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情就是这样的巧合,万万没想到的是让高明远兴奋的瓠子,后来与燕萍也发
生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燕萍带着分公司的张副经理,来到离厦门大学附近三千平方的土建工地。燕萍
临来时和总经理通了电话,燕萍埋怨总经理把公司的业务延伸的太多,战线太长,
导致资金短缺。总经理说,你别管这么多闲事,我是总经理,我说什么你干什么。
厦门是特区,房地产开发不会再冷下来。现在有钱的地方才能出钱买房,现在咱们
这里已经饱和,不到厦门发展,死守这里会破产的。燕萍说,建筑我是一窍不通,
弄不好就砸喽。总经理说,谁通,不都是学吗。现在那的分公司李经理拘留了,他
是我的心腹,但不争气。你就和分公司的张副经理暂时顶替一下,但明确你是第一
领导。然后,我再派人过去,你也可以考察一下张副经理,看他怎么样,能不能接
李经理的班。当然,最好的是把李经理保出来,不惜一切代价,不就是那三万块吗。
燕萍不能再说什么,总经理一向武断。她对分公司的张副经理说,我们要请最好的
师傅来指导建筑,这里的地理位置在厦门不是最好的,但环境幽静,距离厦门大学
那么近,文化的氛围也好。咱们要干就干一流的。燕萍和张经理在工地上转悠着,
张经理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看你敢用不敢用?燕萍忙问,谁呀?张经理指了指
远处的瓠子,就是他,听他说在监狱干了几年的土建,很有经验。从监狱出来以后,
不好意思回到原来的城市,到厦门找到好几家建筑公司都被拒绝,憋了一口气。这
回咱们在这建商品住宅,李经理对瓠子有印象,因为在建筑另一个商店时,是瓠子
指挥的。他还依稀记得,就调瓠子上这来了。燕萍问张经理,这瓠子是因为什么进
的监狱?张经理说,听他说,是因为替妹妹报仇,捅了对方致命几刀,入的大狱。
燕萍快步走到瓠子跟前,说,我把一个建筑队交给你来管理,你觉得怎么样?瓠子
一愣,没说出话来。燕萍信任地拉着他的手,公司现在遇到难处,李经理被检察院
拘留。这三千平方的土建工程弄好了,就是对我们总公司的支撑。瓠子,拿出你的
聪明才智,我多拜托啦。瓠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没说的,大姐把我当成人,我自己
也要挣这个脸!张经理把众人集合在一起,对燕萍说,开工之前,你给大家说两句
吧。燕萍从旁人手里拿过一串鞭炮大声说,让鞭炮替我和总公司说话吧!她点着炮
引,鞭炮声震耳欲聋,洋溢出一种希望。傍晚,吃了顿火锅,燕萍在工棚里和张经
理还有瓠子盘腿坐在通炕上。瓠子对燕萍怯怯地说,你也会盘腿?燕萍笑着说,我
怎么不能。瓠子不好意思地,那么漂亮的女人盘腿和我一起坐,我生下来还是头一
次呢。燕萍看着这个怯生生羞涩涩的男人,想不透,他怎么会能杀人呢。张经理说,
瓠子,虽然我们以前盖商店时干过土建,可眼下这个工程毕竟还不熟悉。你觉得技
术上还有什么问题?刚要说什么,突然停住口。燕萍催促,说呀,我正洗耳恭听。
张经理用胳膊捅捅燕萍,燕萍回头,见门口戳着一位警察。燕萍站起身问,有事啊?
警察说,谁是工地负责人?燕萍说,我。警察摆摆手让燕萍出去。燕萍边说边往外
走,瓠子,咱们定个规矩,你提一个合理化建议,我若采用了,就奖励你六百块钱。
当然,现在没钱,先赊着,我签上字,有张经理做担保,等有钱了再兑现。说着她
款款走出棚子。
燕萍走后,瓠子对张经理说,其实我有一肚子建议要对她讲,可我不会要一分
钱。
门口还有两个警察,为首的一个对燕萍说,你是负责人?燕萍客气地拿出证件。
为首的看看,说,我们是当地派出所的,你这里有不少民工,要注意好人员的调查。
厦门出了几件案子,都是杀人和抢劫的,发现有坏人混在民工里干的。另外你把民
工队伍拉个名单,必须有身份证,还有当地政府的介绍信和证明信。缺一个都不能
录用,你违犯了,我们就追究你的刑事责任,这绝对不是吓唬你。三个警察在工地
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燕萍注视着他们消逝的背影,若有所思。燕萍天天忙在紧
张的工地,她叮嘱张经理把民工的证件和介绍信什么的一律办齐,一定快给派出所
送去,免得麻烦。但她唯独不让张经理找瓠子去核实。燕萍听瓠子讲述他的管理见
解,两个人大声喊着,因为声音常被搅拌机的轰鸣所淹没。燕萍自从到厦门半个多
月里,人瘦得失去了女人往日的滋润。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成千上万张干涸的嘴
一蠕一蠕的,又梦见无数只鸟在天空中翱翔。半夜多次醒来,周身的冷汗,心脏不
规则地跳动。燕萍知道自己每个决策都得必须准确,有一点错误就会导致上百名工
人碗里没有肉吃。她想起父亲,管理开发区这么大的公司,几千万的资产天天运转,
太不容易了。眼下,急缺资金,总公司打来的几十万,不解决根本问题。而厦门分
公司的钱又被人家赊着,不能还回来。在燕萍束手无策的时候,瓠子不知道从哪听
到消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跑过来,揩着脸上的雨水,动情地对燕萍说,领导,
你就批准我去要债吧。一个礼拜以后,我带着几个民工兄弟一定把钱讨回来,我明
白,你眼下急需这笔钱。我是看在工地上几百口子的份上去要钱,不是我想挣大家
伙的血汗钱。我不把钱要回来,眼瞅着工地就得泡汤。燕萍握住瓠子的手,张了张
嘴没说出话来。
一个礼拜以后,瓠子把欠的钱一一要回来,怎么要回来的没人知道。燕萍几次
问瓠子,我就奇怪了,怎么你就给要回来呢?瓠子说,领导,猫有猫道,鼠有鼠路。
我就不告诉您了,省得你替我担惊受怕的。燕萍咬着嘴唇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
法的事情,你必须说清楚?瓠子笑笑,他们欠咱们的钱不还,还打了咱们要债的人,
他们违法吗?燕萍说,他们违法不行,咱们违法更不行!瓠子说,要违法也是我,
放心吧领导,没人敢找上门来!工地上民工都在私下传说,瓠子要债的活干得很毒。
到肉联场催账,场长不给,他也不着急。天天就虎着脸,一声不吭,揣着手在院子
里转来转去。有一天肉联场停了电,剩下一头牛没能进机器,工人想把牛再牵回去,
被瓠子拦下。他抽出一把刀,红着眼睛,左一刀右一刀,没多久就把牛活生生给宰
了,然后拎着血淋淋的牛头走了。不知咋回事,第二天场长就把钱还了。锅炉厂的
钱要得更是蹊跷,瓠子用了几个法都不灵。这厂长软硬不吃,怎么也镇唬不了。后
来,瓠子知道他有个毛病,好面子,总爱自己戴高帽。这位厂长还是区里的劳动模
范,哪个协会的什么秘书长。瓠子就让跟着他的几个民工一人穿了件大褂,背后写
着,他欠我们的钱。叫他们天天跟着厂长屁股后面,没几天,厂长老老实实给了钱。
电子材料厂的钱是瓠子让我们骗走了厂长的小儿子,然后再找厂长要钱,问他是要
儿子还是要钱……就在瓠子把钱要回来的转天晚上,燕萍在工地的棚子里由于过度
劳累睡着了。海面上掀起了风,也把工地吹得飘零起来。风中还夹杂着雨,有个面
目慈善的老人把瓠子叫到棚子外面,说有事找。瓠子这个人就怕老人求他,他是出
名的孝子。没想到瓠子和这个老人刚走出棚子,突然蹿出来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朝瓠子紧紧围过来,动作规范利落,打一处就是致命处。矮个子的一个贴身凑过来
从后面抱住瓠子的腰,瓠子也不含糊,一转身竟然把这个贴身的脖子差点拧断。矮
个子招呼大家赶快撤退,有人趁瓠子不小心,从后面拍了他一铁锹。当燕萍领人从
棚子里赶到时,瓠子已经躺在血泊里,见到燕萍勉强站了起来,又忽悠一下瘫在那。
瓠子满脸是血,燕萍给他轻轻擦伤。燕萍脑子里冒出歌德的一句名言:你若失去了
财产,你只失去了一点儿;你若失去了荣誉,你就丢掉了许多;你若失去了勇敢,
你就把一切都失掉了。燕萍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她忽然抱住瓠子痛哭起来,瓠子
对燕萍疼爱地说,为我哭不值得。接着又对燕萍吃力地说,我想他们已报复我了,
就不会再找领导麻烦了。你收留我,给我一碗饭吃,不歧视我,还让我当队长。我
是个浑人废人,没什么可报答的,总该为你争口气。
燕萍感动地,我送你到医院吧!说着,她要背起瓠子,往道路方向走。瓠子挣
扎着站起来,说,除了我母亲,我从来没让女人背过。燕萍真诚地:就让我背你吧,
你是咱们分公司头一个要回债的人,有功啊。可是我还是说你,这么要账我坚决反
对。下回你再这么乱来,我就不要你。瓠子,你家在哪?听你口音,好像咱们是老
乡呢。瓠子湿润了眼眶,领导,我有家也回不了,即便是回到家里,家里也不会再
要我了。我在工地,以后我就住那了。燕萍把瓠子扶着到道边,拦住出租车,对跟
在后面的民工头说,快把他送到医院,好好检查检查。说着,从口袋掏出几张票子
塞给民工头。有个女工恳切地,领导,我陪着去行吗?瓠子得有人照顾,他伤得不
轻。燕萍点点头。
车开走了,瓠子在车里伸出脑袋,朝燕萍使劲儿地扬着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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