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九岁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四爷是他的主子,是他要侍奉一辈子的主子。因为
他被爹娘卖了,以二两白银的价钱卖给了南县的南宫家。
南宫家在南县里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以船运起家,至今已有百年,船运线路、生意
盖及南北。如今当家的是南宫家大老爷,家里的一切事儿则是由大夫人和四个姨奶奶管。
在四爷的前面有三个兄长,二个姐姐,下面则有十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大的三十来岁,
最小的也有十来岁,个个都是精明能干,在这南县里都是出了名的刁钻苛薄,每个都是
不服谁,唯对这排行第四的四少爷,每个人都是疼爱有加,关怀备至,少一根寒毛都会
找人问罪的,而头一个问罪的就是他这个专门卖来侍候少爷的奴才。
一进南宫家大门,他就被四十多岁的总管拧着耳朵吩咐、警告着,他要侍候的人是
南宫家的四少爷,要小心侍候,否则下场会如何如何云云。
四少爷大他九岁,身子孱弱,一年十有八九都躺在床上。有这么一个主子,当下人
的当然不容易。要小心侍候着不能让四爷病着了、累着了、饿着了。就是三更半夜了也
得守在门口,以免四爷半夜要唤人。
初到南宫府时,他粗手粗脚的,什么规矩也不懂,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没个
底。茫茫地被领到西厢房里,远远隔着帘子瞧见那伸出帐外的手,竟惧怕地指着那只剥
皮的手,大喊出声:「那是人的手吗?」
结果当然他的下场并不好过,当场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以示警告。
那晚挨了棍打的屁股红肿不堪,连坐都难,整整痛了一个月才稍好些。
那时他知道了,在南宫家万万说不得任何对四爷不吉利的话,就是错口也说不得。
那次的教训让他以后改次讲话都懂得斟酌再三,以免犯了禁戒。
那年快过冬时,每每晨时未明,他就得只着单衣捧着一盆热水,在寒天冻地的屋外
等候着爷儿醒来,侍候爷儿梳洗、吃饭,喝药。在等候的时间里,热水总会变成冰水,
这当然不能给爷儿当做梳洗用。他得寒着身子来回穿梭大院,冻得手脚发红发紫都不敢
有半声的怨言或懈怠,一切只为了不让爷儿洗到冷水。
偏偏他少时的忍耐功夫总是不到家,来来回回不过是六日,就受不住跌倒,硬生生
地把新端来的热水给倒在地上,待他咬着牙爬起来再去重端一回时,四爷的门是开着的。
他慌忙进门探看,已是来不及。
四爷已被寒风冻着,连发了四日的高烧,差点命都不保。
大老爷和夫人小姐少爷们个个都吓破了胆,忙着叫大夫,熬药,照顾着四爷,没有
人去理会惹祸的他,更别说是处罚。
他咬着牙一滴泪都不敢掉,那四天四夜就伫立在四爷的门口,一步都不敢离开。每
天夜晚守在那里,看着由室内发出的光。每每四爷的房门会在半夜被突然推开,那时他
的心就会掉落地上,没了个准,深怕四爷有事。
待四爷的烧退了又过了二天后,终于有人想到了他这个不尽责的奴才,开始秋后算
帐。
南宫家的大厅里,天正值寒冬腊月,他身着单衣跪在地上颤抖,却无人可怜。
位于上座的有大老爷、大夫人和四个夫人,左右两旁则是四爷的兄弟姐妹们,个个
都是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他这个奴才的皮剥掉。
「狗奴才,叫你侍候少爷,你是怎么侍候的?竟侍候到少爷病着!少爷要有事你十
条狗命都赔不起,你知不知道!」尖着个噪音的是老爷的三夫人,四爷算是她从小看到
大的,现在掌心的宝贝正在受罪,她的心也跟着拧得疼。
「你这不尽责的奴才,叫你顾少爷,你竟贪玩去,是谁给你狗胆子,是谁?」颤着
手指着他的是二夫人。
「混帐的奴才,四哥若真有事,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啃了你的骨,喝你的血。」
凶猛的外力将他踹倒在地上,头晕目眩,抬头一看,是六爷。六爷一向最是喜欢四
少爷,脾气也是南宫家所有兄弟里最为火爆,看他那愤恨的眼神,他就晓得六爷有多么
的想一击毙了他。
他默默地任由六少爷将他踩在脚下,不吭半声。
「主子,不好了,少爷,少爷他……」
一句话让所有的爷儿、夫人都离了座,把要算的帐都给抛下,人直奔往四爷厢房里
去,独留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四爷,四爷怎么了吗?是病情恶化了还是……
不敢想也不愿想那最坏的可能。他一时情急想追上去瞧个清楚,弄个明白,可是没
来得及等他看清弄懂,就被其它奴才硬押进柴房关着,连一点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柴房里除了脏乱外,仍是好的,肚子虽是饿也还是能忍受,比以前在爹娘身边时好
上几倍。不能忍受的是完全听不到少爷是否安好。
错,是他犯下,心里惧怕自是有的。再早熟再聪明再伶俐的奴才犯了错也是会怕,
怕主子降了罪,怕主子给罚了,更别说他这个九岁还未懂事的娃儿。
四爷,虽然侍候他不久,但在这南宫家里待他算不错。既不曾打骂过他,也不使唤
他做难事过;和气得不像个尊贵的少爷,反而像一个年长的兄长般!
日子过得很慢,每一天他靠在门边的细缝里,看着偶过的人影,想问:少爷,安好
了吗?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在不知道是被关了第三天还是第五天的时候,柴房被打开,开
门的是冷着张脸的总管。
后来,不知怎么地,他又被领回到四爷的房前。
「四爷!」站立着床前,他难以置信,愧疚更深更沉。
床上的人更瘦了,这次的病简直把少爷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四爷虚弱地躺在床上,
瞧出了他眼里的愧疚,更瞧见了娃儿脸上的饥黄,但他却只是朝娃儿笑了笑。
「过来。」
「四爷,您别动,奴才这就过来。」
他急忙地跑过去,却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肚子不称时地打了好几个大咕噜,尴
尬地拍起头,好不容易爬起来走到四爷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四爷没笑话他,只是虚弱地支起身子,问。
「回四爷,小的是奴才。」
「奴才!」四爷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不认同。「没有人是叫奴才的,你在家时
家人都唤你什么?」
「奴才没有名字。」穷苦人家三餐温饱都成问题,又哪来的名字可唤?他早已习惯,
习惯没有名字的日子。四爷因微笑翘起的眼角微垂。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可怜的娃儿,连个让人唤的名字都没有。出生在商贾之家
的四爷的心肠自然不会是软的,但对于这个娃儿脸上混和着无奈茫然的表情,心不由一
软。
「四爷,您要帮我取名字?」他吃惊了,就算是被爹娘卖掉时都没这次来的惊讶、
震撼。
从来没听过主子会给奴才取名过呀……
「是呀,南宫家的仆人那么多,不能个个都叫奴才吧!以后……咳咳,以后你就叫
奉守!」那名字就毫无设防地吐出口,待看到娃儿眼中浮现的激动之时,四爷才发现自
己给了娃儿一个什么名字。
「奉……守!」他哆嗦出口,那颤音是种激动,鼻间莫名地酸楚。
他,有名字了!!这对一直被人唤做乞丐,傻子、狗奴才的人来说,是—件比有饭
吃有地方睡更令人高兴的事。
他有名字了,育自己的名宇了!他的名字就叫:奉守。
虽然不懂是哪个奉,哪个守,但他有名字了,真的有名字了!
他欢喜不已,忘了道谢,更忘了礼教拉着四爷的袖子,哽着声音对着四爷连声问。
「咳咳咳,咳咳。」四爷禁不起半点摇晃地猛咳嗽,他慌地收回手,知道自己做了
错事。四爷的身子哪是自己能随便碰的。
「四,四爷,我……」喏喏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不用那么紧张。奉守,你几天没吃饭了?」四爷藏起适才的怔然,温柔
笑着,那微眯的凤限,煞是好看。
依家里的人对他疼宠,在他病着的这几天,奉守的日子定是不好过。少则饿个几天
关个几天,多则打得皮开肉绽。好在看率守的样子,只是饿着,并没被爹和大哥他们打
狠了。
「四爷,我、我不饿……」他撒谎,就怕四爷说他不守规矩。
「可是我饿了,奉守。」
「奴才这就给四爷准备食物去。」暗声骂了自己好几声,怎么可以让主子饿着了,
更何况是饿着了这么好的四爷。手忙脚乱地冲出去张罗,一点都没注意到四爷奇怪的注
视。
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在勿匆离去时仍不忘关上窗门,四爷双眼更深幽了。
本只是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已,结果……
桌上排满了一桌子的好菜那是厨子一听到四爷要吃东西时,特意准备的,全都都是
些食补的莱肴。
「奉守,过来,这边坐下。」
「奴才这边候着就成了。」纵使口水一直忍不住地咽,奉守还处坚持地站在一旁替
四爷夹菜,递饭。
咕噜咕噜,肚子好饿呀!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吃好睡一番。
「奉守,主子的命令你不听吗?」明明早己饿得昏头转向,却还这般的坚忍模样,
教人看了不觉莞尔。
四爷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半点威严甚至听得出有些笑意。奉守不好意思地垂头,
懂自己的模样早入了四爷的眼里,乖乖地走到四爷身前。
瘦得只馀皮的手执起他的一双白玉筷子递到了他的手上,冰冰冷冷的触感让奉守下
意识就要抽回。这种富贵的东西不是自己该碰该摸,他也没那个福气可以拿。四爷不让,
硬是把筷子塞在他的手上。奉守低头望着手上的白玉筷子发怔,抬头,望进的是四爷含
笑的眼睛。
「奉守,这么多东西四爷可没那个本事吃完哪!可是不吃完四爷怕会被大爷他们骂,
为了四爷的耳朵想,奉守,你得帮帮四爷了。」
奉守的鼻子好酸,心里泌出好多好多他不明白的东西。
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怎么都忍不住地掉落。
就是他被爹娘卖掉时,他都不曾哭过,可是现下眼眶里的东西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
自己掉落下来,教他想栏都拦不住。
握在手上的白玉筷子好烫好烫,烫得人都融化了。
「是!」他小小声地应和。
四爷,您其实不饿的吧!您是为了奉守才说饿。四爷,您其实也不怕大爷他们骂,
大爷他们连对您大声说话都不舍得,更别说骂了。
四爷,您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让奉守吃这么一口饭的吧!其实您不必这么对一个奴才
好的,您这么对奴才好,奴才心里不好受。
四爷,你知道吗,奴才不好受呀!对待一个一让你病着、受苦的奴才,这么不尽责
的奴才,您竟然还肯这么待他好。
奴才……奴才……
一口饭,一口菜,合着咸咸的泪水吞入腹中,好烫好热。
「四爷,从今尔后奉守定会好生侍候您,绝不会让四爷再受—点风寒,受一点罪。」
不让他受一点的罪?是吗?
四爷的眼睛闪了一下,眉眼弯成一个很漂亮的弧度,他浅浅地笑着,在那瘦削的脸
上奇异地令奉守觉得好看。
「吃吧!」吃多点,吃胖点,他不爱看奉守孱弱的模样。
夹起青翠的菜放到奉守的碗上,四爷静静地看着奉守一口一口地吞咽下那一大桌子
的菜肴,自己却完全不动一粒饭,一口菜。光是看着奉守吃饭,那心里就觉得好满足。
雪花在外面飘着,这年的冬天是冷,但人心却热的。
***
冬天在风雪之中度过,接着春来了又走,夏天总是闷热,好在秋来了,可是风扫落
叶,总觉得凉凉的。日子过得快,算算日子奉守在南宫家已经二年多,身子拉长不少难
见儿时的瘦弱,脸也脱离了稚嫩添了点肉,身手比刚来时利落多,心思也多了个弯,大
小错事也就少了。
唯一不变的还是四爷曾留下的那份恩。
二年多来,奉守寸步不离地跟在四爷的身边小心地侍侯,打心底地担心四爷的身子。
一天三餐珍贵药品不断端入四爷房里,一切为的只是想养好四爷的身子。只是四爷的身
子骨是自小就病着,总养不好。夏天怕热了,春天人总倦着醒不了神,秋天虽好些但也
不能多出去吹风,而一到冬天就更是差了,别说是出门走走,连吃个饭起个床都成难事。
每天奉守都按着大夫德望吩咐,不厌烦地熬五六个时辰的药,给四爷补身子用。可
药虽进了四爷的口,入了四爷的肚,却养不好四爷的身子。长年累月的吃药,倒是让四
爷的身子养出浅浅的药香,每次闻到总令人心里忧着。
「咳咳咳。」门里一直传出急咳的声音,进了门,奉守的眉头便纠成一座小山,提
着件外衫套到坐在里厅看书的四爷身上。
「四爷,你今天的身子不好,不如就别见大爷了。」这天这般的冷,四爷本该躺在
暖炕上休息,可四爷却偏偏不听劝,一早硬是合着衣衫坐在桌子前等候大爷。
「咳咳,没、没关系!」四爷勉强笑了笑,笑容却藏不住脸上的病容。这个病身子,
不管春夏秋冬总这么不经挨,累得奉守跟着折腾。
「四爷,不成,你的身子不能这么糟蹋。我这就去告诉大爷,让他有事改明儿个再
说。」
「奉守,不要胡闹。」
虽然只是轻轻的喝斥,但这还是四爷头一次说他胡闹。
在四爷底下做事这么久,四爷一向都不会管奉守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有时奉守逾矩
训了四爷一下,四爷也只是笑笑认错,可从没像这次一样斥责过。
「对不起四爷,是奴才逾越本分了。」是他忘了主仆之分,是他自己忘了分寸。
「奉守,你没有错。是四爷自己不对,四爷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该说你胡闹。」四
爷听出了辜守的疏离,忙不及道歉,那因病着的声音更轻了。
「不对的是奴才,怎会是爷!」冷硬的语气在听到四爷的咳嗽后,又禁不住地上前
替四爷拍着背,递上熬了六个时辰的药。
「奉守。帮我唤下大爷进来。」四爷轻轻地叹口气,接过那苦比黄莲的药,习以为
常地饮了进去。
唉,这个身子若没了这些药,撑不过几天吧?真苦了奉守天天守在炉边替他熬药,
只可惜这没用的身体,仍是一天一天地弱下去,白白浪费了奉守的苦心。
气提了起来又放了下去,强抑下心里的担忧,奉守垂眉退了出去,将等候在外面许
久的大爷请了进来。
「小四,又不舒服了。」大爷是个极为沉稳的人,身强体壮,坐在四爷旁边更显得
四爷的瘦弱、四爷的苍白。
奉守有些怨厌地瞪视大爷,是不是四爷所有的养份都让大爷他们给抢走了,以致四
爷的身子骨总这么弱,经不起一点病痛。
「没事的大哥!大哥,听小六说北方那边出了问题是不是?」技巧性转开大哥对自
己病的注意力,四爷提起另—件事。
「小六太多嘴了。我能处理的,你安心歇着不用管这些。」那个不知分寸的小六,
又不是不知道小四的身体近来又转差了,怎么还把北方的棘手事跟小四说,这不是让他
操劳吗?
「大哥。」四爷摇了摇头,说:「大哥,这事你处理不了。」要是处理得了,小六
也不致于忍不住告诉他,大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他。
北方那边的林家一向是视他们南宫家为死对头,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现下终
于逮着了这个机会,联合北方的官府以贩卖私盐的罪名,将小妹和小九连人带贷扣压下
来,准是下了番功夫,定要把他们南宫家在北方的基业连根拔起。这次若处理不好,那
么不只小妹与小九保不了,只怕整个南宫家都会给赔进去。
「小四,瞒不过你。」大爷的神情萎缩显得相当疲倦。这事都瞒了大半个月,原以
为只是件小事犯不着让小四知道。可现下北方今天传来消息,
说小九跟幺妹已被关押入牢,情势已不乐观,怕是要定罪了。
「大哥,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怎么说?」大爷的眼发亮了。小四这么说,就代表着事情仍不至于到无法挽救的
地步,甚至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听说北方的张家近来换了个新当家做。」忍住欲跃上喉间的咳嗽,四爷说。
「是这样没错。张家的老爷身子本来就不好,熬不过这个冬天走了,自然地,张家
的大权就落入张大少爷手上。」虽然疑惑四爷突然提起这件事的意思,但还是照实回应
道。
「据我所知,这新当家的跟北方县爷的小姨子颇有关系。」
「是听过这种传闻。可是张家的人一向跟林家的人甚为交好,不会帮我们的忙的。」
大爷的眉头垂下,无奈地摇摇头,明摆地告诉四爷若要朝这方面进行是行不通的。
「我晓得,所以我们还得从另一个人下手。」
「谁?」
「县爷的小姨子。」
「啊!」大爷吃惊地望着四爷,这事怎么会跟县爷的娘子扯上关系!
「大哥,你认为凭林家,是怎么有办法让县爷听他的话!」
「用……钱财?」迟疑地说。
四爷摇摇头。「大哥,不对。北方的县太爷我曾听人说过,是个极为清廉的好官,
再多的钱也是收买不了。」
「难不成……」大爷脑子快速打转,很快就联想到小四的意思。
「就如大哥想的,是张家牵的线,那个小姨子的耳边话出的作用。县爷是个疼妻出
了名的人,对于妻子的家人唯一的妹子,当然也就爱屋及屋照料着。特别是在他的发妻
过世之后,对那唯一的小姨子是照顾有加到言听计从的地步。由那小姨子开口请求,县
爷才会任他们摆布,以贩卖私盐定了小妹跟小九的罪。」
「那找林家还有那个小姨子还有用?」既然林家有那个本事说动小姨子,他们再找
也只是枉费心机,白费口舌罢了。
「大哥。」四爷摇摇头。「又错了,有用。张家牵线并不代表着张家同意林家的做
法,也并不等于小姨子当真是甘愿为那林家的人说情,更不代表那县爷真这般无理,昏
庸。」恐怕对那小姨子和县爷来说,这只是个手段。否则那县爷若是这种只听一面之词,
就定他人罪的官的话,怎称得上是好官?
「那你的意思?」大爷是越听越糊涂。
「咳……咳咳!」
「四爷。」奉守担心地替四爷捶了捶背,递上口热茶让他暖暖身子。
看着四爷的勉强咽下那热茶,奉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开,只想叫四爷合眼歇息,
不要再管那些烦心的事,每每见他如此强忍不适替大爷排忧解扰,忍不住埋怨,埋怨老
天不给四爷一个安康的身子。
哪里瞧不出奉守眼里的埋怨,四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以眼安抚奉守自己真
没事,又对着大爷说。
「大哥,小五跟三哥已经赶往北方了吧?」
「嗯,昨儿个去了。」大爷随口应着,脑里仍在思索四爷的盘算。
「大哥,这步棋你算走对了。以三哥的圆滑该是能拖上个几天,让林家的动作不至
于太快,先一步下手定案。不过,这事这么拖着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仍旧解不了小妹
和小九的困境。」四爷停了下喘了口气,又说。
「这事得大哥你亲自去。」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那小姨子要引的对象在这儿,也
唯有大哥去才有法子解招。
「我?」大爷吸了口气,不明白地看向四爷。
「是呀,大哥,这次你得亲自上北方,去见县爷的小姨子,而且必须亲自见到。」
「为什么?」他跟县爷的小姨子可没交情,去了又能做何用。
「大哥,去了你便知道。只要她肯帮忙,这事算了了。说不准这次咱们能把林家摆
平,到时北方那边我们要行事就畅通无阻,凡事都无需怕。」
既少了个对手,还可替南宫家生意扩展开来。
「我懂了!小四,我这就去跟爹说,交代完事情我立刻上北方。小四,你就歇着吧,
大哥就不吵你了。奉守,好生照顾四爷,我回来时四爷的身子要是还不好,拿你是问。」
说完,大爷又跟四爷寒喧二句走了。
待奉守送走大爷,回头四爷已受不住疲惫沉沉睡去,那眼下是淡淡的灰紫,颊边是
深深的凹痕,露在被外的手比初见时更见骨。
将四爷的身子结结实实地盖在被下,奉守心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遇见四爷,他
好像就只会长吁短叹。
四爷不过才大他九岁,人更是单薄,可这南宫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却全都落在他身上,
老爷大爷、小少爷、小姐们,有什么解不了的事,第一个找的、想的除了四爷还是四爷。
有时候奉守真想不透,为什么南宫家大大小小的人,每个兄弟一站出来哪个不比四
爷壮上几分,比四爷健康百倍,每个都是比四爷看起来能担当。可每件难事,少爷小姐
们解不了的,四爷往往能在谈笑风生之中解了去。
老天对四爷算是好的,虽给了四爷一个浮弱不堪的身子,却也给了四爷一个极聪明
的脑子。只是若要奉守想,他是宁愿四爷傻些,这样四爷就不用为这些烦事操心得这般
倦,身子越发地孱弱。
将房里的炉火烧旺了些,门缝外,那飞雪依然是积得厚厚的。
唉,冬天快些过吧,四爷的病可禁不起冬天折腾。
是夜,雪花纷落在夜半时分,为这寂凉的夜更添上几抹的冷寒。
厢房内,本已安睡的四爷张开了双眼,撇头,定定地看着那因疲倦而趴睡在圆桌上
的奉守。
自那年他因寒而病着后,年年的冬日,夜夜寒夜,奉守就不曾回过自个儿的房,总
是守在他的床畔,等他安睡之后,才会和衣坐于桌前,待耐不住倦意时就地趴睡。然后
在他醒来之时,奉守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水侍候他起床。
四爷,从今尔后奉守定会好生侍候您,决不会让四爷再受一点风寒,受一点罪!
那时少年的童稚之语,四爷纯只是笑过便罢,从不曾当真。
他早己受尽众人疼爱与爱护,怎会将那娃儿之言放进心底?
何况,奉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没什么能耐的娃儿,又能保他什么呢?
他是南宫四爷,聪明不在话下,一生荣华尽享有,得尽一切的宠爱,他唯缺的,只
有一副健康的躯壳。
四爷掀开被子单衣下床,脚步蹒跚地步向位于桌前的奉守,好不容易走到桌前已是
气喘吁吁,胸闷难抵。
呵!就连走了这么几步,这身子都这般无用,白白浪费了奉守每日不眠的心血。
深幽的眼瞳望着趴睡得并不安稳的那张脸,伴着淡淡的叹息,手轻拂过奉守合着的
眼帘,他脸上因冷而带上的点点的寒意不由得也袭上四爷的指间。
没人晓得那年他得寒,并非是奉守大意造成,而是他自个儿打开房门,任由寒风侵
袭他身。十八年的卧床生活,十八年的病痛折磨,十八年的不得自由,十八年的生死徘
徊,十八年的疼宠爱护,十八年的漫漫岁月,四爷早已厌怠。
既不能死,又不能安康,那就来世再投胎,得来一个能自由放肆的身躯吧。算计好
了奉守来不及回来阻挡风雪袭身,算计好了这身子抵挡不了风寒,算计好了南县的大夫
无力回天。
他什么都算计好了,就是算计不到天命。
天,偏不让他得愿,再次张眼,他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
桌上趴睡的奉守动了下,眉头不知是梦到什么而皱起,嘴里更喃喃着让人听不出的
话,
俯身倾听,四爷冷淡的眉眼间过一丝温暖。「奉守!」他还算计错了一件事,就是
他!这个当日被他任性所连累,被他取名奉守的少年。
日日辛劳熬药,夜夜不眠守夜,时时刻刻挂心照料,不为别的,只为养好他的身子。
一日,二日,三日……奉守熬的药就如同石沉大海,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的起色和变
化,他仍是孱弱,偶时仍与死亡相错,但奉守似乎从不懂得放弃叫什么。
明明,只是主仆:明明,不是自个儿的身子;明明,病着的不是他,但奉守却比谁
都担忧,担忧他是否会不堪病痛,从此与世绝尘。
呵,傻奉守。你若知你心所挂意的四爷,对自己的生死如何的轻忽,可还会这般的
劳心劳力地照料?
回他的是奉守挥来的手及……逐渐加重的昵语。
伴着闪躲不及的四爷的闷哼,浅而淡的轻唤,回荡在厢房久久不敢。
……四爷!
……爹……娘……
睡梦之中,身子本来是冷着的,突来的暖和教奉守缓缓的张开眼,转醒后才赫然发
觉本该躺在床上的四爷如同他趴睡在桌上,而他的身上则披着四爷的外罩,莫怪,他会
觉得暖和。
「四爷,醒醒,四爷!」奉守将外罩披在四爷身上,小心翼翼地摇着四爷。
这天这么冷,四爷却趴睡在桌上且未有遮寒之物,若是冷着了可怎么办。
「奉守……怎么了!天亮了吗?」本就浅眠的四爷在奉守的轻唤之下,焉地转醒,
却瞧那天色仍是昏暗未天明。
「四爷,你怎么下床铺来了,天寒地冻的,若你冷着得风寒了,可教奉守怎么办?」
看看四爷,那脸儿都发白了,白得叫他心发寒。
「四爷没……咳咳!」还想说没事时,一阵猛咳就教面露尴尬,教奉守脸色发黑。
「四爷!」奉守板下脸,索性话也不说,硬是拉着四爷往床上走。「下次你若再这般,
休怪奉守让老爷、大爷们来为你守夜!」
「知晓了!」闷咳笑道。
瞧奉守这样子,哪像个十一岁的小娃,倒像八十岁的小老头,净爱唠叨,可这唠叨
却让他窝心。
「四爷,甭笑了,再笑你都快咳出血来了!」嘴一抿,一说到血字奉守的眼角净是
发酸。四爷那咳得发吐血的模样教人好揪心。
一撇头,奉守边擦去眼角的泪光,边为炉火添点煤。
「奉守,四爷让你气着了!」背对自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忍耐着什么,教四爷
不由询问。
「没有!」背着身子楞是不转头回道,他怕要是回头了,就会让四爷见着自己的难
过。
「奉守,过来。」
见奉守不答,四爷便想支起身子,可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他的身子无法负荷,
耐不住地软手倒回床铺,发起一阵的响声,让奉守一个心也跟着摔到地上。
「四爷!你这是做什么!」他快速地奔回床边,左看右看,就是怕四爷摔伤哪儿了。
虚软地拉住奉守的手,那手上的冰冷疫病地也传到了奉守的手上。「奉守,想家吗?」
突来的问话,让奉守脸上的担心成空白。
「想家吗?奉守……」暖暖的续问,盯着奉守的脸不放,楞是不放过他的片刻表情。
「四爷,问这做什么!」家!四爷若不提他都忘了那『家』是什么了?
「你想吗?」
仍是这么一句话,让奉守明了四爷的执着,最后他甚是坚决地摇头,「不想!」
「是吗?」四爷缓缓的合眼,胸口另有一股东西随着闷气一沉淀下去。「上来,奉
守!」扯了扯奉守的手,示意他上床。
「四爷,这……」声音渐弱,只因四爷的脸上含着浅浅的指责。
「你若不想四爷受寒的话,就听四爷的!」若奉守真想守在他的身边,与其让他趴
睡桌上受寒,不如他让一半床位给奉守。
静默了许久,最后,奉守只能顺着那无力道的拉扯,躺入那软床之中。僵着身子,
奉守睡也睡不着,瞪着双眼瞪视床顶。
直到那细瘦的手,伴着淡淡的药香,将他僵硬的身子搂进那瘦削的怀里。「四爷…
…」
「睡吧!」在肩上轻拍的手,带着诱哄,轻轻的,温温的,奉守不由得松懈了僵硬
的身子,随着声音和轻拍坠入梦乡。
望着那睡颜,四爷倦然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宠溺。「倔娃儿!」睡吧,梦中,总有你
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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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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