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张画，要了许多人的命

    主笔的哭丧脸子，没了。他跟二先生说：“你再委屈会儿，”一指那幅画儿，
“我去给你变变。事情顺手，我就回来，咱一块儿回报馆。”他又拿出一个纸包儿
：“昨天，一个大闺女跑到报馆，说是同院的，找你有急事。问她有什么事，又不
说。这是吃食，她送的。”二先生接过纸包，进了小黑屋，一屁股坐下。他打开纸
包，里面是烙饼炒鸡子儿，看看那又小又圆、两面见嘎儿的烙饼，就知道这是大菊
姑娘送的。都快两天一宿了，这才闻到吃食的香味儿，肚子也咕噜叫了。他大口大
口夹好就啃。饼里好像有碎纸，嚼着别扭，但二先生不忌口，全都给咽了！

    到发犯人晚饭的时候，看守警一数糠饽饽、咸菜，没二先生这一号儿。去问警
官，才知道这个人取保释放了。警察把他轰出了看守所。

    梅二先生站在水阁大街上，一摸口袋儿，一个大子儿没有！没法子，只好用步
辇儿，回他的水西庄。

    御河里，已闪烁着两岸人家的灯火。在烟水迷茫处，似乎有千重云、万重山。

    走进大院，二先生心里突地一热。才两天，他就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三步
并两步，走到自己屋前，一看，门鼻连锁头在门边上耷拉着，光拿铁丝儿把门绕了
两扣。二先生稍微一拧，就进屋了。进屋没开灯，蹲下就摸烧炕的灶火眼儿，一使
劲，抻出个长樟木匣子。他摸着黑儿抽出匣盖，擦着鼻子看了看里头，立刻又摸索
着放回原处。

    这才是真正的南唐杨晖画《锦鲤图》！

    警察抄走的那幅画儿，放在桌子边上，是假的。

    二先生这么多年，没白跟卖古玩字画的段疯子学能耐。他买过旧纸旧色，一笔
一画儿，仿出了一张《锦鲤图》；又揭去一张被虫吃鼠咬的老画儿画心，把它装裱
进去，做了旧。跟杨晖原画放在一块，就算有两下子的人，十个有八个也得打眼。
陆泪魂，瞎鬼啦！

    这时，梅二先生才觉得饿，坐在炕沿上，肚子咕噜噜，叫得心慌。撩开窗帘一
角儿，看看对过三奶奶屋，想踅摸点什么吃的，可对过屋儿黑灯瞎火。小西关有卖
吃食的，拐俩弯就到，可他懒得动。将就吧！他钻进了被窝儿。

    二先生脑袋一挨枕头，却睡不着，净折饼儿了。他琢磨，就这张破画儿，害得
多少人家败人亡！宋徽宗心爱它，拿多少条命才抠到手，收进东京汴梁大内的宣和
殿。传说编《宣和画谱》，开头忘了这张画儿，竟把编书的砍了脑袋。康王赵构南
渡，画流入民间，经过几道手，进了绍兴梅家。燕王坐北平，梅家北迁，它又到了
天津卫。为了它，耽误了二先生老子的前程。祖父不让儿子做官，怕他成了《审头
刺汤》的莫怀古，不脑袋搬家，也得坑家败产！这一回又好悬，自个儿的小命儿差
点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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