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保长想看二先生的古画

    这几年，梅二先生在画一幅《百鱼图》，送人的都是他打草的画稿。虽说是草
稿，也自成章法。龙睛、红鳞、大尾巴，在碧绿的水草里像团团火苗。尽管笔墨有
些涩滞，还少神韵，二先生都正经八百盖上水西庄客印。门口嚷嚷开了，大院里有
这么位画鱼的水西庄客。刘保长嘛都不放过儿，不知哪儿听来的，找上门想观观古
画儿；二先生连连摇头说：“祖上有过，闹庚子那年早毁了。”保长又找他讨画儿，
还比划多宽多大。二先生心想，一张纸画一条大鱼，算嘛玩艺儿？保长三说五说，
还是要走了。过几天，二先生跟街坊挨门挨户敛水钱，轮到走进保长家，一开门，
肺都气炸了！保长硬把画贴在水缸上，还七扭八歪添上四个字：“连年有鱼”。水
西庄客的手笔变成一毛一张的年画啦！二先生一伸手，“嘶啦”扯碎了，气气呼呼
要发作，街坊连劝带哄，才出了大门。刘保长隔着里屋窗户都看在眼里，当时没言
语。打这起，水西庄客的画儿，一张不送！不过，也有真爱的，院里大闺女出门子，
陪嫁送被阁子，上面四扇屏画金鱼图吉利。求画的人一进门就死乞白赖，二先生为
难了。想嘛法儿呢？挂笔单！一条金鱼两块！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先钱后画，愿
者上钩。这一下，才挡了不少驾，不过蹦蹦跶跶还有来的。二先生腾出手来，关上
门，一个人冲着杨晖《锦鱼图》犯神经，要不就在窗户底下画他那《百鱼图》。

    一笔一划，梅二先生天天拉晚儿。他在城里老宅子的生活习气没改。天刚发亮，
福泉澡塘的铁云盘“口当口当”一敲，就翻身下床。漱口不漱口倒不在乎，得先来
碗酽茶喝。在老宅子好办，有人伺候，茶来伸手呗。现在成了舍哥儿，门口大河有
那么多水，可没人烧开了送到他跟前。对过屋有个王三奶奶，儿子在宋哲元大刀队
当兵，日本来了以后音信不明，自个儿拉扯一个二十好几的大孙女过日子。天刚鬼
呲牙，娘俩就起了，好赶着糊洋火盒。老婆儿心眼好，冲孙女嚷：“大菊，给对过
屋大哥送这壶开水去！”

    二先生起初脸红脖子粗，说嘛也不要，三奶奶说：“你大早起生炉子，煤炉炭
火多费呀！不就一壶开水吗！”二先生摇头摆手，作揖打躬，一直到三奶奶应了要
他点煤球，才提起开水壶。

    大菊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脸，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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