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方桃的秘密
1
“我爱你。”
“你别跟我说,我听不见。”
“那我打手势给你看,你看,这样在手语里是我爱你。”
“我也看不见。”
“那你背过身去,我在你背上写,你有感觉的。”
“冬天衣服穿多了,感觉不到。”
“那这把刀送给你。”
“我要刀做什么? ”
“这把刀你握在手中,要是我对你有图谋不轨的举动,就用它刺我,我绝对不
会怪你。”
2
我认识方桃,是在一个舞会上。
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发表过几篇读书时候写的小说,偶尔会有非常年轻的文
学青年写信给我,与我交流。
方桃是这些文学青年中的一个。我对她印象非常深刻。
她给我写过一封很恭敬的信,在结尾她说她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问我愿不愿
意听。
我以为方桃所说的故事会是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后来方桃又来电话谈及了
故事的开头,我觉得这是个很江湖的故事。
她说起那首藏名诗,让我想起了《红楼梦》,同时对方桃要讲述的故事产生了
无尽的兴趣。
我约方桃见面,说如果可能,我愿意把她讲述故事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叫方桃,信件上她署名“一朵小花”。
我猜测在故事中,她可能是一个旁观者,或者因为单恋某个男主角才让这故事
成为心结,成为一种病态。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产生了感情。我才发现她背负的痛苦,远比我所能想到
的多得多。
故事本身也是方桃亲身经历的故事,我开始沉浸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之中。
许多个夜晚,在我家的客厅里,方桃近乎折磨自己似的给我讲述:讲李如云在
黑珍珠夜总会再次遇见杨彩薇;讲他们在南泽一中的种种趣事;讲五个人的最后一
次相见;讲莫朝春放烟花给杨彩薇看。
我把她的讲述如记录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我不能确定故事的真实性,因为许多事情发生的时候方桃并不在场。方桃解释
说,故事中有一部分是自己经历的,有一部分是安康告诉她的,还有一部分是杨彩
薇对她说的;只有极少一部分是通过事件的发生,根据她所了解的花半王、莫朝春
的性格想象出来的。
我细细琢磨,觉得倒也合理,整个故事脉络发展,基本上是符合逻辑的,没有
突破常理。
当故事即将收尾的时候,我觉察出一个被遗漏的部分,这恐怕与方桃故意隐瞒
真相有关。
我不想主动揭穿这个秘密,因为我知道她迟早要说,否则故事无法进行下去。
一个下雨的下午,方桃对我说:“继续讲这个故事之前,我要再讲回到中学时
代。我隐瞒了一些事情,这曾是我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与杨彩薇和莫朝春的恋爱同一时间段发生的。
方桃说:“还是从安康突然打电话给我,我听后答应第二天赶回南泽开始讲起
吧。”
3
方桃接到安康的电话,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她了解安康的性格,如果事情不是严重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安康不会打电话
给她。她清楚,她父亲所说的预言可能要实现了。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祖父联系的军用飞机。两个半钟头之后,她的脚离开的机
舱就踏上了南泽的土地。
她去了在兰花小馆,打电话告诉安康自己已经到了南泽。
安康让方桃等他,他马上就到。
4
方桃从在他们五个人分手那天晚上吃饭的包厢,点了两个安康喜欢吃的菜,刚
下单,安康就来了。
安康看到方桃,就说:“样子改变了啊! ”
方桃以前是披肩的中长发,现在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方桃回答说:“哪有,上海不像在南泽这么方便,短发好打理。”
安康说:“也难怪,我当初就是奇怪你为什么要去上海。在南泽不是挺好的吗
?”
方桃说:“不能跟你们在一起了,我在这南泽也没什么意思了,而且我爸爸希
望我能出去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说真的,上海挺好的。”
安康说:“我现在也想出去看看。”
方桃又问:“莫朝春呢? ”
安康“哦”了一声,说:“你看我见到你激动得把这事儿给忘了。杨彩薇昨天
晚上坐火车去了上海,莫朝春知道这事儿后就找不到了。”
方桃听后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她说:“莫朝春跟彩薇都不在,把花半王叫
来吧。”
安康想要是方桃能说动花半王不应战,事情也好解决,便说:“好。”他和方
桃打电话,拨通后对花家的人说:“我是安康,请花半王听电话。”
方桃说:“我来讲。”
安康把电话递给了方桃。
花半王口气冷淡,他以为听电话的是安康呢,说:“有事吗? ”
方桃在电话里故意瓮声瓮气地说:“喂,这里是南泽警察局,你是花少爷吗? ”
花半王听出了是方桃的声音,估计是安康把她从上海叫来的,他对着电话说:
“是方桃吧? 你回南泽了? ”
方桃嘿嘿笑着,说:“花少爷原来还记得我啊! ”
花半王在电话里说:“你有什么事吗? ”
方桃说:“你看你跟我生疏的,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 我现在和安康在兰花
小馆,你能来吗? ”
花半王问:“莫朝春在不在? ”
方桃说:“他不在。”然后问道,“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啊,赶紧来,
我俩等你。”
花半千说.“那好.我马上赶到。”
花半王进了包厢,先是看到安康,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安康说:“坐。”
花半王点点头,坐下,然后看到方桃笑嘻嘻望着他,说:“你笑什么啊,我脸
上写字了? ”
方桃说:“花大少越来越潇洒了。说吧,现在有多少女朋友? ”
花半王最怕的就是跟方桃斗嘴,他尽快解释说:“我没女朋友。”
方桃说: “哦,真没有? 我有个同学,美过杨彩薇,怎么样,我给你介绍? ”
花半王没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在一边没说话的安康说:“这么美的女
孩儿,介绍给我啊! ”
方桃哈哈大笑,说:“你不行,你不够冷酷,我那同学喜欢冷冰冰的类型。”
安康撇撇嘴说:“现在啊,人好反而没人要了。”
方桃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意思是花大少不好? ”
安康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感慨我自己。”
花半王说:“方桃你还是喜欢跟人抬杠,以前跟莫朝春,现在跟安康。”
方桃说:“我不多说点话,你们兄弟俩见面像不认识一样,叫我不舒服。”
花半王知道方桃话中有话,把头低了下去。
安康说:“花半王你也别多想,今天把你叫来就是三人一起叙叙旧,没别的,
你跟莫朝春的事,我们改日再谈。”
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桃还是忍不住对花半王说:“莫朝春失踪了,哪儿都找不
到。' ’花半王说:“失踪了? 应该是在医院吧? ”然后他扭脸问安康:“杨彩薇
是不是在你那儿? ”
安康没说话,方桃说:“你傻了啊,杨彩薇在安康哪儿,现在还不和我们一起
吃饭? ”
花半王又问:“那她去哪儿了呢? ”
安康说:“告诉你她在哪儿也行,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花半王说:“什么问题你说吧。”
安康说:“你为了什么约莫朝春在四平街决战? ”
花半王说:“不是我约他的,是他约我的。”花半王的话使安康和方桃愣了,
莫朝春这是怎么了? 花半王接着说:“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因为莫朝春的口气非
常认真。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觉得他这么认真过。”
安康说:“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也告诉你,杨彩薇已经离开了南泽,但是我不
知道她去了哪儿。,,花半王听完,说:“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家里还有方桃有点
激动,冲着花半王说:“先别走,莫朝春失踪不会与你有关系吧? ”
花半王望着方桃,摇摇头说:“没有,我既然答应了他五天后在四平街动手,
就绝不会事先做手脚的。”
方桃说:“你根本不应该答应他的要求,他拿什么跟你拼,还不是去送死?!花
半王,你要是还念过去的旧情,你就不应该答应莫朝春! ”
花半王望着突然冲动的方桃,叹了口气,说:“到如今,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
掌控的了。”
安康点点头,他理解花半王这句话的意思,他也面临这样的困扰。
他们已经长大,家族的责任越来越多地背负在身上。家族责任控制着一切,控
制着他们的行为、理想、人生,就连交朋友谈恋爱这样的私事,也要符合家族的利
益。
方桃说:“老二,你听我一句话,你不要去赴约,好不好? 你不去,莫朝春就
打不起来了。”
安康望望方桃,又望望花半王。花半王咬紧嘴唇,皱起了眉头,三个人寂静下
来,过了一会儿听见花半王非常清晰的声音,“我必须去! ”
这句话叫方桃非常生气,却在安康的预料之中。花半王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没
什么意思,站起来,倒了杯红酒,说:“我敬你们一杯。”说完,仰头喝尽,然后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兰花小馆。
花半王或许忘了三年前分手的那天,他坐在包厢门口不准一个人离开,他说:
“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喝酒,一直这样到永远。”
那时候他们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是一个圆,如今却只剩下安康、方桃这两条破
碎的弧。
5
安康开车带着方桃离开兰花小馆。
方桃说:“我们回学校去看看吧。我在上海的时候常梦见南泽一中。”
这天是五月七日。南泽一中门口开货铺的老王远远就看到这辆熟悉的车,他知
道这是七里站的“康站长”
来了。他还记得安康是个中等身材、头发微卷,笑起来非常有魅力的少年。
安康把车停到路边,跟着方桃下车,老王发现当年的男孩儿已经长成一个潇洒
干练的男人,他身边的姑娘也是当年这个学校的名人南泽市长方书平千金。
老王正想着他们两个怎么回来了,隔壁卖面点的胖李嫂说:“从车上下来的小
伙子不是以前学校里的吗j 叫什么来着? ”
老王嘿嘿一笑说:“我不告诉你。”
胖李嫂说:“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他们那一届有十一个班,挺有名的‘五
朵金花’就是那届的吧。”
老王说:“是啊,那一届的学生,风云际会,卧虎藏龙。南泽一中往前数到建
校,往后数三五十年,都不可能再有同样的光景了。”
老王说着惋惜地叹了口气,胖李嫂不知道咕哝了句什么走开。她并不知道老王
在说什么,又为什么叹气,她看着安康跟方桃,只觉得他们两个像是戏里的人物,
衣着光鲜,面容俊俏,正朝着学校大门口走去。
安康跟方桃一前一后走进学校,过了大门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安
康扭头一看,从大门旁边走出来两个警卫,他们叫安康站住,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外人不能随便进出。
方桃刚想解释,安康挥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两个警卫一看安康挺嚣张,围上来了,这时候听到一个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跟着出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又高又胖的年轻人,样子像个头头,安康看着他,
撇了撇嘴。
胖子是个近视眼,没有看清楚来人究竟是谁,他走到安康大约五米的时候大叫
了一声: “我的妈呀,是你! ”
安康哈哈大笑,说:“赵谈你又胖了。”
赵谈连忙喝退两个手下,迎上来,掏出口袋里的烟递给安康,说:“安少爷今
天怎么想起来这里呢? ”
安康摆摆手,说:“没什么事。跟方桃来学校走一走。”
赵谈又一惊一乍地“啊”了一声,说:“这是方桃姐啊,都认不出了。”
方桃说:“赵胖子啊赵胖子,你是找打是吧,你明明比我大,你叫我方桃姐,
我就那么老啊? ”
赵谈嘿嘿憨笑,说:“我哪敢乱叫,你也别计较。”
安康说:“那我们进去走走,没事吧? ”
赵谈说:“没事,没事,谁敢说有事! 你去,我在门口帮你看车。”
安康说:“那好,一会儿出来跟你聊。”
离开南泽一中整整三年,学校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南边新盖了两幢楼,其
他的建筑甚至是花园的树木都还像昨天一样。这会儿是上课时间,学校里比较安静。
方桃说:“我们去操场坐坐吧。”
安康说:“我刚才也想说去操场。”然后又说,“我在操场打过无数的架,学
校里我最怀念的地方就是操场。”
方桃说: “是啊,那时候你跟花半王成天跟人打架,我都快成职业看打架的
了。”
南泽一中的操场在整个学校的北面,非常大,有足球场、篮球场、网球场几个
区域。安康跟方桃在看台上找到自己以前喜欢坐的阴凉下,这时候操场上有几个班
正在上体育课,一群少男少女在太阳下挥汗如雨地上操。
方桃说:“当学生其实挺辛苦的,你看这么大的太阳把那些女孩子们给晒的。”
安康说:“我突然想到莫朝春那小子了,学校会操的时候。”
方桃把胳膊弯在胸前,说:“我的胳膊又断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安康说:“过去多美好啊,真的很怀念。”
方桃说:“是啊,人要是不长大,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了。”
安康说:“只是人不能总做个孩子,最终需要面对现实。”
两个人坐在南泽一中的操场谈起往事,如同倒放的电影胶片一点点回放起来,
过去几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两个人都陷入一场旖旎美好的回忆之
中。
两个人正说着,没注意到一群半大孩子从操场另一头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安康正说到当年他跟花半王、莫朝春还有一个叫“蚂蚁”的男孩子逃课,躲在
操场大牌子后面打扑克,被白志勇老师抓了个正着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一帮人呼啦
一下围了上来。安康冲方桃笑了笑,动也没动。
这群男孩子当中有一个瘦高个是个头儿,他冲着安康说:“你哪儿来的? 到我
们一中干吗? ”
安康看了看他,说:“哦,随便看看。”
瘦高男孩儿上下打量一下安康,说:“随便看看? 你跟哪个老大的? ”
安康说: “我没老大,我又不是在江湖上混日子的。”
瘦高男孩儿得意洋洋地笑了,说:“我的老大是二宝哥,七里站二宝。”一副
自豪的神态。
安康说:“二宝是谁啊? 我不知道啊。”其实他认识这个二宝,是六姐手下的
手下。
瘦高男孩儿说:“既然知道我的后台,识相的钱都掏出来吧。”
安康回答道: “我出门忘记了带钱,实在不好意思。”
瘦高男孩儿看见安康衣服上有条耀眼的银表链,于是说:“没钱? 把怀表拿过
来。”
安康心里直笑,却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纯银怀表。
方桃在一旁骂了句:“小毛孩子作死啊。”
那伙人都听见了。瘦高男孩儿向前一步,要打方桃,安康一下站起来,挡在两
人中间。
瘦高男孩儿一声招呼,一伙人就要围打安康。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个英俊少
年,一拳把瘦高男孩儿打翻在台阶上。一群人顾不上打安康,忙过去扶起瘦高男孩
儿。瘦高男孩儿站起来,说:“林朝颜,你疯了啊! 你竟敢动手打我,你不怕二宝
哥找你算账? ”
林朝颜说:“我就是因为怕二宝哥,才不能看你刚才那么做。”
瘦高男孩儿说:“你有什么权力管我,我今天还非抢不可了。你们给我上! ”
一伙人跃跃欲试,要对安康大打出手。
林朝颜大吼一声,说:“唐涛! 你不要命了! 你可知道你要打的人是谁? ”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望着林朝颜。
安康心里纳闷,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他却认出了自己。
唐涛说:“他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你父亲? ”他这么一说,他那帮人哄笑起来。
林朝颜的脸涨得通红,问: “你可知道学校几年前,有几个人是万万不能惹
的? ”
唐涛说:“不就是‘五朵金花’吗? 他们早就散了,你该不会说他们就是……”
他这么说着,望了一眼安康跟方桃,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朝颜这时候缓缓念叨:“金枝方桃庭院深,百里宝玉是安康。”
安康听了哈哈大笑,方桃也跟着笑了起来。
唐涛突然腿一软,吓得几乎要跪下来。
安康吓唬唐涛说:“你把你的二宝哥马上叫来,我得拜见你的老大! ”
唐涛脸色苍白,安康的名字他无数次听人说起,那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他吓
得话都说不清楚说: “大……大……少爷,我……我……”
安康头一扭对林朝颜说:“小同学,你过来。”
林朝颜走上前,安康问:“你怎么认识我们的? ”
林朝颜说:“我在学校档案室看过你们的档案,上面有照片。”
安康说: “是这样啊! 你叫林朝颜,这名字真不错。”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张
名片,递给林朝颜,然后说,“以后有事找我。”安康又对方桃说:“这里不清静,
我们走吧。”两个人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这就是人生际遇。很多年后,林朝颜成了南泽另一个传奇一般的人物,这一切
都是因为这天遇见了安康,并且想也没想就打出了那一拳。
快走出门口的时候,方桃说:“很久都不曾见这么聪明的男孩儿了,我觉得林
朝颜有点像当年的你。”
安康说:“你难道没发现,他长得很像莫朝春? ”
方桃一拍脑袋,说:“你还别说,是挺像的。”
安康说:“方桃,其实你一直都是喜欢莫朝春的,对吧? ”
方桃突然停下不走,然后望着安康,“你刚才说什么? ”
6
方桃停下来,望着安康,她没想到安康突然说出那句话。她顿了顿,尽量让自
己平静下来,她要回答安康问题。你知道的,这是方桃内心的秘密。
这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安康赶紧拉着她往学校的小凉亭跑去。
雨淋湿了安康,雨淋湿了方桃,雨也彻底瓦解了方桃的心理防线。
她向我讲起她的秘密。一样的夏天,一样的下雨天,她也曾讲给安康听。
方桃的暗恋故事带我回到一九三一年,回到中四十一班,回到那个阳光慵懒的
夏末早晨。莫朝春非常从容,气定神闲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到教室里,然后旁
若无人地走到最后一排一个空位上,坐下。
他当时穿了一件花衬衫,灰蓝色格子西裤,一双皮凉鞋。他的每一个根头发都
充满了魅力。
这之后是全校会操,第二天莫朝春断了手,方桃知道他是假的,在偷懒。
莫朝春不用出校,整天坐在阴凉处,像来学校视察的要员。
方桃远远望着他,莫朝春穿着美式军官的夹克衫,坐在阴凉里,一天能喝八瓶
消暑茶。
后来有一天,方桃看到莫朝春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她跟着一个女孩儿走进
去,路过莫朝春身边的时候女孩儿不小心撞到莫朝春打石膏的胳膊后,方桃跟莫朝
春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子,你这胳膊没事吧? ”,莫朝春对方桃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叫的是小子,我叫莫朝春。”方桃从此知道这个男孩儿叫做莫朝春。
莫朝春成了学校里女生目光注视的焦点,以后和他名字同时挂在同学嘴边的人
名,叫做杨彩薇,也是自己班上的女孩子。杨彩薇是方桃见过的女孩儿中最美丽的
一个,一开始还真的有点妒忌。那时莫朝春似乎对杨彩薇视而不见,整天跟班级以
外的女生打交道。
不久,方桃跟杨彩薇成了亲如姐妹的好朋友,一起学习、娱乐,一起讨论人生
的理想,彼此没有秘密。方桃说这也是她一直都觉得对杨彩薇愧疚的地方。因为从
中四一个周末的晚上开始,她有了一个秘密,她喜欢上了莫朝春。
这个秘密方桃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哪怕是杨彩薇。她守着这个秘密,她以
为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安康一切都看在眼里,六年之后,一切成为往事,故
事走进尾声,安康才提起。
方桃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叫林朝颜的男孩子长得非常像少年时代的莫朝春,
如果她跟安康没有回到南泽一中,如果不是那场雨,她不会开口,她不会讲给安康
听。
方桃以为把心里的秘密讲出来后,从此就能解放自己,没想到更巨大的悲伤,
更深切的痛苦,在几天过后毫不费力地侵袭了自己。
那天晚上也是下着雨,天有点凉。方桃跟着几个女同学在教室准备节目,要参
加学校的演出,排练的中间,她听到一阵忧郁的歌声,是个男孩儿唱的。方桃走出
教室,看到一个男孩儿淋得浑身湿透坐在教室外面,她认出这是莫朝春,便打招呼
说:“你怎么也在这啊。
跟谁一起来的? ”
莫朝春抬头望了她一眼,没说话。方桃注意到他神态有点不对,面容憔悴。方
桃说:“喂,莫朝春,我在跟你讲话呢! ”
莫朝春低下头“哦”了一声,没有理睬方桃,继续唱着:
我也曾陶醉在两情相悦
像飞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
哭倒在露湿台阶
红灯将灭酒也醒
此刻该向他告别
曲终人散
回头一瞥
最后一夜
这首歌叫《最后一夜》,那天晚上莫朝春像着魔了一样反复地唱,一遍一遍,
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留声机。方桃一开始想莫朝春难道只会唱一首歌? 后来发现不
对,莫朝春先是唱到喉咙沙哑,再后来字都吐不清楚,没有完整的歌词,声音哽咽。
方桃的眼睛湿润了,她感觉到了莫朝春的伤心。
莫朝春这样唱着,方桃这样听着。
曲终人散
回头一瞥
最后一夜
莫朝春的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符,每一次停顿喘气,每一下哽咽,都印在了
方桃的脑海里,连他每一滴眼泪落在地上,仿佛都能听到清晰的响声。叫方桃无处
可躲,无所适从。
“你停下来行不行? ”“你不要再唱了好不好? ”方桃记得她说了这么两句话,
又好像没说。后来莫朝春终于不唱了,要回家。方桃才发现他喝了很多酒。出了学
校之后,方桃要送他回家,莫朝春不记得回家的路,两个人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
方桃回忆说,那天晚上的雨始终都没有停,那个南泽城到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醒着的。
经历过一个晚上的相处,两个人的关系反而变得疏远了。莫朝春本想找机会感
谢方桃,方桃却一直躲着他,连简单的交谈都变得不可能。这令莫朝春很郁闷,以
为那天晚卜自己一定得罪了方桃。
一九三二年过了年,学校休完寒假。莫朝春、花半王和安康聚在一起闲聊。
安康说:“莫朝春,看你挺潇洒,整天这个玲又是那个丽的,班上的女生可没
有一人看上你。”
莫朝春说:“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
安康反驳说:“我看你是不行! ”
两个人打赌,莫朝春要在班上找一个女生。
莫朝春早就知道,十一班的女生杨彩薇和方桃最为出色。他选择了方桃,原因
是杨彩薇有一种天使般令人无法亵渎的气质,而方桃在那天晚上曾见过自己的失魂
落魄,自然感觉亲近些。
莫朝春写了一封信,塞到了方桃的抽屉里,然后整天像个保镖一样跟在方桃后
面。这叫方桃非常困扰。
方桃并不排斥莫朝春,莫朝春英俊,莫朝春多情,莫朝春有点傻。她不能忘记
是那天晚上悲伤的莫朝春。
她想,莫朝春给自己写情书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他的心里一定早有一个难以忘
怀的恋人,否则为何如此伤心。
事情很快有了方桃意想不到的变化,莫朝春和杨彩薇成为了一对恋人。之后,
方桃对莫朝春的情感只能深埋在心里。
方桃讲到这里起身去冲咖啡,过了许久也没有回来,我想此刻她或许在厨房对
着窗外的雨擦眼泪。
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在南泽一中教室外,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少女注视一个正
在忘情唱着忧伤歌曲的少年。这是那个少女的初恋,初恋是她初次的悲伤,他俩注
定不会有幸福的未来,也许最初的相识就是个错误。
南泽,只有那个夜晚才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就像我写小说,所有过程都是精
雕细琢好的,一切都不能假设,结局只能有一个。
也许夜晚的雨引起方桃思绪,她的情绪压抑。我抱着方桃,直到她像个孩子一
样在我怀抱里睡着。
我整夜都不能合眼,为了方桃的悲伤而悲伤。我想让她正视过去,正视自己的
感情,我爱她,我不想她总是活在过去里。
方桃看着莫朝春和杨彩薇恋爱了,内心很痛苦但是从没有表现出来过。
五个人亲如兄弟姐妹,只是莫朝春与杨彩薇的关系更深一层,方桃看在眼里,
心里却越来越痛苦,后来妒忌心掩盖了一切,她做了一件自己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的事情拆散了这对恋人。
一天晚上,五个人在夜总会,方桃暗中让乐队演奏了《最后一夜》,她不知道
这首歌对莫朝春会有什么影响,但十分清晰这是他的软肋。果然,莫朝春听了之后
脸色大变,一句不说拂袖而去,把杨彩薇抛在一旁,从此两个人有了芥蒂。
从方桃的身上,我发现了妒忌有多么可怕。出于妒忌,她千方百计地要拆散莫
朝春、杨彩薇;出于妒忌,她去了上海之后,甚至不惜违背承诺,与杨彩薇通信,
原因是害怕杨彩薇跟莫朝春旧情复燃。
这一切既可怕又可怜。后来她才知道,莫朝春藏在《最后一夜》的秘密,仅与
他的母亲有关。方桃一步步错下去,心里千疮百孔,所以她最先逃离了南泽,逃到
了我的身边。她对于感情的自私以及对命运的反抗,最后都是败了。
7
方桃说完她的故事,雨已经停了,安康心里多年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有些怅然
若失。他安慰方桃说:“你别难过了,这也不能全怪你。再说,即使他们不分手,
到了最后还是要分开的,你们几个人都是有缘无分,注定不能在一起。”
方桃说:“说起来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夜》说明了一切,回头一瞥,最后一夜。
这或许是注定了的,这是我跟莫朝春的命运主题曲。”
安康说:“你别瞎想,一切都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方桃说:“一切再重来,这多美好。”
安康笑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出凉亭,穿过草坪,往学校大门口走去。
在他们的背后,白志勇老师远远地望着他们,叹了口气,然后朝教学楼的另一
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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