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负责在家接待客人的玄生听到炮竹声,连忙从楼房中赶了出来。见是叔叔婶
婶到了,他赶紧迎上去接过胡老师手上的朔料袋,将俩位老人迎进了门。
老田头的遗体靠墙停在堂屋的左侧。仙桃及玄生的两个妹妹喜凤和腊凤都守
在一旁。见有吊孝的客人到了她们敞开嗓门又哭了起来。可那嗓子早已哭得嘶哑
得实在发不出声来,只好身子一抖一抖地低声啜泣着,更显得十分地悲切。胡老
师老伴见了眼泪巴萨地忙上前安抚。仙桃抬头看到婶娘,一把扑在怀里哭得更加
凄惨了。看着这场景,胡老师禁不住也朦胧了双眼。这时,恰好玄生为他沏来一
杯茶。他赶紧掏出纸巾擦去沁出的泪水接过茶杯,又安慰了仙桃几句,在玄生媳
妇为他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老伴也被玄生媳妇搀扶着,去了楼上老太
太的房间。
堂屋的主柜上燃着一排白蜡,供着一幅耶稣圣像。主柜下方的堂屋中间摆着
一张八仙桌,桌上也燃着两支白蜡,还放着一封拆开的炮竹、一瓶圣水。八仙桌
两旁肃立着八个老爹爹老婆婆。他(她)们都是天主教的圣徒,正在念着圣经为
新亡人老田头做祷告,祈求天主接纳亡灵早升天堂。只见他(她)们每念一段经
就燃放一小挂炮竹,向四周洒几下圣水,神情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虔诚。为了
不干扰他(她)们,胡老师仅仅向他(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曾在前一部书中提到过,伏虎台人为了能在这一块儿生存下去,很早以前
就加入了天主教会成了天主的信徒。因此逢年过节、办红白喜事以及小儿出生老
人贺寿等,这儿都只念圣经洒圣水点红白蜡烛敬天主,而不烧香不化纸也不敬菩
萨。当然炮竹是要放的。它毕竟是几千年来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国粹。欣逢喜庆之
事——老了人也是一种喜事,叫做白喜事——燃放几挂鞭炮甚至几盘烟花,不仅
能制造一种欢乐祥和热闹的气氛,也可以通过这种特殊的声响将喜庆向四邻传递,
让大伙儿共同分享。前些年有些地方严禁燃放烟花炮竹。当时我就以为提出及制
定这一禁令的人,不仅有点儿因噎废食,恐怕还有点儿数典忘祖之嫌哩。
胡老师坐下后问玄生:“雪生呢,怎么没见到他?”
玄生连忙答道:“他同合生一五更就开着车子,一块儿去湖乡叔爷的老家报
丧去了。”接着他又解释说,“那儿虽然没个嫡己的亲戚,也有几房堂叔佰弟兄,
老人走了也该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晓得——您说是不?”
“对,对!”胡老师连声赞道,“我还正要问这事哩,你们安排了我就放了
心——把了讯至于人家来不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叔侄俩正说着,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鼓号和汽车喇叭声。原来是乐队到了。
玄生立马跟他叔打了个招呼:“叔,您歇着,我先出去看看。”说着转身就出了
门。胡老师呷了两口茶,也起身跟了出去。
胡老师来到门前看到稻场上停着两辆汽车。一辆小面包载着十来个乐队成员
. 还有一辆是卡车,车上满载着乐队的装备。矮矮墩墩的胡腊生正从面包车上走
下来,指挥着乐队暂停吹奏立即卸车。看来是他亲自去把乐队引来的。这时,从
村里也陆续跑出上十来个年轻人帮忙——他们大都是春节后赶回的,大概出门拜
年才到家吧,所以胡老师刚才进村时没碰着——其中就有胡腊生的大儿子兴旺。
兴旺是大年初一,只身一人从深圳乘飞机赶回的,前天去胡老师家拜过年。
他对胡老师说,这次回来一是给亲戚们拜个年,二是接他爸。他同弟弟妹妹都商
量好了,弟兄两家随他爸,去妹妹家也行。总之,再也不能让他爸孤单一人留在
乡下了。他还请胡老师帮忙做做工作,让他爸一定要辞去代理村民小组长跟他走。
胡老师听了,一方面替胡腊生有这么孝顺的子女感到欣慰,同时也替村里那些留
守在家的人们感到忧虑——胡腊生若是真的走了,谁还能够像他这个代理村民小
组长那样,对他们知冷知热呢?
胡老师正想着,只见胡腊生又拿着一把铁锹,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那里平整
场地。大冷的天他却脱了棉衣只穿件羊毛衫,花白的两鬓还汗津津的直冒热气。
胡老师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说:“大兄弟歇会儿,年岁不饶人哪,让年轻人去干
吧!”
胡腊生回头见是胡老师,欣喜地问道:“你回了!悼词写好了吧?”
“你交办的事我还敢马虎?”
胡老师从兴旺手中接过棉衣替他披上后又说:“走吧,一块儿去喝口水聊一
聊,看看我这悼词写得怎么地。”
见胡老师这么说,胡腊生只好把锹递给一旁的兴旺,穿上棉衣同胡老师一块
儿进了屋。
两人刚聊了一会儿,雪生和合生接的客人就到了。他俩又忙着去接待从湖乡
来的客人。这时,外面的乐队也搭好舞台演唱起来。
办红白喜事请乐队乃至戏班,本来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习俗。无论城市乡
村,儿女婚嫁、喜添千金贵子、老年人贺寿乃至商店开业等等,请一班乐队戏班
吹吹打打说说唱唱热闹热闹,可以增添许多的欢乐和喜庆——当然过去在农村,
请戏班是大户人家的事了——即或是老了人,请个乐队热闹一下,不仅可以消弭
些许失去亲人所带来的凄凉、悲怆和郁闷之气,也或多或少地能减轻一些遗属及
后辈人的痛苦和悲哀,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它还能驱鬼辟邪冲晦气,那可能只是
人们的一种善良的愿望吧。不过这种习俗好多年前就被当作“四旧”打灭了。那
时连婚礼都得从简何谈乐队戏班!直到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思想的解放经济的发
达,它才逐渐地被恢复起来。到了眼下,无论乡村城镇差不多都普及开了。即或
是平常人家办红白喜事,电影可以不放,乐队是要请的。有的是自家请,还有的
是亲戚们作为贺礼相送。譬如老了人,乐队一般就是由出了嫁的女儿家送。老田
头这场丧事的乐队,就是喜凤和腊凤姊妹俩请来的。
再说如今乡下的乐队也不同以往了。以往的乐队大都只有锣鼓响器喇叭笙箫
等,到时吹打一番就完事儿。眼下可不只这样。首先乐器的种类就增加了,它不
仅有锣鼓响器喇叭笙箫这些民间乐器,还增添了西洋鼓号管弦甚至电子琴、电吉
他等。表演形式也拓展了,不仅有吹打弹唱,还演相声、小品等曲艺节目乃至小
戏曲。简直是中西合璧古今相融,集音乐舞蹈曲艺小品戏曲于一体的、综合性的
文艺演出团体,深为广大的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胡老师走亲戚时曾看过几次,
他也觉得很是不错。
然而一支乐队的成员并不多,一般就那么七八个人。人多了主家难以负担,
效益不高也不灵活。这七八个人当然都要是个顶个的硬角。这就为那些闯荡江湖
的民间艺术家们,提供了充分展示才艺的广天地。一些有远见卓识、经济头脑的
江湖艺人,就十分看重这一市场,把它当作他们安身立命甚至发财致富的门路。
因为这样的演出不必自己去招徕观众,节目也就不必多新颖质量有多高了,通俗
有趣就行,一般来说越传统越好;也不必多少服装道具,更无需布景;一次演出
一两天,主家供吃管喝,大约还可以挣到一两千块钱,好的乐队一个月可以演出
十好几场,也就是一两万。你说他到哪儿随随便便就能挣到这么多钱?除非他是
明星!他们还设计了一种由木板和钢管组合而成的活动舞台,到时拖到主家,找
一块平整一点的场地一拼装就成,十分地灵便且成本不高又经久耐用。这不仅免
去了过去用门板搭台的许多烦恼,也进一步为乐队拓展了市场,增加了收入。真
可谓用心良苦。
白天,乐队一般只演唱歌曲。吃罢晚宴才演出正牌节目。那天晚上,雪生为
他养父办的丧晏可丰盛哩。
菜肴是合生同喜凤的女婿大民,事先在酒店就筹备好了的,鸡鸭鱼肉山货海
产及各种调料一应俱全,到时只需稍稍加加工就行。他们还改变了十大碗全蒸席
的老传统。卤炸蒸炒滑熘炖样样都有。一共办了十四大碗外加八个冷盘一个火锅。
酒是时兴的枝江大麯五年陈酿。那天总共开了十五桌,除亲朋好友负重的念经的
及乐队成员外,村里在家的伢儿老小差不多都请来了。人们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赞不绝口,齐夸席面丰盛味道鲜美。村里人还都说托老田头的福,年前团年饭没
吃好,今天他的孝顺儿女算给我们补了一顿哩。听说明天出殡前还有一顿老米饭,
大伙儿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晚宴后乐队正式演出开始了。虽然夜空晴朗也有点风还比较冷,然而吃过晚
宴的村民都没走,连那些热衷于打麻将、抹纸牌的人也没去差班子,全都留下来
看演出。听说还从附近村赶来一拨人哩,其中也不乏赶场的小贩。舞台前满满档
挡坐了一大片。不过大多是些老爹爹老婆婆,少有青壮年及小孩儿。那热闹劲比
以往放电影唱大戏可就差多了。
老了人办白喜事,乐队一般都有一曲压轴戏——《哭灵》。由一名男演员身
穿孝服手持哭丧棒扮孝子唱悲腔。演唱的内容无外乎以孝子的口吻,通过哭诉来
赞美逝去的父(母)生前为人处世的品德和业绩,操持家庭抚育儿女的辛劳和艰
难,表达子孙后辈对失去父(母)、长者的悲痛和怀念。人们对扮演孝子的演员
要求比较高。不仅要扮相好,更要感情充沛表演逼真。尤其要声腔好。既要高亢
宏亮又要婉转悠长能动人心魄,催人泪下。在乡下,这可是人们考察一支乐队优
劣的试金石。一支乐队要想在乡下生存和发展,要想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就非
得有这么个台柱子不可。否则你休想赚到钱。因为演唱《哭灵》主家和观众都是
要打彩也就是丢钱的。演唱得越好彩就打得越多。它往往能占到整个演出收入的
一半以上。那晚在伏虎台的一场《哭灵》就因为演唱得好,仅雪生他们兄弟姊妹
几个就打了上千元的彩。听说其他观众一共也丢了三四百,胡老师的老伴都丢了
二十块。再加上事先定好的八百元演出费,当晚乐队的收入就超过了两千。
演出差不多到半夜才结束。不过当晚胡老师可没去看演出。乐队演出时他正
在胡腊生家,同几个人讨论着村里一桩大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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