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里梅家的传家宝

    “河东水西”是天津卫老话。这地界儿是码头多，住家儿密，本地的汉子爱把
胸脯一拍：“河东水西，天津卫人没栽过这跟头！”所以，这四个字平淡中露着粗
俗，又显着豪横。

    可是自打雍正元年，大盐商查氏在城西三里筑园，以水西庄名之，招来许多骚
人墨客，“什么水西庄外绿波生”呀，都来了。园子废了，乾嘉诗人张船山的弟子
崔旭，还无限感慨地说：“曾是当年诗洒地，行人犹说水西庄！”——就冲这个，
梅二先生认准这地界儿，搬到这里来了。

    梅家老宅子，在老城城里。二先生的祖父，曾经当过浙江同知，官不大，可在
天津卫也算有头有脸，人称“梅大人”。父亲可嘛也没干过，就知道靠祖产吃瓦片。
不知根底儿的，也叫他一声“梅大人”，他含含糊糊答应一声，拔腿就跑。他也知
道，早进民国了，他看见巡警来敛房捐，腿就打哆嗦，是哪门子大人！

    梅二先生的大哥，七岁就糟蹋了，他成了家里的心尖儿。打球不行，怕跑炸了
肺；养鸽子不行，说那是气虫。还不让他勾群恋伙，说路东黄家的孩子，是小油勺
；街西白家孙子，也不能来往，说他家底子臭。二先生只好一个人到侯家后三德轩，
一壶茶泡一天，听听老人古语，让后窗户飕飕的河风，吹得遍体生凉。要不就找北
门西的段疯子，看他那摊在铺板上的“黑老虎”碑贴，玻璃盒子里的老钱，和满墙
滴拉甩挂的旧字画。

    段疯子不疯，跟“八大家”刘家有亲，老字画见多识广，眼力好，对假字画，
说起来三天三夜没完。高仿的，用古纸、古墨、老印泥，显得那么古色古香；让老
段一过眼：“赝品！”人家问这纸，他说：“大明皮纸”；问墨，他说：“程君房
的松烟”；问印泥，他说，“明家苏州八宝十珍印泥。”人家问：“这不是古画是
嘛？”要是脸儿生，他微微一笑，没话了。遇上熟人，才用手指一捅来人的肋条，
“笔飘色浮，毫无气韵，是老纸老墨后仿的‘苏州片’”。鬼市这种东西多着呢，
唐伯虎、董其昌的都有。至于大路货儿的假画，更不用提了。“快卷起来吧，一会
儿我这屋成杂货铺了，你闻不出染画的清酱味吗？”

    二先生听入了迷，不到晚饭饭口都不家走。可回家一撂下饭碗，又抄起了画笔
——他们家老祖画金鱼有名，他也爱画金鱼。夜深人静，悄默声地把南唐杨晖画的
《锦鲤图》打开，一边瞅，一边琢磨。那两条红鲤鱼，几株绿水草，一看就是半宵。
这件梅氏传家之宝，有人听说过，可谁也没开眼见过。就这一片乌七八黑，老梅家
辈辈都看成命根子。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