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明远早上把徐照传讯到一个招待所。初次接触,徐照表现得异常冷静,当高
明远问起她的情况时,徐照好像受到委屈,一口咬定自己清白,不会有问题。拘留
徐照的时间法律限定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如果攻不下这个堡垒,那么二十四小时
后就得放人,那时候就前功尽弃。
高明远没有乱了阵脚,但心里着急,助手对高明远嘱咐说,没多长时间了,该
放手时就放手。高明远说,我还不知道这里的厉害。精明的徐照表现出了得意之色,
她觉得眼前这几个年轻检察官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熬过十几个小时,就能大摇大摆
地走出招待所。那时候,她婆婆就会大做文章,情况就会有根本转机。火候差不多
了,
高明远突然发问,语调像是在拉家常,每年经过你手订购的原材料有多少万?
徐照觉不出高明远这里面有什么套,回答,两千多万。
能有多少家呢?有几十家吧。
徐照开始有些紧张,她觉得高明远那不紧不慢的语调中暗藏杀机。果然,高明
远追问,他们有时候也给你送点礼吧?徐照有些松懈,客户逢年过节送点礼,你们
检察院能把我怎么样呢。她躲闪着说,也送点儿,那不前年东北辽阳的客户给我送
了一筐苹果……高明远终于找到徐照的破绽,他马上笑笑说,苹果是用汽车拉来的,
给你抬上四楼,对不对?其实,高明远是运用自己的经验和常识来判断,但他口吻
很肯定,似乎他掌握着徐某所有的证据,甚至每个细节。徐照怔住了,她发现自己
低估了眼前的年轻检察官,她心里突然慌乱了,又说,还给我买了一个搅肉机。高
明远迅速补充,声调明显提高,那叫食品加工机,天津五金厂制造的,一百多块钱
一台。是白色瓶状的,搅头的是盒状的。这又是高明远凭借自己办案子的感觉做出
的决断,他熟悉这种加工机,才促使他那么娴熟地说出,就这一锤子,徐照被一下
子震懵了。
徐照不停地擦汗,再也无法镇静,防线开始崩溃,交代了六万多元的受贿行为,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窗户发出乳白色。高明远和两个助手再接再厉,不能有丝毫
的松懈。第二天,高明远带着一个助手取证。当他们迅速取完证,返回大院时已是
晚上九点了,拖着疲惫身体的高明远等到的消息是徐照畏罪自杀。高明远沮丧之极,
觉得倒霉的事全堆在自己身上了。眼看着成功了,又出现这说不清的事儿。徐照的
婆婆找来大吵大闹,而且市里的领导介入,法院的院长也暗示检察长,这个案子检
察院是有责任的。检察长借口心脏不好到医院躲避去了。高明远对处长请示,怎么
办?处长倒觉得有了热闹好看,对高明远敷衍地说,这案子是检察长直接抓的,我
不好插手。高明远说,你怎么也得替我挡挡。处长说,我挡什么,谁惹的祸谁挡。
然后甩手到自己办公室去了。这时,徐照的婆婆满楼寻找高明远,声言活活撕了他,
要讨回儿媳妇的清白。高明远被助手们藏在食堂的厨房里面,他几次要冲出来和徐
照的婆婆论个高低,都被守护在周围的助手们死死拽住,拽得胳膊青一块紫一块。
助手说,你无论如何不能出来。高明远受到侮辱,我高明远躲过谁,怎么像条狗似
的蹲着。高明远要冲出来,一个助手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脸上。高明远动弹不了,
助手这一下让他不知说什么好。但他闹不清楚犯法的人怎么这样凶恶,实在像一团
结实的蜘蛛网,罩住高明远。他蹲在一个硕大的冰柜的后面看着厨师们在案板上剁
肉,一想起徐照的那具自杀后的死尸,他就有些恶心。他见到徐照的死尸是割腕死
的,用的是摔碎的茶杯。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会自杀,一条生命在瞬间就这么消逝
了。徐照的婆婆终于走了,临走时放风还要来,天天来,不判清白就把高明远这王
八蛋判了。检察长把高明远唤到医院说,你找的证据要是都在,就这六万元,也能
判一气了。我看你休息休息,燕萍不是在厦门吗,算你出差,走半个月。高明远说,
我不走,我一走就让徐照的婆婆看瘪了。另外,我这确实有徐照的受贿证据,我不
当逃兵。检察长说,你会是一个优秀检察官,但你无法抵御周围的抗衡。这里有我
收拾,你走,对我也有好处。高明远低下脑袋,无奈地表示,那好,你给我一个礼
拜的假,我去厦门看看燕萍吧。
燕萍和张经理把高明远接到分公司招待所,张经理借口躲了,房间里就剩下他
们两个人。互相之间的对望,高明远忍耐不住要搂住燕萍,燕萍下意识地往后躲着。
我没想到你真来了?燕萍把一大堆卷宗摆在桌上。高明远环视着四周,他发现床旁
边戳着一台电脑和打字机,在空中横着的铁丝上挂着女人的乳罩,黑色的,在风中
摇摆着。你瘦多了,气色也不好。高明远内心有些酸楚。燕萍无所谓的说,刚来厦
门的几天我受不了,总想着你,我就跑到鼓浪屿去排遣,看海,看风景,看日落。
慢慢地能自己走进房间承受孤独的夜色。燕萍笑着,我是没出息的女人,在你身边
惯了。晚上睡觉我还搂着枕头,还把枕头画上你的头像。说着,燕萍从柜子里拿出
一个枕头,个头很大,上面果然画有一张脸,横眉立目的。高明远猛地把燕萍拥在
怀里,亲吻着,两个人扭成一团,想找个依靠可没有,只能抵在桌子上。高明远的
手抓住燕萍的前胸,刚一碰到,燕萍就激动的大喊。燕萍推开高明远说,你先别诱
惑我,你一定要看看律师拿来的卷宗,大后天就开庭。李经理的受贿案我们要尽量
减轻,他在,分公司就存在。我只能在这过渡,分公司已经亏损六百多万了。我们
请的律师年轻,有身价的律师请不起。
回去吧。高明远央求道。
燕萍摇摇头,在厦门这些日子,我重新整理我自己,也思考了你,我是一个争
强好胜的人。只要我在你身边,凡事我都以你为中心,我始终都是陪衬人,哪还有
我的存在价值。
我那么远跑来,就是听你说这句话?
厦门是个陌生的城市,我在这里先锻炼一下,就是看看离开你我能不能活,我
能不能适应没有你的日子。这一阵子对我帮助很大也很有效果,我学会认识生活,
经受考验。我在公司,我胜也有人说是我父亲起作用,我败也会有人说,你父亲当
过开发区总经理,你就没机会失败,也就不会有什么作为。如果,我总在父亲的阴
影下工作,我还有自尊吗。燕萍看着怔怔的高明远,深情地说,我一定会回去,带
着我更多的工作积累回去。
高明远仔细地翻阅着卷宗,他偶尔回头看看,燕萍像温顺的小猫,静静地瞅着
他。翻完卷宗,高明远说,我先不说感觉,明天模拟时咱们真刀真枪对峙吧。我饿
了。
夕阳刚刚把夜色的大幕落下,厦门就变得一片绚丽多彩,灿烂光明。阳光虽然
褪去,而灯光却犹如白昼一般,把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接踵而有序的商店装点如宝石
般剔透晶莹。
燕萍领着高明远在街头寻找到一个小馆子,两个人呷着啤酒,津津有味地吃着
炸鸭子。高明远说,我能看看瓠子吗?燕萍笑着,我迟早要让你看到他。我先问你,
你能不能透露,瓠子在你的案子里究竟是什么角色?高明远简单说了一遍,燕萍吃
惊地听着,他有那么大的道行。在我这,他很少说话,显得很怯,也有时表现出男
人的羞涩,像个不懂事的男孩子。高明远说,那是伪装,他在我们的城市里呼风唤
雨,不少弟兄跟着他,信服他。他有智慧,也懂得感情。燕萍说,你和他都喜欢姗
姗?高明远说,咱们不说这个好吗。我没想到,他成了你手下的人。真是天方夜谭,
我都觉得你是在编排小说。燕萍得意地大笑,她说,你先别把他的消息捅出来。高
明远摇头说,这不可能。公安局正在通缉他,照片已经下发到全国各地。厦门迟早
要抓住他。燕萍说,但你不能通知公安局,瓠子的事你不要插手。高明远说,我是
检察官,又涉及瓠子,不可能知道消息后表示沉默。燕萍固执地说,你不能说出瓠
子的落脚点,说出去我就跟你没完。高明远嚷道,你糊涂,瓠子毕竟是杀人嫌疑犯,
是在逃的。你这样做会犯包庇罪。燕萍突然变脸,说半天,你想利用我的关系见瓠
子,目的是抓他呀。那好,你先逮捕我啊,给我铐上。你觉得瓠子是你的情敌,是
不是想除掉他。高明远努力挤出笑容,你说哪去了。燕萍说,我觉得瓠子还有救,
不能就这么灭了他。高明远说,你想没想过那个三陪小姐,人家谁也没犯着谁,为
什么就被他们活活打死。虽说不是瓠子打死的,但听说他在混乱中踹了人家一脚。
你不要因为瓠子帮你要回两百万,对他感激涕零,他那是典型的绑架行为,警方知
道也是要判刑的,而他是罪上加罪。燕萍没再朝高明远发脾气,她觉得两个人刚见
面就吵架没意思。但无论怎样摆脱,脑子里想着的都是瓠子为她讨债后,那满脸血
痕的场面。她喝啤酒多了,脸色通红。回去时,高明远搀扶着她,燕萍兴奋地唱歌,
似乎忘记了刚才两个人的不愉快。她唱当时两人恋爱时唱的歌曲。高明远也唱,唱
着唱着,两个人的嘴就衔接在一起。厦门的小巷很幽静,风中也散发着一种清香。
高明远看明白,原来两人倚在一棵老树下接吻,树上的花香沁到肺腑。回招待所的
路上,高明远说是喝多了要上厕所,在厕所里面他给市公安局的朋友打电话,通告
了瓠子在厦门的消息。完了,又给大周打电话,说在厦门找到瓠子。大周说,你能
不能见到瓠子,问他究竟在与车夫殴打中对三陪小姐有什么行为,我这再上诉已经
准备成熟。高明远说,我尽力吧。走出厕所,他发现燕萍蹲在地上呕吐。他过去搀
扶起来燕萍,两个人在小巷里无拘无束地漫步。燕萍觉得不过瘾,说现在厦门的南
普陀寺街口正热闹,咱们到那去逛逛。
燕萍携着高明远在悠哉悠哉的人群中,来到装饰一新的街道。在流光溢彩般的
步行街上漫步,肩上披着霓虹灯的诱惑,步履忽地变轻了。世界有了色彩,夜色有
了生命。南普陀寺以新的姿态在灯影里洋溢着现代大都市的身影。燕萍似乎换了个
人,像个家庭妇女一样在人群的欢笑中挑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高明远也沉浸在一
种新的角色里,在另外一座城市享受着爱浴。街道上所有的商店都以不同的方式敞
开了大门,每一个商店都精心装修,风格各异,都以传统和现代的方式迎接欢笑的
人群。高明远感慨地对燕萍说,很久我们没这样了。燕萍说,我以前是太职业女性
了,想想,你和姗姗那样也有我的责任,我总出差,给你的太少……高明远小声说,
你这时候还没忘记。燕萍梗着脖子说,你能让我忘记吗,你的妻子看你和别的女人
亲热?世界上从古到今,从中到外,爱情都是专一的自私的。高明远插话,我和姗
姗可从来没做过什么!燕萍反驳,你太浅薄,你以为男人和女人上床了就算做什么
了吗?关键是眼神,懂吗?眼神里有了对方比上床都可怕。
街上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火树银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幸福和惬意。
燕萍瞥着一言不发的高明远笑着说,算了,不说难堪的事,我们逛逛厦门的夜景,
也是一种浪漫和补充吧。两个人回到招待所,燕萍刚脱掉上衣时,高明远便迫不及
待地扑过去,那张旧床在两个人的折腾下早就瘫在地上,两人还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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