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冰走进萧雨浓的办公室,一脸明朗的笑,鹰似的张开双臂准备热烈地拥抱。
萧雨浓从容地站起来,挂着淡淡的微笑,伸出一只手。
寒冰尴尬地一笑,收敛双臂,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仰头感慨:“这官场的确
是摧残人性的地方。雨浓兄,真看不出曾几何时你也用沸腾的热血浇灌过诗坛!”
萧雨浓淡淡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寒兄永不枯朽的纯真让人肃然起敬,不过,
走向成熟是历史的必然。”
寒冰跳起来擂了萧雨浓一拳:“别他妈的装腔作势了,你光屁股的样子我见
多了。”
萧雨浓的微笑是永恒的:“猴子老了照样毛手毛脚毛嘴。直奔主题吧,我能
帮什么忙?”
像一只拳头蠕在喉咙口,寒冰用手揉了揉一脸的苦涩,低喃地说:“身在矮
檐下怎敢不低头,部长大人大慈大悲,派几员天兵天将救小民于水火之中。”
萧雨浓定格的微笑被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嘲讽,却不搭腔。
寒冰的道行自然逊色许多,忙不迭地将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寒冰是临原市
《小草》文学的执行主编。《小草》是从内部传阅的刊物到全国公开发行的文学
期刊,如同草籽在干涸的土地中孕育生命一样艰辛。寒冰从大学毕业就一头扎进
《小草》中,用血与汗滋润着《小草》。《小草》出土了,却生长在一片贫瘠的
土地上:编辑力量薄弱。两个编辑,其中的一个是工农兵大学生,只有初中文化
的底子,连校对都靠不住。而另一个热衷于创作,晚上精神抖擞,白天萎靡不振,
心思根本不在刊物上。稿源枯竭。知名作家看不上眼不肯赐稿,连本刊培养出的
有点小名气的作者都把好稿子往大刊物上投,自由来稿每天不到五件,其中一半
是中学生作文。更要命的是地方财政卡脖子不肯在文化事业上投入,使刊物走进
恶性循环的怪圈。寒冰接手刊物的时候,财务上已经欠印刷费近万元。三年主编
当下来,全市的企业老总都叫他乞丐主编。老总们个个都是抓虱子能炼油的高手,
不用打听就明白,在《小草》上做广告等于拿钱打水漂。印数一千,半数还得进
废品收购站,在这种地方登广告和瞎子点灯一样。《小草》在浩瀚的沙漠中苦苦
地挣扎着。
萧雨浓挂着永不凋谢的微笑借寒冰唇焦舌敝之际优雅地说:“这是市场经济
的必然,哪路神仙都得食人间烟火,普降甘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寒冰苦苦一笑:“在你的眼里我还是个乞丐。谢谢你在百忙之中听完我的絮
叨,告辞了。”
萧雨浓的微笑骤然间绽放开来:“寒大主编依然是铮铮铁骨,当今,这样的
汉子不多见了。好,晚上薄酒一杯为你洗尘。”
寒冰爽朗一笑:“部长大人的鸿门宴,就是赐一杯毒酒,我也要喝。”
安谧接到萧雨浓的电话时正在整理录像资料。电视剧部成立将近一年,却还
是个空架子,人员和经费都解决不了,她还得拍电视专题。拍电视专题也不能随
心所欲:抓社会焦点、热点,要受各种因素的制约,常常夭折于一个电话、一顿
酒宴;关注老百姓的喜怒哀乐、搞点有特色的东西,却又受经费不足的困扰。电
视专题常常沦落为老总们涂脂抹粉、树碑立传的工具。安谧正在整理的资料就是
为一个房地产的老总拍的专题。看着脑满肠肥的老总春风得意的样子,安谧就觉
着恶心,还有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仿佛能扒光所有漂亮女人的衣服。安谧真想把
这些资料统统消掉。
听到萧雨浓的声音,安谧充满阴霾的心境顿时晴朗起来,她灿烂地笑着,捂
着话筒悄声说:“馋猫,又闻到腥味儿啦?”和萧雨浓说这种带着几分色情味道
的话,虽然和她的淑女身份极不相称,但安谧觉着特刺激,特能宣泄情感,比那
些缠绵的情话浓烈、坦荡、真挚、够味儿。
萧雨浓隐隐感到燥热,安谧富有磁性的声音一下就能唤醒他的欲望。他讨厌
矫揉造做的女人,他也憎恶那个装腔作势的自己,多年的修炼使他已经习惯于循
规蹈矩,习惯于做个契可夫笔下的套中人。而安谧是惟一能将他的外衣剥得精光,
现出一个本真的他的女人。萧雨浓稳了稳神儿,把他要请寒冰吃饭的事告诉安谧。
安谧说:“这事用不着跟我请假。”
萧雨浓诡秘地一笑说:“寒冰不是你心中的偶像吗,你应该不请自到,前来
跪拜的。”
安谧说:“我怎么闻到一股陈醋味儿!”突然她想起艾婷婷。寒冰的诗作是
艾婷婷推荐给她的,艾婷婷朗读寒冰的诗时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态至今还清晰地印
在她的脑海中,她的眼波中荡漾着清纯、渴慕的涟漪,红唇白齿间蹦跳出的音符
饱含着斑斓的色彩。安谧对萧雨浓说,她想请艾婷婷一块儿参加,就是今天清晨
坐在她家门口的那个女孩儿。
萧雨浓沉吟片刻说:“这是你的自由。”
她走进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同行的伙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个个地消失了,
难得有这样一份清静,静得能听得到森林的呼吸声。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蘑菇,像
鲜花一般绚丽,充满着诱惑。她蹲下去,刚刚生出采摘的意念,蘑菇已经争先恐
后地扑进她的怀里。她突然记起自然课上讲,愈是色彩斑斓的蘑菇愈是有毒,心
里一惊,急忙将怀里的蘑菇抖落在地上。瞬间,蘑菇变成了形态各异的虫子和蛇,
四下散开了。树叶间筛落的阳光不见了,森林里黑黢黢的,缠着树木的藤蔓张牙
舞爪地俯视着她,恐怖像网一样缓缓地罩了下来。她回头寻找来时的路,路已经
被荆棘堵死了。她大声喊同伴的名字。一个声音在空中回荡:照你来时的路退回
去吧。她说,我找不到路。声音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她说,四周遍布荆棘,我
走不出去。声音说,那就谁也救不了你了。她说,伸出你的手拉我一把。那声音
已经渺无踪迹。她茫然四顾,却发现那些散去的虫子和蛇又重新聚拢起来,将她
团团包围。她恐惧,却喊不出声。
绝望中,听到清脆的铃声。艾婷婷醒了,睁开眼,噩梦的影子依然萦绕在脑
海中,浓雾一样不肯散去。铃声渐渐地清晰,将迷蒙的雾驱散开来。她感激这及
时打来的电话,心想,这就是天籁之音。电话是安谧打来的,她说,你赶快起来
打扮,我们要见一位重要的人物。半个小时之后,我在楼下接你。不容艾婷婷说
话,她已经把电话压了。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夜色勾勒出室内的景象,影影绰
绰的,有几分神秘,有几分恬淡,不那么实在,也像是在梦中。艾婷婷痴呆呆地
又回到梦中,想那森林,想那蘑菇,想那荆棘,想那声音……有所感悟的时候,
凝神想捕捉到它,它却像水汽一样蒸发掉了,连一滴质感的水珠都不肯留下。有
汽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来,艾婷婷似醒非醒的,听到了也无动于衷。接着是急促
上楼的脚步声和丁零咣当的开门声,安谧风风火火地喊:啊呀,我的少奶奶,你
怎么还在床上赖着。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赶快收拾。说着连推带搡地将艾婷婷送
进卫生间,连一丝抗拒的缝隙都没有给。
艾婷婷被安谧押送到饭店时,预定的雅间里还没有人。安谧看看表,竟然早
到了一刻钟。一路被蒙在鼓里的艾婷婷此刻有些醒悟,这位神秘的重要人物一定
是萧雨浓,好奇的一星火花被冷冷的灰烬重新覆盖起来,她真想一走了之。
门被小姐推开了,随着一声“欢迎光临”,萧雨浓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跟
在后面的是寒冰。面对恭候已久的两位女士,萧雨浓把寒冰推到前面,微笑着说
:“你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就免费口舌为你们介绍了。”
安谧冲着寒冰伸出手去坦然地说:“我叫安谧,她叫艾婷婷,都是您的忠实
读者。”
寒冰一头雾水,尴尬地“啊”了两声,不知所措地转头求救于萧雨浓。
萧雨浓微笑着说:“见了漂亮女人就胆怯,说明心理不大健康,寒大主编不
会心存邪念吧。来,坐下,一块喝一杯,大家就是朋友了。”
艾婷婷见到萧雨浓感到别扭,他的微笑,他那盛气凌人、装腔作势的样子,
看着就令人生厌,这使得她对萧雨浓享有安谧那份真挚的情感更加耿耿于怀。但
她庆幸能见到仰慕已久的寒冰,她读过他的许多诗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诗作中
跳跃着的鲜活的情感,她觉着她和寒冰相识已久,只是没有想到他是个一脸沧桑
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她又为此而惊叹,青春的火焰、海涛般的激情、包容天地
的豁达怎能在这样一具并不伟岸的身躯中相融?但她并不失望,相反,寒冰在她
的心目中又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萧雨浓和寒冰对饮三杯之后,寒冰不再矜持,嗓音也粗壮、洪亮起来。他起
身斟满酒,不容推辞地邀请两位女士共饮一杯。
安谧把酒干了。萧雨浓叫了声好,说他从未见过安谧如此豪爽,花为悦己者
开,酒为知己者醉,寒兄的魅力真让人嫉妒。话里的味道已有几分酸度。
安谧脸上雕出精致的微笑,说:“萧部长,我倒想和你一醉方休,你肯屈尊
吗?”
萧雨浓朗朗大笑,脱了西服,解了领带,在杯里斟满了酒,干了一杯,喝了
一声:“好酒!”
安谧的眼波中荡漾着宝石般的光泽,面容格外生动光彩,她几乎要喊出来:
我爱你,这才是我的雨浓!
萧雨浓听见了,艾婷婷也感知了,这时她才觉出眼前的萧部长还有那么一点
点魅力。酒中有乾坤,一杯酒拓出一个新天地,此话真有些道理。
寒冰依然举着杯,执著地等待着。艾婷婷歉疚地一笑,也把酒干了。她第一
次觉着酒中真有一股醇香。
热菜刚刚端上来,一瓶酒已经见了底儿。萧雨浓感慨一声,好久没这么痛快
地喝了。声音已有些苦涩。他斟满一杯酒放在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沉吟道:
“还记得白思明吗?”
寒冰默默地干了一杯,低吟道:“‘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遥想当年,三个农村娃儿撑起过一个诗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酒酹滔滔。
虽不敢比桃园三兄弟,却也让人嫉妒。‘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寒冰再饮一杯,忽地哽咽道,“雨浓兄,思明已去,得道成仙了。你我还是从前
的你我吗?”
萧雨浓不语,将酒泼洒在地上。酒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凝重,盘中浮着的热气
也慵懒起来。
艾婷婷不知他们说的是谁,只觉得话题沉甸甸的,气氛也有些压抑,便保持
着局外人的木然,不吃,不喝,不说,也不笑,像个木偶一样端坐其间。
安谧耐不住,起身搅散沉寂,大声嚷嚷着,让艾婷婷给寒冰敬酒。寒冰终于
记起《小草》上发表过艾婷婷的散文诗,而且是他亲自编发的。那是一组很有灵
气、很有韵味的作品,他很赏识,便问起她的创作近况。艾婷婷不愿把伤口亮给
别人看,不愿提及她那个凶悍的丈夫把她的草稿和她的情感一同焚烧了,只是答
非所问地谈及自己的稚嫩,渴望能得到寒老师的指点。寒冰哈哈一笑,坦言自己
是嫌贫爱富的小人,耐不得寂寞,忍不得贫寒,已经和文学断了缘分,红尘滚滚,
空旷寂寥的文学殿堂不是他这个俗人打坐的地方。他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
了。”寒冰的调侃浸泡在缕缕酸楚之中,弦外之音袅袅,让人听了哭笑不得,也
插不上话,只能举杯相碰:喝酒,喝酒。艾婷婷把酒喝了,心头有暖流潺缓游动,
先前的阴郁蒸发掉了,胸口舒朗了许多,不知不觉中,和寒冰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这个她一直仰慕的诗人没有文人的酸腐、造作、矫情,坦诚如一池清水,平和如
一位长兄。她喜欢听他说话,于是木然的神情也就有了几分生动,便殷勤地劝酒,
主动扯出一些云山雾罩的话题,有所期待,却又茫无目的。
安谧耐不得寂寞,在桌子下面紧紧握着萧雨浓的手,把分别整整一个白天的
思念输电般地传了过去。萧雨浓被安谧的温情融化了,仿佛躺在洒满阳光的沙滩
上,肉体松弛舒坦,心神却随着涛声激荡。他重新体验到了青春飞扬的浪漫。他
附在安谧的耳边轻语道:“我想你。”他甚至没有顾及艾婷婷会听到。安谧把幸
福挑在嘴角上,用力攥紧雨浓的手,身子柔柔地飘浮着、升腾着。
寒冰终于记起喝酒的主题,把萧雨浓扯回到现实中:“雨浓兄,满桌的情义
我领了,但是你还得给我帮忙。我的《小草》你得浇水灌溉,不能让它枯死。”
萧雨浓爽快地说:“别兜圈子,说!”
寒冰想请萧雨浓和临原地区的宣传部长通通气,请他全力扶持一下《小草》。
萧雨浓笑了,“这不是通气,而是干涉内政,是官场一大忌,在别人的一亩三分
地里是不能乱插秧的。”寒冰仰天长叹:“既然菩萨不肯普降甘露,只能眼睁睁
地看着可怜的《小草》枯萎了。我自然也混不下去了,解甲归田,‘种豆南山下
’,过过陶渊明神仙般的日子了。”
艾婷婷不知是哪儿来的灵感,突兀地插嘴道:“《小草》能不能往通俗上靠
一靠,《花苑》不是办得挺好吗。”
寒冰说:“《花苑》在你们萧部长的荫庇下可以茁壮成长,管我的部长可没
这么贤明。”
萧雨浓脸上的微笑倏地飞逝了。《花苑》是市文联主办的一份文学期刊,文
联主席兼主编黎明曾当过他的中学语文老师,而且是全省颇有影响的老作家,他
不得不还他一分尊敬。但他对《花苑》是不大满意的,光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就
搅得他心烦。他曾多次和黎主编交换过意见,但都碰了钉子。黎主编有自己的一
套办刊原则:注重经济效益,却决不忽视政治效益;内容通俗但决不庸俗;色彩
斑斓,却杜绝黄色。他说,这是在打擦边儿球,是规则容许的。事实上《花苑》
却惹过不少麻烦,甚至被国家新闻出版署电话批评过。黎主编辩解说,只要工作
就有可能犯错误,犯错误并不可怕,改了就是好同志。你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得好,
又要马儿不吃草。财政断奶,是《花苑》不得不改变办刊宗旨的根源。对此,萧
雨浓也无可奈何。介于此,他把指导文联工作的责任交给一名副部长,采取了回
避态度。寒冰的话触痛了他的神经,阴影便罩在了脸上。
艾婷婷没有察言观色的本领,顺着思路径直说了下去。她在创作会上听过黎
主编的段子,便把黎主编的那一套端了出来,全然忘记身边坐着的正是黎主编着
力对付的宣传部长。
寒冰听着解渴,豁朗地笑着,大声叫好,说一定要找黎主编取取经。
萧雨浓抬腕儿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没有不散的宴席。便把寒冰的热
烈冷凝了。
安谧和艾婷婷执意要走着回家,萧雨浓便和寒冰一块走了。
暮秋的清冷将大街的喧嚣驱散了许多,汽车无声地移动着,车的眼睛也少了
许多浮燥,柔柔地拥吻着马路。艾婷婷突然想起今天是许建国值夜班的日子,这
会儿大概不在家,想回去拿些东西。有安谧在身边,正好是个壮胆的伴儿。两人
便打车去了。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艾婷婷的腿就有些发抖,闭目定定神儿,心
跳还是平稳不下来,惶惶的,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她想说算了吧,可安谧已经下
了车。势在必行,只能豁出去了。安谧嘱咐艾婷婷在原地等着她,她先去探探路。
神秘的色彩愈加浓浓地涂抹在艾婷婷的心口上,像茧子一样包裹着,一时透不过
气来。安谧总算回来了,说家里的确没有人,她呆在巷子口放哨,让艾婷婷放心
大胆地进家去。分手前还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有点儿像送战友上战场时的悲壮。
艾婷婷离开安谧后,神经就越绷越紧了,左顾右看的,鬼鬼祟祟像做贼一样,进
了家也不敢开灯,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存折和钱包。钱包里放着刚发的工资,许建
国显然没有动它,他倒还真像个男人。换洗的衣服在书架上面的箱子里,艾婷婷
踩着凳子去取,刚把箱子移动了位置,脚下的凳子便和腿一起哆嗦,惊天动地的
响声轰然而起,箱子盖在她的头上,把她砸在凳子上,凳子碎裂在地板上。艾婷
婷没有痛感,只觉着脑袋发蒙。昏天黑地的她勉强撑起身子,坐在地上,傻呆呆
地一动不动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来,把顶灯、台灯一起打开。屋里亮堂
了,她的心也豁然开朗。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有条不紊地放进一只小箱子里,
随手取了几本喜爱的书,码在衣服上面。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上方挂
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喜盈盈的两个人竟有些陌生。
从黑暗的小巷子走上灯光璀璨的大街,艾婷婷说,再走走吧。安谧明白她的
心还没有完全复位,接过她手中的箱子,想找个分散她阴郁情绪的话题,却又担
心触痛她脆弱的神经,只好选择了沉默。
艾婷婷拣起一片金黄的树叶,树叶柔柔的,似乎流动着生命的浆液。艾婷婷
将树叶在掌心中抚平,思绪和树叶上的脉络一样清晰起来,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扯
到安谧的身上,她低喃地说:“安姐,有句话一直梗在我心上,不说出来,我憋
得难受。”
安谧噘嘴吹散垂在额前的头发,不经意地说:“我知道,你是想说萧雨浓。
其实你都看到了,确实是那么回事。我爱他,爱得很深。”
“他呢,也像你爱他那样深?”
“爱情不是交易,不需要对等。不过我觉得他的心里装着我,这就足够了。”
艾婷婷从局促中解放出来,坦诚地说:“我觉得他不配。”
“为什么?”
“凭我的直觉。你也说过,女人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确无误的。”
“但是,我也是凭直觉爱上他的。当然,直觉的产生也有个过程。我会把这
一切都告诉你的。”
一位哲学家曾断言,女人间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妒忌,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之间。安谧和艾婷婷却是一个例外。两人是在三年前的一次笔会上相识的,同住
在一个屋,四目相对便同时开口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同在一座城市生活,
偶遇的机会是存在的,况且安谧是导演,电视上露过脸,记住这张漂亮的脸蛋并
不困难,但艾婷婷几乎和电视无缘,家里的电视定格在中央五频道,是许建国的
专利,习惯了,艾婷婷也懒得和他理论,她能安静地守住写字台那方小天地也就
满足了。所以在电视上和安谧谋面的机遇等于零。但她的确熟悉这张脸,大约是
久已存在脑海中的一张彩绘,兴许就是缘。而安谧也有同感。细细辨认,要不是
发型不同,艾婷婷的皮肤白皙一些,两人真有点相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复制
出来的。安谧说,咱俩前世一定是对儿亲姐妹,现在又把缘续上了。安谧长艾婷
婷八岁,艾婷婷便称她姐。两人性格迥异:安谧热烈时如火,冷峭时如冰;艾婷
婷外表如小家碧玉一般,玲珑剔透,娴静柔弱,骨子里却渗透着刚烈。安谧说:
咱俩还不如把名儿换一下。那时,艾婷婷正在热恋之中,许建国以军人的执着,
顽强地向艾婷婷发起攻击,他的英武、豪迈,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概,深深地吸
引着她,感动着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倾听着他铿锵的心跳,她感受到泰山般的
安稳。安谧对许建国却不以为然,她说许建国是没淬过火的钢,硬而不韧,而且
受文化贫瘠的制约,顽强坚守着大男子主义的王朝,一旦神庙坍塌,便将是世界
末日。艾婷婷说,你适于做哲学家,而我只希望筑个温馨的巢,做个贤妻良母。
艾婷婷请她描述一下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安谧说:奶油歌星们甜得让人起腻;电
影明星的花心让人生厌;高仓健的冷峻,寒得令人冰心;丑星们的幽默,矫揉造
作、油嘴滑舌得让人倒胃口;暴发户们让金钱把骨头都熏黑了;官僚们的权欲膨
胀得比核聚变还令人生畏。我的白马王子大概尚在母体中孕育。艾婷婷笑得眼泪
都开了花。
艾婷婷想起这段对话,脸上浮出一丝笑意,看了安谧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吗?”
安谧坦然地说:“我自己为自己负责。”看着沉默的艾婷婷,安谧笑了,
“其实我心里也很矛盾,毕竟是个女人,是亚当身上抽下的肋骨做成的女人,同
样渴求在烈日炎炎下能有一棵大树为我撑起一片绿荫。但我不敢奢求,期望愈高,
失望会愈加残酷。所以我只希望今天是充实的。说说你对他的看法吧。”
艾婷婷迟疑片刻犹豫地说:“我看不出哪一个是真实的他。政治家们都是戴
着面具的,白脸儿的未必都是曹操,红脸儿的未必就是关公。”
安谧淡淡一笑,说:“我也一样常常看不透他。不过,生命就是一场豪赌,
赢家毕竟是少数,把输赢看淡一些,活着会轻松点儿。”
艾婷婷没有想到,安谧的心灵负荷同样沉甸甸的。
安谧突然转了话题,问她对寒冰的印象怎么样。
艾婷婷脱口而出:“寒老师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安谧笑了:“不那么伟岸、潇洒、热情澎湃、魅力四射,有点儿失望,是吧?”
艾婷婷说:“也不尽然。真实和想象虽然有距离,但可以互补。”
安谧问:“互补的结果呢,是更加完美,还是突出了缺陷?”
艾婷婷诡秘地一笑:“难道必须是非此即彼?”
两人的笑声搅在一起,将倚着栅栏热吻着的一对儿小年青惊散开来。笑声噎
在喉咙间,她们向前猛跑了几步,又畅快地释放出来。
突然,艾婷婷觉着自己撞在一堵墙上,身子忽悠了一下,几乎摔倒,浑身的
血液骤然凝止了。
戳在艾婷婷面前的是许建国。
艾婷婷努力稳住神儿,颤抖着说:“你想干什么?”
魁梧的许建国萎靡了许多,雄浑的嗓音也喑哑了:“跟我回家。”他说得极
不自信,隐隐透着哀求的味道。
“不!”声音虽小,却斩钉截铁。
许建国瞪圆血红的眼睛,低吼着“回家!”便伸手拽住了艾婷婷。
安谧举起拳头啪地打开许建国的手,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许建国认识安谧,他被安谧的气势镇住了,嗫嚅地说:“她得回家。”
艾婷婷说:“绝不!”推开许建国,径直往前走去。
许建国紧随身后,步子有点趔趄,说话也结巴起来:“我认错,认错还不行?
咱们先回家。”
艾婷婷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一路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艾婷婷像被蚊蝇叮咬着一样难受。
安谧把艾婷婷扯在一边,悄声说:“躲是躲不掉的,还是谈谈好。”
艾婷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地方是安谧选的,一家小咖啡馆,灯光幽幽的,背景音乐柔柔的。小姐麻利
地把他们引领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轻声细语地询问他们喝点什么。安谧点了速溶
咖啡,端着杯子移到吧台旁的吧凳上,随手翻阅着一本杂志,却在留心他们两人
的动静。
开场白是艰涩的,谁也不愿挑起这沉甸甸的负荷。许建国一口将一杯咖啡喝
了,却还是觉得嗓子发干。他在一个开发区作保安,任务是保护开发区的财产,
打交道的重点人群是开发区周围的农民。当年,开发区圈地的时候使当地的农民
吃了不小的亏,疼醒过来的农民自然不会消停,痛定思痛,堤内损失堤外补,齐
心协力打起开发区的主意。弱势群体的惟一选择就是偷,当然,保安就成了他们
的头号敌人。许建国面对这些视他为敌的农民却恨不起来,当兵前他也是个农民,
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他们的血,面对被他抓住的农民跪在脚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乞
求他,怎么也横不下心咬不紧牙,十有八九他会雷霆般地吼一通,却连毛毛雨都
不下就放掉他们。日子久了,农民们把准了他的脉,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常跟
他玩老鼠逗猫的游戏。而他的主管却对他大为不满,年终奖扣得一分不剩,还扬
言要他下岗。他真想扒掉那张灰色的保安皮,跳进大海扑腾去,却又没那份勇气,
舍不得砸掉飘满油花儿的铁饭碗。一米八的一条汉子,却挺不直腰杆,他活得窝
囊。他只有在老婆面前称英雄,借着酒精的催化作用,把愤懑、积郁倾泻在柔弱
的老婆身上。暴风雨过后,他又后悔,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他在艾婷婷的面前
发过誓,写过血书,保证再不动她一指头。然而誓言常常在酒精中融化,形成恶
性循环。此刻,面对冰雕一般的艾婷婷,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铁了心的艾婷婷依然柳条般柔弱,看着懊恼沮丧的许建国霜打了似的耷拉着
脑袋,把捧在掌心中的咖啡递了过去。
许建国像注射了兴奋剂,双眼迸出希望的火花,结结巴巴地说:“你原谅我
啦?我保证……”
艾婷婷把话打断了,“一切空话都不必说了,做点实际的吧。明天上午八点,
我在办事处门口等你。”
许建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眨巴着眼睛,张口结舌。
艾婷婷平静得如一池秋水:“你把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和单位介绍信都
带齐了。”像是丈夫要出远门,细心的妻子絮叨地叮咛一样。
许建国终于明白了,艾婷婷要和他离婚。“别说傻话,我不答应。”他咬紧
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那就上法院。”柔弱的语气中透着坚韧,这比唾沫星飞溅扬洒着高八度的
尖啸,更令人畏惧。
心头的火苗呼地窜到脑门子上,许建国啪地拍响桌子,两只空杯战栗着倾倒
了,“你敢!”兽吼似的咆哮把正在冲泡咖啡的小姐吓得手一哆嗦,滚烫的开水
洒在她的手上,开水壶、咖啡杯清脆的碎裂声伴着小姐的尖叫把咖啡馆的幽雅搅
碎了。许建国从座位上弹起,伸手拽起艾婷婷:“跟我回家!”
安谧从高高的吧凳上跳下来,踉跄着扑过去,打掉许建国的手,怒吼着:
“混蛋,不许撒野!”
许建国顺手拨开安谧,说:“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瞎搅和。不然对你也不客
气。”
安谧冲着小姐喊:“打110 报警!”
许建国冷冷一笑:“她是我老婆,我们是合法夫妻,谁也管不着。”说着重
新揪扯起艾婷婷。
咖啡馆见多识广的老板娘笑吟吟地横过来,拍拍许建国的肩膀,柔声柔气地
说:“小伙子,有股子英雄气。我就喜欢你们这些硬硬朗朗的小伙子,有股子男
人劲儿。来,快坐下,今天我请客。上啤酒!”老板娘居然把火药捻儿掐灭了。
只有安谧明白,老板娘已经打发服务员去请警察了。不到十分钟,两名警察风风
火火地赶来了,不由分说便把许建国拷了起来。许建国挣扎着破口大骂。艾婷婷
挡住警察问,他犯了什么法?警察纳闷儿,不是你俩报的警?老板娘作证,是那
个姑娘让叫警察的。艾婷婷说,他是我丈夫,喝了点酒,冲我发脾气,惊动了你
们实在对不起,请把他放开。老板娘沉不住气了,损坏了我的东西怎么办?艾婷
婷温和地笑笑,我赔。老板娘说,你赔得起吗?损坏的不单单是东西,还有我店
里的声誉,你们把我的老顾客都吓跑了。安谧见老板娘现出本色,本想把被许建
国拱起的火撒在她的身上,看看艾婷婷息事宁人的样子,也就算了,拿出自己的
记者证亮了亮,说,回头我给你拍个免费广告怎么样,足可以弥补你的损失了吧。
老板娘拿过安谧手中的记者证仔细看了看,突然大惊小怪地喊道:“我认识你,
在电视上见过,真想不到,怎么会是你呢,天上的月亮也落在我这小小的店儿里
了。我真是有眼无珠。快请坐,我有上等的巴西咖啡豆,意大利咖啡、法国咖啡、
土耳其咖啡、爱尔兰咖啡、皇家咖啡、冰拿铁咖啡、摩卡霜冻咖啡,你们随便点。
安谧真担心她会岔了气,强行将这热情的火焰扑灭了,说,等我把摄制组带过来,
再品尝你的咖啡吧。
走出咖啡馆,许建国的精气神水银泻地似的流失了,他用脚后跟蹂躏着栖息
在路上的枯叶,眼里滚出亮晶晶的一滴泪,砸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艾婷婷平静地说:“你不是个坏人,挺朴实,但咱俩做夫妻不合适,离了,
咱们还是朋友,谁也别伤害谁。”
许建国嗫嚅着:“我不离,不离,拖着你一块死,也决不离。”他悻悻地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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