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其实伏虎台离市区不远,不过十来里地,步行只要半个多时辰,坐车不用二
十来分钟就到了。然而中间蜿蜒曲折地连绵着一道不大不小的丘陵,把她同市区
隔成了两个天地。丘陵西南,原本是个只有两三万人口的小县城,经过改革开放
三十年,她早已发展成了一座高楼林立马路宽敞交通便利经济发达百业兴盛的、
有着二三十万人口的亚中等城市了。而丘陵东北的伏虎台,却依旧是座凄凄惶惶
的小山村。
首先这里的交通就很不方便。由于伏虎台三面环山,出门就得上坡下岭。只
有村西豁口有一条稍稍平坦一点却也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外边。前些年连脚踏车
也难得骑进村。三年前,当地政府在村前山岗上修了一条通村水泥路。但那路离
伏虎台这个自然村还有两三里远,机动车仍旧开不进去。后来,还是胡腊生苦口
婆心地动员在外工作经商打工的村民集资,又领着留守在家的村民费了九牛二虎
之力,才修了一条砂石路通往村里。然而经过这两三年来各种车辆的碾压,那路
早已被碾压得凸凹不平成了搓板路了。那天,胡老师是同老伴一块儿打的回村的。
当的士走上那条搓板路时,老两口像坐在摇篮里似的摇晃不定。他老伴本来有个
晕车的毛病,这一摇晃,不一会竟然吐得一塌糊涂。
再说村里那格局,那村容,更是杂乱无章不堪入目。
伏虎台原本是坐东向西,虎踞龙盘地坐落在一片硕大的平台上。四乡八里的
人都夸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她背靠青山面对溪流,后园林木茂密葱茏绿荫如盖;
前场宽阔敞亮透过豁口也能一目无际,甚至还可以看到十里之遥的梦阳河哩。村
里虽然全都是用土坯建造的上下堂或“四合头”房屋,整个村子却也显得十分地
整齐壮观。可自打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叶,村里搞了一次所谓房屋改造后,原来
的格局就全都被打乱,变得面目全非了。
当时,随着人口不断地增加,村里原来那些房屋的确显得十分地狭窄了。一
栋百多平米的房子里,往往挤着两三户甚至三四户人家一二十口人,还有牛棚猪
圈鸡埘狗窝农具家业等等,实在拥挤不堪。同屋猜忌婆媳不搁妯娌扯裤子兄弟阋
于墙,更是矛盾重重。同屋要散伙兄弟要分家父子要单过也就势在必行了。这就
得另起新居。可当时人们刚走出三年大灾荒不久,经济也才略有复苏,哪里来的
资金购置木材砖瓦水泥等去另造新屋?于是村里绝大多数人家只好大屋改小屋,
用拆去旧屋卖了木屋架换来的一点钱,少量地添置一些材料,仍旧用土砖造两三
间新房对付着。那土砖是在刚刚收割的稻田里,趁土壤不干不湿时用石磙碾压板
实,然后拿一把在横档上安装有铁齿的划耙,横竖划成大约比窑砖大一倍左右的
长方块,再用很薄很薄的板锹沿线杀断,最后用一种特制的撮锹一块块儿地撮起
来晾干而成的。虽然费时费工,但乡邻以及亲友们相互帮衬着不用花钱去买。那
时甚至连砌墙盖屋也不用花钱去外面请工,村里有的是能人,只需花几个招待费
就行。
然而不幸的是,房屋改造恰逢文化革命大动乱之际,村里连党支部书记都被
造反派整死了,还有谁敢出面对新建房屋作个整体的长远的规划安排呢?台地虽
然硕大面积必竟有限,村里人又都以为这是块风水宝地,不愿离开台地迁往它处。
于是乎在这有限的面积中,各家各户纷纷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喜好,移位的移位改
向的改向,这么胡乱地拆了大屋造起小屋来了。有的留在原址,有的砍掉后园的
林木——其实,后园的林木早在大跃进中,就被砍得差不多了——把新房建到了
后园顶上,还有的居然抢占了村前的禾场。有的车头朝南有的调尾向东,甚至还
有朝向不东不西不南不北的。当然也有原向未动的。总之除了没有大门正对着北
方的外,其它方位几乎全都占齐了。结果新造的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有的顶在头
顶上,有的被踩在脚板底;有的头碰头,有的尾咬尾;还有的壁脚擦壁脚山墙杵
山墙,使得一些人家出门就要爬坡下坎绕着弯儿走。整个村子简直就像老鸹架的
窝毫无章法可言,全都乱了套。
胡老师家的老屋也是在那时拆掉重建的。在那以前,他家也是同两家叔伯兄
弟加起来十大几口人,合住在一栋百十平米的“四合头”里的,既狭窄拥挤又阴
暗潮湿也矛盾重重,十分地烦心。于是他家也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拆伙重建了
三间土砖房。不过他家新屋的选址却不同于一般。为了图清静,他带领着全家人
在村西南的高坎下另拓了一片新址,使他家的新屋好像是从老鸹窝里悬挂下来的
一根孤枝,与村子的整体完全脱了节。
值的庆幸的是,他家的新屋坐北朝南,面对青山绿水,门临荷塘小溪,四周
绿荫环抱自成一格,十分地清静怡人,连路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而且通风向阳冬
暖夏凉。盛夏的中午,只要大开着前后门,在堂屋里放一张竹床或铺一领凉席躺
在上面,从门前荷塘里徐徐吹来的清风抚身穿堂而过,那才叫做一个爽!虽然随
着他家仨弟兄的离乡进城,那老屋早已破败得被人家夷为平地开垦成菜园了,可
直到现在胡老师仍旧十分地怀念,还时常梦回故居哩。
改革开放农村全面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伏虎台和周围的村庄一样,率先
富起来的人家也兴建了十来栋两层楼房。不过那也是东一栋西一栋高的高低的低
的,朝向也各不相同。其中还夹杂一些没有完工更没有粉刷的“半截楼”,亦无
章法也不成格局。
胡腊生代理村民小组长后,胡老师也曾向他建议说:“眼下村里虽然不很富
裕,但大多数人家都还是有几个钱,况且上级一再提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还
给补贴哩。你能不能带领大伙儿对村里的住房再来一番改造,使村容村貌焕然一
新?”哪知胡腊生听了笑了笑说:“你怎么还是那么书生气十足?你不想想村里
还剩几户人家?你去村里走走,看看有多少空屋没人住?有些人进城务工经商赚
了钱,在城里安家落户买了新房,连没做几年的楼房都丢在村里不要了,你还能
让他拆了重造?做梦去吧你!”
接着他又告诉胡老师,这几年村里的风水也不好,患病的人特多,而且大都
是癌症。如今村里几乎是谈癌色变。凡有一点点儿门道的人家,都巴不得早一点
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个问题不解决,就是政府一分钱也不要他出,白给他厾一栋
别墅在这儿,人家愿不愿住还两说哩,他还能花钱来这儿改造住房?
胡老师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
他俩说这话又过去两年了。这次胡老师老两口回到伏虎台,呈现在他眼前的
更是一派衰败景象。土旧老屋的破烂就不用提了,就是那些后来新建的楼房,也
有好几栋随着主人的离去无人照管维修,经过长年累月风霜雨雪的浸蚀,眼下也
已墙面斑驳门窗破损甚至屋顶垮塌得面目全非了。村里少有林木,无论绿荫。四
周荆棘丛生衰草遍野。胡老师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木木的不是滋味儿。
胡老师和老伴大约是上午十点到村的。老田头生前住的楼房门朝东坐落在原
来的后园顶上。由于春节过后天气晴好气温回升快,地上的积雪大部分逐渐地融
化了,村路泥泞不堪,的士开不进去,他俩只好在村口就下了车。
胡老师下车后四下看了看,周围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连鸡鸭猫狗也不见
一只。只有一头老黄牛懒洋洋地拽在路边的草堆旁一边反刍着,一边眯着眼睛晒
着太阳打着瞌睡。大概是的士的喇叭声扰了它的好梦吧,只见它甩了甩尾巴抬了
抬头睁开眼睛,厌恶地朝着的士瞅了一眼,打了个响鼻,又慵懒地头一歪,重新
眯起眼续它的好梦去了。
胡老师提着一个朔料袋同老伴相互搀扶着,沿着坎坷不平的村路朝后园走去。
一路上尽管小心翼翼,可走不了几步鞋底上还是粘糊上许多的衰草泥泞,使他俩
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清除。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乡亲。只有家家户户门前的大
红春联,以及隐隐约约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放电视的声音,才让胡老师稍稍感觉到
些许新年的气息——那春联还是胡腊生那天冒着风雪,进城找他帮着写的哩。
老两口一直来到后园顶上,才远远地看到老田头家门前稻场上坐着十来个人,
在那里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大概同他俩一样,都是前来吊丧
的亲友吧。按照习俗,他从朔料袋里取出一挂炮竹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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