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西庄客梅二先生
这么晃晃荡荡,二先生眼看三十而立了。老爷子摔个跤,一口气儿没上来;跟
着,老妈妈又驾返瑶池了。梅家这盏灯,光剩下耗灯捻,二先生独根独苗,更成了
经霜的草。踩街的逛衣,剩了一件毛月大褂,穿出去板板实实,却越洗越白了。日
本兵进天津,二先生还没至于去挤豆饼吃,可是,房钱收入寥寥儿,有的房客不给
房租,还要二先生修房。他穷得丁当响,哪有钱?那幅《锦鲤图》古画,三番五次
包起来,想拿出去过过价儿,可又怕露了白儿,招惹是非,也没有那种狠心。怎么
拿出来,又怎么收回去。到了儿只好把身底下的房产出手了。他慕名到水西庄赁了
一间小屋。其实,经过二百多年雨雪风霜,水西庄变成芥园庙,又一变驻进巡捕营
马队,糟踏成一片大破窑。只有一点,谁让它是水西庄呢,二先生爱这个。
每当夕阳无语,野水荒烟,垂柳倒映,梅二先生伫立门口外大堤,偶而引吭高
歌:“怕只怕,辜负了,十年寒窗,九载遨游,八月科场,七品文章,才落个……
无有下场!”
二先生这是借《二进宫》杨波之词,浇自己胸中块垒。科场?二先生哪见过。
遨游,更谈不上,最远,他就到过城南八里台,还走迷糊了,半夜才摸到家门口。
虽然芥园庙,不,在二先生眼里还是水西庄,是个大杂院,鸽子窝似的挤住着
三十来户人家,晾衣绳子破棉裤,尿筲火炉烂砖头,满院严严实实,二先生又是窄
房浅屋,他还是把小屋儿拾掇得干净、透亮,糊得四白落地。一高兴,又写了条横
幅“水西小室”挂在墙上。他站在地上端详半天,觉得这才够谱儿,有书卷气。本
来么,要把厨房茅房带客厅写上去,像话吗?有了书斋,就得有个雅号,叫嘛好?
某某“山人”?因为二先生从小就做着大山梦,心里有座山,可是天津无山,这儿
方圆几十里连个高岗也看不见。叫某某“野老”?不行,自个儿算虚岁数加上小生
日,三十才刚出头儿。琢磨半天,有哩!找来一块花寿山石,用皖派篆法,喀哧喀
哧,刻了一方“水西庄主”朱文名号印。乍一看,铁划银钩,还真有邓石如味儿;
再一看,愣了!水西庄是查家的,自己就趁一间小屋儿,还是一个月花两块联币赁
的。喧宾夺主,会贻笑大方。他赶紧蹲在砖地上把印文磨平,再行奏刀,终于出现
了四个字:水西庄客。妙在这一字之差,既合身份,又颇有游戏人间者的超然派头,
二先生摇头晃脑,情不自禁地笑了!
水西庄客新来乍到,大院里觉得他挺扎眼,有人背后嘀咕:“这人真各色,还
叫‘撞客’!”可日子一长,老街旧邻就看出来了,梅二先生别瞧长得细高挑,长
脖子,小圆脸,好赛是人不服、凡人不理,纸人一个!可鼓眉鼓眼,透着文气。遇
上同院老的少的,他老远就闪在一边,非等对面走来的人过去他才走。他低头来低
头去,这年头儿少有。一来二去,院里的人熟了。二先生平常代写书信,过年奉送
春联;街坊邻居药方子不认识找他。兴头上来,他还画两条金鱼送给邻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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