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桑那高地的太阳(9)
" 动了这七十,晃了那四千。这倒是不能不考虑……" 谢平端起酒杯。这回
没抿,只是闻了闻。他不舍得一口接一口地喝。
" 得赶快想个办法,中队长。" 秦嘉催促道。
" 倒是不能等闲视之……" 谢平眼前浮起昨天他离开试验站时,青年班那一
排失神的黯淡的眼睛。他想了想,说道:" 先把各青年班的现任班长、骨干找来
开个会,凑凑情况。"
" 要快。得赶在这次大调动前……"
" 你什么时候去上九里报到?"
" 今天。"
" 那怎么来得及?"
" 他们叫我当干训班班委。叫我先去几天,帮着干点杂务。大批人马的报到
还在以后呢。"
" 这就行了。这件事交给我。"
" 也只能交给你了。也应该交给你。"
" 把他们找到场部来碰头,我给你们找地方。管吃管住管招待。" 齐景芳说
道。
" 我们今天找你就为这事。" 秦嘉对谢平说道。
" 你们跟阿屠商量过了吗?" 谢平又问。阿屠是羊马河上海青年中另一位党
员,原先是黄浦区团委的年轻干部。
" 阿屠走了,你不知道?" 秦嘉反问。
" 走了?" 谢平惊道。
" 他的肝炎发了。腹水。脚背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又黄又亮。就那样,他
还要去干活。大家怎么劝也劝不住,把他们青年班的几个女生都吓哭了……现在
场里同意他回上海。当初他那样的身体,就不该批他来。要个带头的,把人带成
这样!跟上海联系,上海还不肯接收,还怕会影响已经走的和将要走的十几万青
年。说上海户口只能出不能进,外地也有药,也有医生,不能一生肝炎就回上海。
他家里只好把他接到苏州外婆家去养病。他前天走的。他知道你要来场部,还让
我转告你,羊马河这四千多伙伴,就拜托你多多照应了……" 说到这里,秦嘉的
声音突然低下,哽咽地涩住了。齐景芳的眼圈也陡地红了。
" 这件事,上海也做得太绝了嘛!" 谢平说道,把牙关咬得铁紧。阿屠是个
好样儿的,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放着在编的国家干部不做,跟大伙儿一起到兵
团来当农工。
" 阿屠青年班里的人都替他伤心……"
" 我不好。我要是早两月分出身来,常去看看他,卡着点他,他也不会垮得
这么早这么惨……" 谢平感到沉重、内疚。
" 我们都有责任。明明知道他有病,没有照顾好他……" 秦嘉喟然。
" 碰头会赶紧开,赶紧摸摸情况。再不要垮掉第二个第三个' 阿屠' 了……
" 谢平一口喝干了杯底那点滚烫的液体,把杯子拍回到茶几上,决断地说道。
吃罢早点,秦嘉回园林队去收拾东西。齐景芳忙了一阵,恢复房间原样,见
还不到上班时间,笑着邀谢平上她屋里坐会子:" 认认门。住大机关的,以后有
什么事要差着使着我们这号臭当兵的,也知道个路啊!"
谢平说:" 你要那么说,我就不去了。"
齐景芳拿着钥匙在门口等着他,撅起嘴笑道:" 人家还有事求你呢!"
招待所分东西中三院。中院最大,能停二十多辆卡车。晚间,水箱里的水一
放,就成一片冰场。四周一圈平房,全是大房间,搁双层叠叠床。屋里除了床,
连个暖瓶也不搁,喝水洗脸都请劳驾到东南角的大水房去。房门上挂着一色的白
布门帘,门帘中央成半圆状印着一圈窄长的大红的宋体美术字" 羊马河中招" 。
拧着头转圈看,倒也鲜亮划一。这是招待所盖起最早的客房。原先就只有它。东
西两小院,都是后添的。东小院十二间平房,招待来场部开会的干部,招待机关
各股室介绍的客人和招待所自己的关系户。无论四人一间,八人一间,就没有双
层床这一说了。屋里自然摆得有桌椅板凳。窗台的犄角里,还给搁一盏备用的煤
油灯。西小院便是刚才谢平去的。那里接待团级以上领导干部,拢共才盖了那么
三个套间。院当间砖砌的土坛上,花木扶疏。月洞式的院门平日上锁。绝对是个
安静的去处。齐景芳带着谢平过中院,出边门。北墙的后身还盖得一排平房,那
便是招待员宿舍。也有围墙围着,这叫后院。院里栽着几排木桩,拉上铁丝,是
个蛮实用的晾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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