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我在学校宿舍里住了几夜,都是在快熄灯时才偷偷摸摸地回去,不和任何人多
说话,一大清早就离开。手机也被我一直关机。我在躲着阿米。事情搞成现在这个
样子,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向阿米解释,虽然我也不知道还能够隐瞒多久,但至少,
我不能让她也被牵扯进来,绝对不能。
每个白天都漫长不堪,我和徐海云一起耗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发呆,
吃方便面,看一台遥控器都没有的破电视。我必须不时地通过诸如弄断电视天线、
摔破茶杯这样的手段避免自己产生时间已经陷入死循环的错觉。
当服务员告知严浩所交的房费已经全部用完时,我才知道一个星期终于过去了。
徐海云继续住在招待所显然不现实,100 元一天的价格我无法长期承担。当我走进
家门站在父母面前开始向他们坦白一切的时候,我感到耻辱至极,但也确信这是自
己唯一的希望。
母亲还是那么一副面无表情的姿态,坐在藤椅里,一边织着毛衣一边一言不发
地听着。十几天前离家出走时,我确信她听清楚了我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从来
就不喜欢穿你织的毛衣”,而她此刻手中在织的依然是那件我的毛衣。这个发现让
我感到有些惶惑,但显然无法问出口。我极力克制着拔腿离开的冲动,在裤兜里掐
着自己的手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唯独隐瞒了自己被追杀和严浩杀
人的细节,因为我害怕他们会报警。
“你现在想怎么样?”听我断断续续地全部说完后,母亲问。
“我希望你们能够同意让她在家里住一段时间,睡我的房间,我在宿舍住。等
到事情结束了,严浩回到上海,我们就给她买火车票,送她回湖南。”
“你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我没错。”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错,就不要来求我帮助。”
这段对话似曾相识。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母亲脸上平静的表情,不祥的预感
立刻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湮灭了所有纠缠着的希望和不安,冻得我几乎想咬碎
自己的牙齿。我终于回想起了多少年前那个被猪头三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回想起
了“我是一个男人,有些事情是一定要自己解决,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尊严”。
我笑了。我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自己置身的场景竟是如此有意思,高高在上的
母亲用她的方式审判着我的自尊,伛在角落的父亲毫无主意地揉搓着手掌,躲避着
我的目光。而我,我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即将赴菜市口问斩的戊戌君子吗?我
忽然感到了深深地厌烦,简直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我昂起头冷冷
地笑着,迎着母亲的目光。
母亲看着我玩世不恭的表情,说:“你还记得当初你考大学执意要念中文系时
我对你说的话吗?我不干涉你的自由,但提醒你一件事,你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
己走完它。”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橱拿了一些衣服,和手机充电器、
存折等杂物一起塞进一个帆布旅行包里,挎在肩上,回到母亲面前。“我走了。有
事可以打我手机,如果是想听我认错,就不必了。”说完我拉开房门离去。
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地喊我的小名,是父亲,我站住,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微侧着身体,用一只手拄着腰,脸上隐隐露出疼痛的神
色。我冷冷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他张开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
将另一只手急急地伸进裤袋,把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掏出来递给我。我的眼眶
竟然一热,扭头就走。他在身后连喊了几声我的名字,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小
雨啊,你不要再这么倔了好不好?你就给你爸爸这一次面子好不好?我这个做父亲
的求你了行不行?”
站在渐渐开动的巴士上,隔着玻璃窗,我看见父亲还站在站台上远远地目送着
我。我的手心里攥着他塞给我的钱——两千元。这个悭吝得连买根针都要算来算去
的父亲,竟然一下子给了我两千元。我疲惫而茫然地看着车窗外晃动着的生活,一
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二十一年,我究竟看清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137
我在招待所附近的一个肮脏破败的小区里租到了一套房子。一室户。整栋楼极
其破旧,内部是木结构,打个喷嚏都有脚下在晃动的错觉。厕所总算是有的,有一
个看起来随时会爆炸的煤气热水器,但除此之外什么电器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
空调,没有洗衣机。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摇摇欲坠的老衣橱,
一张我第一次坐下去就差点爬不出来并且渐得满屋子灰尘的破沙发,布套的破口处
挤出很有视觉效果的黄黑色的海绵和生锈的弹簧。临街的门窗倾斜不齐,到处都有
露风的缝隙。阳台上积蓄了似乎有几年没打扫的灰尘。我想房东和中介公司一定是
看出了我的没有经验和鬼鬼祟祟,因为这样的房子他们居然坚持要收我800 元/ 月。
“怎么样?能在这鬼地方住吗?”我皱着眉头转身问徐海云。她点头,脸上看
不出一丝不堪忍受的表情。我笑,因为我想起了梦娇歌舞厅里那个挂着一个“员工
休息室”牌子的只有一张床的小房间,想起了她曾说过的,她在“时装模特兼坐台
小姐”的生涯里居住的都是什么样的地方。从她天真愚昧地跟着刘老枪走上火车的
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注定要象14岁之前的我一样没追求——我的目光移向窗外,看
到在落日的余晖里升腾飞舞的烟尘——至少这里能够晒到“稀罕”的太阳,我想。
我到中国银行取空了自己的那张活期存折,加上父亲给的钱,总起七千多元,
交了中介费、三个月的房租和一个月的押金,到超市给徐海云买了被子、枕头、毛
巾等杂物,最后只剩下两千多元。我不知道这些钱可以熬多久,但想到自己就这样
毫无准备地被按坐到命运的赌桌前,不得不在轮盘上放下自己所有的赌注,竟觉得
似乎该为此激动人心的事件好好庆祝一下。于是我不顾徐海云的反对领她出去找了
一家还算象样的湘菜馆大吃了一顿。我吃得狼吞虎咽,兴致勃勃,甚至废话连篇,
颇有些最后的晚餐的情调。饭后走在热闹的步行街上,心血来潮之下又从扯着我衣
角不肯放手的小屁孩手上买了一支已经发黑的玫瑰随手丢给徐海云。
我两手抄在裤兜里,吹着口哨,强撑着满不在乎、浑然忘我的形象大步向前走,
不知不觉间徐海云被我落下了好一段距离。我转身等她,她紧紧握着那支可笑的烂
花,低着头慢慢跟上来。“你走路怎么这么慢,吃得太饱了?”我问,她抬起头,
泪光刺得我眼睛隐隐作痛。我深深地喘了口气,从裤兜里取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
腰。“快走吧。天快黑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因为步调不一致,经常踩到我的脚。我也一样。我想我
们俩这样走路的姿势在路人看来一定非常可笑,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狼狈没什么不好。今时今日,如果我的自尊依然连狼狈都不能承受,我又能拿
什么去承受劫难未卜的漫漫明天?我是一个男人。是啊,我已经21岁了,已经是一
个成年的男人。
回到徐海云的新住处,我帮她一起收拾房间。我先换掉了洗手间灯丝已经断掉
的灯泡,此项工作完成得还算顺利,接着我又踌躇满志地从对门的邻居那里借来管
钳之类的工具,无师自通地修好了一个漏水的水龙头,但这一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忘了关自来水的总阀。浑身湿透的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现实生活面前是如此
束手无措、狼狈不堪。我还想继续干别的,但在徐海云没完没了的哀求下,只好脱
下湿衣服,洗个热水澡,钻进被子里。
徐海云收拾好东西,洗完澡,把我的湿衣服都洗了,内衣和外衣,手洗的,和
她自己换下的衣服一起,一件件拿着从我眼前走过,晒到阳台上。“今天晚上你就
在这里睡吧,等明天早晨衣服干了再走,好吗?”她走到我面前,迟疑地问。我默
默点头。她关掉灯,背对着我很快地脱掉外衣,掀起被子的一角钻进来。她的胳膊
肘冰凉地碰了我一下,立刻缩了回去。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掉入了正在融化的冰窟一样,浑身
都是冷汗,身下的床单已经完全湿透。我头痛欲裂,在黑暗中恍恍惚惚地睁着眼睛,
茫然了半天,终于明白,我发烧了。然后我开始想念阿米,近乎崩溃地想念阿米,
我想抓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我想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穿透所有的
云层,哪怕是含着她的发丝死去。但是我没有力气,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灯被打
开了,我的眼睛立刻被刺痛,被泪水和汗水折射得散漫迷朦的视野里隐约晃动着一
个人影,在唤我的名字,在用手摸我的额头试我的体温,我多么希望这是阿米,但
是我绝望地明白她只可能是徐海云。徐海云拿来湿毛巾擦我额头和脸颊的汗,又把
我的头捧到自己的腿上,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水。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这张脸上
满是担心和不知所措,一眨不眨的眼睛里充满紧张和焦虑。我迷茫地看着,迷茫地
看到了另一张脸,看到了深映在记忆中的那幅画面,阿米父亲说话的声音不容回避
地在耳旁响着,而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餐桌另一边阿米热泪奔涌却
完全无能为力的脸,我终于绝望地想到了我在阿米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中或许注定只
能扮演一个如此盛装登台的小丑,能够得到羞辱,能够得到赏赐,但是永远不可能
得到荣辱与共。对于卸妆后的我而言,对于此刻可怜得像条丧家犬的我而言,我只
能与徐海云这样的小姐相依为命。我感到冷,很冷很冷,冷得几近窒息,好象有什
么地方在清脆地断裂。“你很难受吗?”我听到徐海云颤抖的声音。“冷。”我说。
我只能说这一个字。我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焦灼地东张西望,看着她绝望地咬紧
嘴唇,看着她终于想到了什么,把我的头放回枕头上,在我面前站起身,开始一件
一件地脱衣服。她声不响地脱掉了所有的衣服,赤条条地躺进被子,伸出双臂紧紧
抱住我。她的体温让我温暖起来,却几欲崩溃。“把灯关掉好吗。”我对着她埋在
我颈项里的脑袋说。在闭起眼睛的一瞬间,我感到有两行泪水流出自己的眼眶。
黑暗吞噬了一切画面,我再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138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期间我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在我清醒的时候,
徐海云喂我吃药,喂我吃饭,喂我喝水,为我擦身体,还换掉了已经湿透的床单。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的体温终于恢复了正常。徐海云帮我穿好衣服,搀扶着我一
起到楼下的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把热辣的面汤一口一口地喝
掉之后,我终于感到了强烈的食欲,一口气又吃了半斤孜然羊肉。半个小时的散步
之后,我的体力基本上完全恢复了。
那天晚上,我和徐海云做了。我不想回忆我们究竟是如何开始的,那对于成为
事实的结果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做了。不能称为“做爱”,只能叫做“性交”。
索然无味的交合,毫无愉悦而言,只有潮湿和沉重,和隐隐的刺痛。还有关灯前的
一瞬间,徐海云留在我视觉记忆里的平静得毫无表情的脸。
过去我和阿米做爱的时候从不在乎是否关灯,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是从那天晚
上开始,我养成了做爱前关灯的习惯。如果是白天,我也会关上所有的门,拉上所
有的窗帘。然后,在高潮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不会
告诉你,我在和你做爱时会想到另一个女人。
严浩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用抛硬币的方式来做出自己难以判断或不愿判断的选
择。因为人生永远不可能回头,所以对于人这种动物而言,任何选择题的“是”与
“否”的选项都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差别,如同一枚硬币抛起落下之后的某一面。当
我质疑他的方法过于轻率时,他这么对我说。而这一次,虽然我没有抛起硬币,但
是我的选择已经不可回头。结果就如同地壳运动过程中拔地而起的一道山脉,原本
的平原截然断裂,左右两侧终将在遥望和回眸中各自倾泻下去,不复连接。
或许是退烧药的药力还在持续的原因,半夜里我又出了一身热汗而蓦然醒来。
我帮身边熟睡的徐海云把滑下腿的被脚重新盖好,披上外套坐在黑暗中默默地吸了
一支烟。
窗外的夜色中落着隐隐约约的雨,悄无声息的湿气挟着嗖嗖的寒意从门窗的缝
隙间渗蚀逼迫进来。
等这场雨下完,冬天就到了。
139
如今我已经回想不起徐海云确切的长相。只记得她很高,很瘦,皮肤很白。至
于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有惊艳的错觉,我想那是歌舞厅包厢的特殊灯光和她
的浓妆综合所致。如果你不明白我这样隐晦表达的意思,你现在就可以去任何一个
歌厅或酒吧拉一个从业时间超过半年的小姐出来,让她卸掉浓妆素面朝天地站到正
午的阳光下——如果她能够同意你这么做的话,你就可以看清楚她真正的面目。你
会发现那张脸早已适应了某种暧昧的照明环境,早已被化妆品中所饱含的挥发性化
学成分和地地道道的金属铅腐蚀出特别的韵味。我想不出更好的表达,只能简单的
说,那样的面容在强烈的阳光下看起来就如同长满霉斑的潮湿而斑驳的石灰墙。
毕竟1998年她才19岁,她还年轻,所以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才
没有呕吐。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如果现在我再遇见她,我极有可能已经无法认出她。
和她睡过之后,我就住在了她那里。房东偶尔过来检查房间设施和结算水电费
时,会装模做样地把我们称呼为“小夫妻”,但是从这个老女人脸上那种恶劣的怪
笑可以看出实际情况是多么堪于嘲弄。事实上,徐海云完全不像我的妻子,倒更像
是我的保姆或者女佣。
她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包揽了一切家务。
她在我面前话很少,她根本就不擅表达,她从未对我说过任何示爱的话,她只
会说一些诸如“你饿了吗”、“我可以抱着你吗”这样的话,以及在我偶尔无法克
制绝望地暴躁发作时默默地充当受气桶,默默地躲起来哭。
我也很少和她说话,甚至性交时都是直接动手,从不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从不
拒绝,以至有一次我在进入时才发现她经期还未结束,为此我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
般在房间里乱砸东西。当我随手抓起在沙发的角落已经放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玩艺
的一包东西狠狠扔在房间中央的水泥地上时,我听到了玻璃的碎裂声,同时听到她
惊呼一声,看到她扑过去,跪在那里,呆呆地伸着被玻璃渣划破出血的手,眼泪止
不住地流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扯开破皱的两层塑料袋,看见了我当初去歌舞厅探望她时买
给她的那些东西,碎玻璃来自太太口服液的瓶子。她居然一样都没有动过,一直偷
偷地保存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我扭头朝她大声怒吼,她呆呆地看着我,
说,“是你送给我的……”
我浑身颤抖,愣了很久,起身离去。门被反手摔上之后,我听到房间里传出她
压抑着的哭声。
我疲惫地坐在楼梯台阶上,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感到温热的眼泪在手掌和面
孔间渐渐变得肮脏粘稠。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这样粗暴的对她,有那么一瞬间,我
甚至想或许我和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但仅仅是那一瞬之间。
140
期末考试前夕,我不得不潜回学校四处借资料、抄笔记。走进宿舍楼的时候,
似乎所有人都被我邋遢憔悴的形象吓到了,怪异的目光从各个隐蔽的方向追随着我,
但是谁也没有敢开口问任何问题。小戴故作满不在乎地宣称他曾多次在课前点名时
替我喊“到”,我问他打算要几包烟,他笑着连连摆手说全是友情赞助。宋国涛把
他的笔记本借给我时,小声并且隐晦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告诉他没事,不用。
考完最后一门课之后,我已近乎虚脱,晃晃悠悠地走在校园里,感觉身边的一
切都在冬日的苍白阳光下飘飘荡荡。看着擦身而过的那些初进大学不谙世事的小情
侣们卿卿我我、旁若无人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大一结束的最后一天晚上,
阿米拉着我的手在校园里一圈一圈走的情形。那时的我总觉得大学里的时光缓慢重
复,现在才蓦然顿悟了古人所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忽
然而已,三年就这样过去了,所谓光阴似箭,这把箭直到现在才射中我的胸膛,让
三年前的往事就如昨夜一样历历在目,让我有失血般的昏厥,不能自已。
然后,我看到了阿米。
阿米站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一副等候已久的样子。她身上的穿着和我记忆
中的一模一样,蓝色羽绒服,蓝色直筒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依旧那么美丽动人。
一瞬之间我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醒悟过来时脚步已经进入她的视野。我不知所措
地和她对视着,僵持片刻,她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我心乱如麻,千头万绪,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我佯装镇定地避开她的目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不。就在这里说。”
我一怔,正准备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我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发怔的原
因——这是阿米第一次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话。过去她总是撒娇,总是哀求,
但这一次她是在命令。一阵酸楚迅速地在心头聚集,随后而至的便是尖锐的疼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真的想知道?”
“嗯。说吧。”
“我和一个小姐在一起同居。”
“小姐?同居?”阿米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开始颤抖,“你和她上床了?”
我没有表情地看着她迅速变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泪水很快地涌出她的眼眶。她紧咬着嘴唇,无声无息地哭着,全然不顾来来往
往的种种目光。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心碎和绝望的东西。那种东
西让我的四肢也开始变得冰凉僵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问。
她依然神情恍惚地望着我,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说完我转身离去,边走边点燃了嘴角斜叼着的烟。
我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我。我想,如果她开口叫我一声的话,我的眼泪也会流出
来的。坦白说,我在私心里真的希望她能够叫住我,能够打我,骂我,最重要的是
——向我追问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是她没有。我不知道这值得庆幸,还是难过。
我只知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恐惧已经和希望一起消失在一枚硬币的另一面。
躺在阳光下,静静朝上的,只有被等待磨得深深浅浅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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