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是现实生活的补充,现实生活是梦的延伸。
艾婷婷看见市委宣传部长萧雨浓从安谧住的楼房里走出来,立刻觉得刚刚从
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却又坠入另一个荒诞的迷梦中。
艾婷婷掐了自己一把,恰恰掐在伤痛处,那场噩梦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噩梦是在自己的天堂里做的。她的天堂虽然只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却有着梦
幻般的气息。摆在屋子中央的床是席梦思,粉红色的床罩透着新婚的气息。床头
上方挂着大幅彩色婚照,照片里的艾婷婷楚楚动人,眼里闪烁的幸福的光亮普照
着雪白的房间。卧室里没有衣柜,却有一架镶嵌着玻璃的考究的书橱,里面满满
当当,随时会溢出来的样子。旁边的写字台是和书橱配套的,精致的台灯亮起,
光影中腾起冉冉书香,这一方天地便格外生动温馨。艾婷婷独自一人呆在家里的
时候,这里就是她的天堂。写字台上平铺着一摞稿纸,已经有了诗情漫过的印迹,
却瑟缩不前,尽管脑海里澎湃着激情,采下一朵浪花似乎并不那么简单。艾婷婷
苦恼着,并且幸福着,这种幸福难以言传。碗里泡着的方便面已经打蔫儿了,虽
然没有食欲,毕竟还有生存本能的需求,嘴里咀嚼着,味觉、嗅觉、视觉却依然
和诗情通感着、交融着,不肯移情别恋。面吃完了,打了个饱嗝,伸伸懒腰,婵
娟的诗情被淡淡的倦意搅浑了。
她凝神片刻,脑子有些木了,旋转不起来,沉淀出更深的倦意搭在眼皮上。
转身,抬腿,滚到床上,脑袋贴住柔软的枕头,只在瞬间想到丈夫许建国该回来
了,便坠入梦乡。
小院儿的铁门咣当咣当响。她被惊醒了,心慌慌地跳,定下神来,知道许建
国肯定又喝多了,也懒得理睬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与外界隔绝,不祥的预感却
已攥紧她的心。铁门是被踢开的,家门也就难以幸免。被子被许建国一把揪起,
丢在地上,她只能直面许建国被酒精烧红的脸。
许建国声如闷雷般地吼道:“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她明知申辩没有任何意义,也就保持了沉默。
许建国的权威受到挑战,牙齿便咬出“格格”的狰狞,他像条狂吠的疯狗一
样喊:“你不说话,看不起我。你给我把眼睁大点儿,我是你的什么人?是你丈
夫,合法的丈夫,领过营业执照的丈夫!丈夫是什么,你懂不懂?啊,你怎么连
个屁也不放?”
即便是哑巴也要开口了,她平和地说:“你小声点好不好,别把左邻右舍都
吵醒了。”她不想触怒他。他肚子里积存着酒精,沾个火星便会熊熊燃烧,那火
一旦燃起是扑不灭的。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抚他。
许建国冷冷地一笑,说:“这是我的家,懂不懂?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谁也
管不着。嫌我给你丢人啦?我要让你跟我一起喊。”他抬起胳膊抡圆了,结结实
实的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她被掼倒在床上,眼前金星一片,屈辱的记忆被唤醒,恐惧像电流一样窜遍
全身,击起瑟瑟战栗。
许建国转身拿起她喝剩的半杯水咕嘟咕嘟灌进肚里,放杯时一眼看见桌上的
稿纸,像是受了刺激,一把抓起稿纸,“噌噌”地撕了个粉碎,扬花似的甩在艾
婷婷的身上,忿忿地骂道:“整天摆弄这些狗屁玩样儿,还过不过日子?给你根
棒槌就当针,发表了几个豆腐块儿,就把自己当诗人。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许建
国的老婆。老婆是什么?是我胯下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他的情绪骤然亢
奋起来,连揪带扯地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跳上床,骑在她的身上,撕扯她的衣服。
她挣扎了几下,便停止了抵抗。抵抗是徒劳的,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
幻觉中,她的灵魂脱出肉体的躯壳,在冥冥的天宇间飘游,她看见一片云海,雪
白雪白的,覆盖着大地,缠绕着山巅,迷茫地汹涌着,扑向天的尽头的那片红霞。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她渴望着,却只有短暂的瞬间。幻觉中的一切消逝得无影无
踪,现实的质感又清晰可辨。胸口被压得透不过气来,鼻翼间缭绕着浓烈的酒气,
她感到窒息,想喊,想抬手把压在身上的大山掀翻,却没有一丝力气。她努力睁
大眼睛,惊恐地注视着骑在她身上张牙舞爪的许建国,祈怜的情态化作薄薄的泪
水蒙上了双眼,她将自己交出去了。
许建国已经开拓出一片摄人魂魄的园地。兽欲被唤醒了,奔突着,烧灼着,
坚挺着,疯狂的蹂躏践踏一浪高过一浪。艾婷婷被吞没了,她听得到肉体碎裂的
声音,却没有痛感,心和神经一起麻木着。
许建国低吼了一声,畅快淋漓地坍塌了,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将她严严实
实地覆盖了。他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的尾音中已经搀杂了鼾声。鼾声渐渐
地高昂起来,像一曲胜利的凯歌。凯歌也不是持续的昂扬,变奏时也会甩出不和
谐的音符,甚至亮出一大片的空白。那空白处也是令人恐怖的,于无声处听惊雷,
随时随刻都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轰鸣。
她一动不敢动,肉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无力拯救自己。思
维和神经都麻木着,心灵的碎片像羽毛一样飘舞着,找不到归宿。许建国的鼾声
趋于平稳了,有了和谐的节拍,大男孩儿一样的憨笑浮现在脸上。她的意识也随
之苏醒,她试探地推了他一把,没有任何反应。她胆子大了起来,力气也陡然倍
增。死猪一样的许建国终于被她掀翻了。她长吁一口气,心归位了,怦然跳动着,
大脑的细胞也活跃起来,找回了那个遗失的自己。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迅急地
穿好衣服,跳下地,从低矮的平房跑出,一头扎进黑暗中,暗夜将她吞噬。那间
虽然还亮着灯光的小屋却像一座坟墓,埋葬着死寂,埋葬着她的青春,埋葬着她
玫瑰般的梦。她的身子像浸在辣椒水中,连同那颗淌血的心。她依稀听得到许建
国那舒畅的鼾声,那是胜利的宣言,抑或是排解郁闷后的坦然,粗壮的鼻孔喷着
酒气,连梦都在酒气中消融了。此刻的他是个天使般的孩子,他魔鬼的狰狞早已
烙在她满身的青瘀中。
暗夜的清凉洗不掉她满脑的混沌,她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归宿,母亲家早已
不是她的庇护所,她是一盆泼出去的水,在母亲的眼里那水是污浊的。母亲至今
不承认这个女婿,五大三粗的许建国戳在她面前,她会浑身不自在,许建国是她
家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
婚姻是命运的使然。艾婷婷第一次见到许建国,就感到莫名的眩晕,虽然她
还是个懵懂的女孩儿,但也毕竟朦胧地知道一些男女之间的事。她对性的渴望似
乎就来自于许建国,她产生了萌动,燃烧着渴望。他俩是朋友牵线而结识的,结
识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喜结良缘。结识的地点也很传统,人民公园一处僻静
的长椅上。他是踩着约定的钟点准时到达的,比一向矜持的她晚了整整五分钟,
这让她感到有些掉价,心里别扭,缠绕着淡淡的委屈和怨恼,甚至想一走了之。
但当他矗立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通通消失了,包括她自己。失魂
落魄,就是那一瞬间最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她终于清醒了,是他磁力很强的浑厚
嗓音将她唤回到现实中来。他问她是不是艾老师。他的神情如同一位风度翩翩的
长者在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她乖顺地点头了,脸上炽热得像燃烧着一团火。他
坐在她的身边,莫名的眩晕立刻侵袭了她,幸福而惶恐,渴求而畏惧,膨胀而压
抑。她从小就是男孩子们追逐的对象,她厌恶又自豪,像个傲慢的公主一样,永
远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她继承了母亲光彩耀人的丽质,也传承了父亲沉默寡言的内向。年轻时的母
亲是男人们追捧的明星,鲜花和爱情簇拥着她,她的生活常常闪烁着五彩缤纷的
礼花。她和父亲的结合,纯粹是命运的恶作剧,是礼花熄灭的瞬间,被一时冷落
在黑暗中的母亲感到精神崩溃前做出的冲动抉择。他们维系着婚姻,却从未酿造
爱情,母亲的绯闻是她生活的主旋律,父亲的隐忍和无奈便筑成了婚姻的基石。
艾婷婷从小就厌恶像蜜蜂一样追逐着母亲的男人,每当那些男人想通过爱抚她而
来讨好母亲的时候,她格外愤怒,羔羊会在瞬间变成猛兽,尖爪和利齿都会成为
武器。厌恶男人在潜移默化中成为她性格中的一部分,她尤其厌恶那些油头粉面
的奶油小生。就在高考的前夕,她无意之中撞见母亲的一次艳遇,心绪坏透了,
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影象不断地重复回放,把烂熟于心的英语单词、数学公式、历
史常识、地理名称统统抹掉了,于是她只能无奈地走进师专的大门。师专是漂亮
女孩子云集之地,男孩子们又大多缺钙,没有铮铮的铁骨,却自命不凡,能让艾
婷婷看上眼的,一个都没有。两年后,她在孤傲中走出校门。
艾婷婷崇敬魁梧剽悍的军人,这源自于她的柔弱,她害怕毛毛虫、老鼠、蛇
一类的动物,也畏惧和她纠缠不清的那些个男孩子。从上初中起,形形色色的纸
条子,名目繁多的约会,不断地骚扰她,下学的路上经常会遭遇男孩子们的围追
堵截。她厌恶这些乳臭未干的男孩子,盼望有一个威武的军人时刻守卫在她的身
旁。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内心的憧憬更增添了浪漫的色彩,荡气回肠的军歌让她
痴迷,绿色的军装让她敬仰,军人就是她心中的偶像。这和时代不大合拍,有点
陈旧落伍的感觉,她却坚守着,认定做一个军人的妻子就是她的宿命。这也让她
始终近乎与尘世隔绝。才华横溢的学者、商海得意的新贵、品学皆优的同事,其
中也不乏让她动心的,却都与她擦肩而过。尤其是妈妈看中的那个颇有艺术天分
的小提琴手,似乎已经走进她的生活。他的甜言蜜语和他的琴声一样动听,白皙
的纤手抚摸她的肌肤如同弹拨他的琴弦一样韵味十足,她几乎被他迷醉,却还有
一份清醒守护着自己。她不是刻意探秘,而是在不经意间发现他是个多情的播种
机,是广种薄收的那种,或是只讲耕耘不问收获的大众情人。这个发现并没有使
她感到失落,虽然哀痛,也只是淡淡的。倒是庆幸迷途知返,轻轻松松就回到原
来的轨道上。
连她的妈妈都为她这种波澜不惊的处世态度惊讶不已,她似乎太成熟了,却
不知成熟的表皮下是一汪清水的稚嫩。第一眼看到许建国就让她怦然心动,宿命
的影子已经悄然罩住她的心。是岩浆,总是要喷发的,高山峻岭包孕着它,也在
给它聚集着巨大的能量。而许建国在她的第一印象中恰恰是巍峨的高山,她似乎
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喷发出来和他熔融在一起。这就是缘,即便是苦缘、恶缘、孽
缘,但毕竟是缘。那会儿的许建国还是名军人,威武、雄壮、挺拔是他的标志,
果敢、硬朗、坚毅是他的表象,他是真正的男子汉。艾婷婷就是这样认定他的。
第二次见面,许建国就明确表态,他很喜欢她,希望和她交朋友。他说得干脆,
做得更利索,当她还在琢磨怎么回答他的时候,他已经伸出粗壮的胳膊将她紧紧
地箍在怀里,准确、热烈地吻住她的嘴唇。这一吻,吻酥她浑身的筋骨,吻化了
她的心。
第三次,他约她去他的战友家,说他最要好的战友想见她,一块吃顿家常饭。
吃完饭,他的战友借口出门了,给了他俩一个自由的空间。他如狼似虎地将她生
吞活剥了。事后,他交代这是他的战友们给他出的主意。生米只要煮成熟饭,就
再也播种不到别人的田地里去了。这一切似乎都超越了她的想象空间,她潜在的
浪漫情愫,被洪水般的情欲冲决出茫茫的苍白。她虽然也曾抗拒,但溃决的堤坝
却在瞬间坍塌得干净彻底;虽然也曾痛苦,也曾流泪,但如火的激情焚毁了她的
理智,痛苦和泪水都在酣畅淋漓中变质成陌生的欢愉。顺理成章的婚姻就这样缔
结成功了,一个昏了头的女人,被心甘情愿地囚进了牢笼,这大概就是婚姻的实
质。
艾婷婷把许建国领到家里的时候,她的母亲震惊得张口结舌。母亲以冷漠明
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她连一杯茶都不肯沏,言语之间充满了敌意,甚至于抄
起扫帚将无辜的尘埃惊扰得沸沸扬扬。送走了许建国,母亲不容置疑地说:“交
朋友是你的自由,当女婿我坚决反对。我们是书香门第,门坎儿再低也决不容许
一个大兵迈进来。你要是认他,就不要认我。我真想象不出你是什么眼光什么品
味。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不住气地说,直到透不过气来,才脸色惨白地跌坐
在椅子上。父亲没有明确表态,但从劝解母亲的口气中,也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仅仅是委婉,仅仅是和颜悦色,仅仅是不想触痛女儿的心灵。来自家庭的压力对
一向柔顺的艾婷婷的确不堪承受,但她的执拗却连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用沉默守
护自己,守护着刚刚吐绿的心灵家园。
许建国复员了,他的家不在这里,依赖未婚妻的鼎力相助,他在开发区得到
一个保安的职位。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奢华的婚宴,一纸婚约就将他俩结合在
一起。当艾婷婷的母亲得知真相的时候,木已成舟。母亲大发雷霆,歇斯底里地
诅咒:让她下地狱吧,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施舍给她。
婚后的幸福维持了半年。虽然她早已感觉到维系他们情感的纽带似乎仅仅是
疯狂的肉欲,再加上一个强壮的男子汉对一个弱女子的疼爱,但她并不奢望鱼与
熊掌兼得,即便没有共同语言,没有浪漫,不能共同分享彼此的欢乐和苦恼。但
这一切也改变不了他日渐显现的狂暴性格和脆弱的心理素质。她仅仅渴求一个平
静祥和的温馨家庭,然而,这个最基本、最单纯的希冀却在一个天上缀着明媚月
亮的美好夜晚被击得粉碎。那一天,她心境如水,熏风轻拂水面,泛起潋滟涟漪,
便有几分诗情入怀。她挥笔疾书,如醉如痴。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把她的梦
境击碎了,踉跄着闯进门来的许建国直扑过来,抱起她,把她丢在床上,疯狂地
撕扯着她的衣服,粗重、浓烈的酒气呛得她透不过气来。那一天恰逢她来例假,
是她神圣不可侵犯的日子。她本能地开始反抗,手脚并用,胡乱扑腾着,她竟将
他一脚踹到了地上。他站起来了,熊一样地矗立着,目光中汹汹燃烧的欲火掺进
了凶残、野蛮,他肆无忌惮地辱骂着,左右开弓在她的脸上挥击出清脆的响声,
直到她瘫软成一团剔了骨的肉泥。他剥光她,狂风骤雨般地摧残她、蹂躏她,直
至将酒精燃起的兽欲倾注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她受摧残、受蹂躏的不单单是身子,
伤得更重的是心。
母亲的诅咒得到了应验,花团锦簇的幸福很快就凋零了。许建国粗蛮的本色
渐渐显露,工作中的不顺心转移到家里,演变成暴戾恣睢。美丽原来并不是可靠
的护身符,在许建国被酒精泡红的眼睛里,她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不会操持
家务、不会伺候男人的废物典型。精神的摧残仅仅是过渡,许建国强健的身躯蕴
藏着用之不竭的性能量,他需要发泄,直到把艾婷婷蹂躏成一堆烂泥,他才善罢
甘休。
艾婷婷带着精神和肉体上的累累伤痕逃回了母亲的家。母亲的怨恨尚未抚平,
见到狼狈不堪的女儿,翻出大大的眼白,轻蔑地说:什么叫报应,老天长着眼睛
呢。但她毕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父亲的劝慰下,母亲还是将她这个
悖逆的女儿收留了。
第二天,艾婷婷还没来得及痛定思痛,许建国便找上门来。他没有忏悔,甚
至连懊悔的表情都没有。他说:“回家!”口气像班长在命令小兵。父亲呆在书
房,没有露面;母亲在厨房一边挥舞着菜刀击打出爆裂的响声,一边恶狠狠地指
桑骂槐:你这头死猪,我非把你剁成肉泥,红烧,油炸,吃了你,拉出去,变成
臭烘烘的大粪。许建国又说了一声:“回家!”这一次是咬牙切齿说的,而且站
了起来,顶天立地的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艾婷婷。艾婷婷说:“不。”却不
那么响亮,不那么理直气壮,嗫嚅地说出来的。许建国伸出手,像拎小鸡儿一样
把艾婷婷拉起来,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铁豆子一样的那两个字:回家。母亲终于忍
耐不住,攥着菜刀挡在许建国的面前,厉声喝道:“你给我放开她,不然我砍断
你的胳膊!”许建国轻蔑地一笑,脸上的横肉暴起,狠毒地说:“好狗不挡道,
你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六亲不认!”母亲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几乎昏
厥过去,眩晕着摇晃了几下之后,愤然将手中的菜刀扎在门框上,脆弱地喊了一
声:“滚,都给我滚。永远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这是庄重的宣言,决不是气头
上的话,是一锤定音的。艾婷婷听明白了,而且在一推一拉之中已经没有留给她
选择的余地了。门是敞开着的,走廊的各扇门中伸出许多颗脑袋,冲着这边张望。
为了这个家,艾婷婷只能选择离开。恍惚中她听到一个声音:我不下地狱,谁下。
回家之后的许建国换了一副嘴脸,五尺多高的汉子跪在她的面前,泪水纵横。
她的心依然像块石头。她已经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另一半世界,也看清了自己所在
的位置,今后的生活脉络像她的手掌纹一样清晰地显现出来。她提出离婚,却得
不到回应。她无路可逃,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苟延残喘。后来的日子也曾平静过,
发誓滴酒不沾的许建国将自己凶残的那一面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扮演了一个体
贴入微的模范丈夫的角色,虽然蹩脚,却毕竟是维系这个家庭的一根链条,像一
辆破旧的自行车,只要链条不断,两个相距甚远的轱辘还能行驶在一条轨道上。
千千万万个家庭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是古老文明的传承。然而,生锈的链条终究
是要断的。喝了酒的许建国再一次将她甩出了轨道。
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她愈加茫然,觉得自己是个幽灵,没有归宿,没有希望。
她冷冷地笑了。凄清的夜空被这阴冷的笑刺痛,满天的星星都在战栗。她走走停
停,似乎在寻觅着什么。没有路灯,也鲜见一个透亮的窗户。她像陷进一座迷宫
中,找不到出路,看不到阳光。其实,她的心里也不存奢望。只有死,大概才是
出路,才是希望。有人在擂一家路边店的门,分外响亮,将黢黑的夜捅出一个巨
大的窟窿。先是有狗吠声在回应,店里随之亮起了灯,灯光从开启的小窗户扑出
来,又有一颗人头将灯光掩去了。敲门的人便大喊大叫:拿一瓶白酒,度数越高
越好。酒递出来了,钱送进去了,窗户关上了,灯却还在亮着。买酒的人就势坐
在门口,咬开瓶盖儿,咕嘟咕嘟往肚里灌,像渴极的人在喝一瓶凉水。半瓶酒进
了肚,他才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走,扯破嗓子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啊,往前走,莫回头。”酒鬼看见了她,歌是唱给她听的。
她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厌恶,骤然间也生出喝酒的欲望,也想体会一次醉酒的
感受。走到小店儿的门口,才想起兜里没有一分钱。她累了,颓然坐在小店儿的
台阶上,门缝儿毕竟还透着亮光,拓出一个可供想象的空间。她像个乞丐,像个
流浪汉,像个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要是她的手里也有一盒那
样的火柴,她也会一根根划着,那时她会看见什么,慈祥的奶奶也会从天而降接
她去那个理想中的天堂吗?“奶奶!”她叫了一声。她想奶奶一定会听到她的呼
唤。此时,奶奶是她想到的惟一的亲人,她活在她的心中。奶奶说:你站起来。
她听到了,这是奶奶的声音。奶奶走过八十四年的人生旅程,一生都是站着的,
从来没有趴倒过。她是她惟一的孙女儿,身上也应该长着她的骨骼。她站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义无反顾的样子。一个男子在后面尾随着她,大概把她认作是野鸡
流莺。她已经彻底地将自己出卖过一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她停住脚步,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只要他上来,她一定会扑上去将他一口吞下去,做一次生命
的最后交易。尾随她的男子像是感到了什么,悻悻地走开了。她想喊住他,甚至
想上前拽住他。魔鬼和幽灵应该是伴儿。
她茫无目的地走着,前面是地狱抑或是天堂对她都一样。她终于停住脚,面
对眼前这座水泥筑成的庞然大物凝视许久,终于在冥冥中拣到一个记忆,这里面
住着她的一个朋友。她开始寻找那扇窗户,黑漆漆的冷默是所有窗户的标示。她
想转身离去,屁股却沉甸甸地贴在台阶上,也许这就是上帝给她安排的归宿。
清凉渐渐将浓黑的夜色洗净,淡淡的乳白温柔地飘浮着,噩梦融消成一个悲
凉音符落在清洁工细密的扫帚下,懵懂中的艾婷婷醒了,身后传来轻盈的弹奏楼
梯的声音。艾婷婷不愿回头,不愿用一脸憔悴搅扰别人清晨的好心情。似乎是一
种默契,那人像风一样从她身边拂过,却有些急促。艾婷婷感激地瞥了一眼他的
背影,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惊讶。这个一身潇洒的男人是宣传部长萧雨浓,而在
这座楼里能和他维系在一起的只有她的朋友安谧。艾婷婷怀疑自己依旧在梦魇中,
她已经无望从梦的世界里挣扎出来了。梦大概就是她的人生。
但眼前的梦却是真实的。艾婷婷迷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上站着她
熟悉的身影。安谧是在目送萧雨浓,同时也看见了她。
安谧平静地向她招招手,她迟疑地走上楼,迎接她的依旧是安谧灿烂的微笑,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疑问,她将艾婷婷推进卫生间,轻轻将门带上。
温暖的水亲吻着她的肌肤,渗透在每一个毛孔中的凄楚都被吮了出来。艾婷
婷哭了,却只是流泪,没有抽泣,甚至没有痛楚。
餐桌上摆着一杯牛奶、两片夹着果酱的面包,艾婷婷坐下来,轻轻闭上眼睛,
她担心眼泪再流出来。安谧就坐在她的身边,依旧默默无语,温情地看着她。
“姐!”艾婷婷叫了一声,眼泪已将所有的语言统统淹没了。她扑在安谧怀
中,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场。而后还是把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安谧说:“就当它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庆幸的是你醒了,从噩梦中走出来
了。忘记它,永远保持着清醒,不要再坠入噩梦中。”她那样子像个说道的牧师,
或者像一个哲学家,严肃而认真。
艾婷婷认认真真地听,心中的阴影消解了许多。她嗫嚅地说:“我无路可走。”
安谧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这话说得再正确不过了。就把这儿当成一
个新起点,当成你的家。”
艾婷婷闭上了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魔鬼远去了,天使就在她的身
边。这大概也是因果循环。
安谧说:“我要上班儿了,很快就会回来。你打电话请个假。好好睡一觉,
做个好梦。”
艾婷婷躺在尚留着安谧体温的被窝里,却睡不着。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静
静的,依稀听得到电器的呼吸声。突然她嗅到一股男人的气息,仿佛被刺了一下,
本能地弹了起来。这是萧雨浓的气息。艾婷婷的思绪凝滞了。
艾婷婷心目中的安谧是神圣的、圣洁的。她是一名导演,艾婷婷甚至替她设
计过“白马王子”:潇洒而不失细腻,健壮而不失温柔,满腹经纶却没有夫子气。
她怎么也不会把官气十足装腔作势的萧雨浓和安谧联系在一起,那尊泥胎应该是
供奉在庙宇中的。她想象不出他们做爱的情景,萧雨浓能有沸腾的热血和澎湃的
激情吗?她替安谧感到委屈,甚至是屈辱。难道连圣洁的安谧也不能脱俗,也需
要用肉体去换取高官的荫庇?报纸上披露的腐败官员,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有一个
甚至多个情妇,情妇往往是官员身上的致命毒瘤。冰清玉洁的安谧怎么会投身到
这个泥沼中?
艾婷婷躺不住了,心目中的圣殿坍塌了。她想离去。
电话铃响了,艾婷婷眼睛盯着它,却没有动。她觉着那里面也隐藏着无数的
秘密。也许是萧雨浓打来的,他会把她当成安谧,说出许多令她难堪的话。她不
想冒充安谧窃听人家的隐私。她宁愿这是一场误会,是她自己多疑。心灵淌血的
她是在变态扭曲地看这个世界。她应该信任安谧。噩梦总不会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吧。
电话铃执着地响着,艾婷婷不得不鼓足勇气拿起话筒。电话是安谧打回来的,
说她中午回不来了,让艾婷婷自己照顾自己。说完匆匆将电话挂了。
艾婷婷总算透过一口气来,随即却又感到窒息,脑际间骤然浮出一个问号:
她和他会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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