏的词汇辱骂张昕和严浩,会在严浩身上留下那么多伤痕。我无法评价
她的对错,事实上她也与我无关,我所关心的仅仅是严浩。他与我在同一个城市,
但我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现在被关在哪里,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竟不能去探视
他,这一点让我十分难过,整个冬天心情都极其烦躁。
年初一晚上,在外公家的饭桌上,喝多酒的舅舅迷迷糊糊地递了一支烟给我,
我竟然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下,自己点上。母亲在旁边脸色铁青地瞪着我,因为她和
父亲一直都不知道我已经学会了吸烟。而我只当没有看见她的反应,一脸漠然地独
自吞云吐雾。
外公在1992年已经平反,因为他难得一次看电视的时候,居然在新闻里看到了
自己的老同学,他抖抖索索地从自己的旧相册里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张照片是他
的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而电视上出现的人就站在第一排。后者现在已经是北
京正部级的高官。外公把这张照片和他那些曾递到无数人手中又被退回的申诉材料
一起寄给了那个人,半年后,他平反了,国家开始给他发养老金,并赔偿给他一套
三室两厅的新房。
现在我们全家就在这所大房子里吃团圆饭。在母亲的责骂声中,我一声不吭地
拿着烟离开饭桌,独自走去阳台。经过外公的房间门口时,我看见他又在听他的巴
赫,他闭着眼睛,仰靠在藤椅上,不知道是不是日光灯的原因,他的脸色显得特别
苍白,全无血色。我体内的什么地方不留神间突然被大提琴狠狠地摩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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