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我和阿米的初吻
大一结束,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晚上,阿米象那些外地学生一样多愁善感起来,
拉着我的手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走,最后在已经僻静无人的图书馆外面递给我一张
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好吗?”
“你想我的时候呢?”
“我就不吃不喝不睡觉不看书不看电视抱着电话机等你打过来。”
“也不上厕所?”
“没错!”阿米大声回答。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些骇人。但此人说得斩钉截铁,不容怀疑。
事实上,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那天下着小雨,我们约
好在刚开张不久的上海书城门口见面。当我到达时,发现她早已等在那里,却没有
带伞。“走吧。”我挣开伞,她轻快地跑下台阶,挽住我的胳膊。
“别打伞了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淋雨。”
真是莫名其妙的爱好。我抬头,看到头顶上撑开的伞断了一根伞骨,有一边耷
拉下来,这么举着也确实不太好看,便把伞收了起来。
“我们去哪里?”我问。
“哪里都无所谓,随便走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不管方向,也不管裤腿?”
“嗯。”她笑眯眯地说。
雨下得其实并不大,触目所及只是一团团轻飘飘的水雾,仿佛被阳光晒得略微
出汗的空气而已。我们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路口,走过天桥,走过别人的
伞下,走过梧桐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抖落的一蓬蓬细密水滴。最后我们竟不知不觉走
到了黄浦江边,我感到有些饿了,一问阿米,她也一样,于是到麦当劳里各吃了一
份套餐。走出麦当劳的大门时,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果然异常清新。我和
她走到江岸上,一起默默地看着江水发呆。一阵轻柔的风吹过,我看到她微微哆嗦
了一下。“冷吗?”我小声问,她点头。我扔下雨伞,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她把
头埋到我的颈项间,头发上的雨水滴到我的领口里,痒痒地流过胸腹。
“你这样喜欢淋雨,难道不怕感冒吗?”
“认识你到现在还没有感冒过呢。”她略仰起头,对我一笑,“感冒也没什么
不好的呀,感冒了就可以让你喂我吃药,买那种很苦很难吃的药,我不愿意吃,所
以你要哄我,弹吉他,吹口琴、吹口哨什么的都可以,总之你来哄我,我呢,就假
装听你的话,就把药吃掉。你说这样好不好?”
她的话让我毫无准备地感动起来。
我用双手托起她的脸颊,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想她知道我打算做什么,我
也知道她在害怕和期待什么,因为她长长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在微微颤抖,伸到
我腰后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我的衣服。我低下头,吻她。但很不幸的是似乎
我们俩都没有经验,所以几次尝试都不得要领,舌头仿佛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十
分不听使唤,最后急切之下我竟不小心咬破了她的嘴唇,弄得尴尬至极,只好怏怏
放弃。放开她,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着。
谁知道,就在我故作潇洒地用舌尖弹出第一口烟的时候,她突然又抱住我,我
还未及反应,她已经用嘴唇堵住我的嘴,并且咬住了我的舌头。于是一切自然而然
地成功进行下去,我重新抱紧了她,隔着湿透的薄薄衣衫,我的胸膛能够感觉到她
柔软的乳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就是我和阿米的初吻。她被我咬破的嘴唇上犹自渗出的血的淡淡咸味在我口
中溶散,而我口中吐出的烟从她的鼻孔里又轻盈地飘散回到我们俩的眼前。我睁开
眼睛,隔着湿润缭绕的烟雾,看着她紧紧闭起的眼睛,抖动着细小水珠的睫毛,竟
觉得我们恍似站在太平洋的两岸,而那整片无边无际的深蓝都在我们的拥抱里失踪
了。
那一刹那,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阿米对我说:“你相不相信,我们在雨中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能够
把上海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走遍?”
我相信。我还想告诉她——等到那一天,我们就结婚吧。
但是我没有说出口。在顺乎情理合该说出来的那个刹那。不知道为什么,或许
是因为我相信那是毫无疑问会发生的事吧,就象我也从没有想到过问她为什么会喜
欢淋雨。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虽然张昕对我而言,已经成为往事的一个部分,并且这部分本身,无论曾经多
么珍爱,日后多么堪于回味,终归与一盒花掉的录像带或一个损坏的单放机没有什
么不同。但是人生中很多事情,第一次的挫折总会给第二次带来决定性的影响,而
与事件中的具体角色无关。譬如做爱,譬如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想你应该
明白我的意思。
所以当嘴唇还在流血的阿米把头埋到我的怀里,小声地说“我爱你”的时候,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手里拿着小时候从外公的书中掉出来的
那张黑白相片,但照片上的人却不是穿白衫绸裙的紫兰,而是穿着蓝色连衣裙的阿
米。我在宁静如水的梦里,一直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但始终没
有勇气把它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的是什么。
想想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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