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桑那高地的太阳(18)
" 来看赵队长?" 谢平问。
" 不是!" 她触电似的答道。
" 还没吃饭吧。看巧,场部大食堂刚开饭……" 谢平说道。
" 不用不用……" 她紧张地摆摆手。
这时,机车上的两个驾驶员不知从哪达子弄来一块两米来长的松木寸板,抬
着,往拖斗里一撂,过来招呼渭贞娘俩上车。她不再说什么,赶紧先把儿子推上
车。而后,车就开走了。
林带里暗得厉害,远远近近亮起许多灯。谢平看着拖车开远,回头向黑暗深
处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招待所小食堂跟前。他索性再往前走。后边有
块开阔地,开阔地上有个隆起的小高包。其实,那是场部大菜窖的顶盖。那大菜
窖里住部队,睡一个连不愁。大菜窖的西头,有个大坑。一半,棚了些树干、树
枝、苇箔、干草;另一半露着天。露天的那一半里,背阴处积着稀脏的雪。撂着
两条用整段圆木挖成的猪食槽。棚上顶盖的那一半里,黑魆魆地躺着几头架子猪,
在哼哼唧唧。猪圈和菜窖后身是一条稀稀拉拉的沙枣林带。沙枣林带后身,才是
那大空场子。空场西边是场部警卫班和托儿所的窑洞式平房。空场后头东南角,
那铁皮烟筒里冒火星子的,是马号、鸡场。再往后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老碱包。碱
包的中间,有几小间成品字形向里一起对着门脸的小屋,四处有些歪歪倒倒的锈
铁丝网象征性地围起,那便是场看守所。
此时,大菜窖顶上站着两个穿皮大衣的看守,倒背起枪,侧身对着呼呼刮来
的西北风,把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斜起眼,看着蹲在小食堂后墙根前吃饭的人
犯。风把他俩的皮帽护耳吹得忽闪忽闪。吹青了的脸面麻辣麻辣。
" 报告。" 一个人犯吃完了。撮起一碗雪,擦过碗,又把筷子夹在胳肢窝里
使劲捋过,便毕恭毕敬地,上前两步,独自在风里站着了。这家伙原先是下九里
分场的一个教员,糟践女学生娃子。还戴着副黄框子老式眼镜,风一吹,筛糠似
的颤。但为了讨好看守,这混蛋竭力用垂下来的双手贴紧腿杆子,似乎这一来便
能叫自己站稳当了,尽符监规。接着站起第二个。打着饱嗝,支起大衣领,点烟
抽。他叫李裕。鸦八块分场二队的司务长。一九五六年带支边青年来羊马河前,
在河南地方上认真当过两年乡长。那时还年轻,能干。按说,他这一号的,来羊
马河恁些年了,再不济事,也不能只当个司务长啊。当年由他带来的那一拨里,
能力上远不如他的,也有当副队长的了。但他啃筋儿就啃在过于能干,过于聪明,
过于不肯安生上。瞎倒腾。私种紫皮蒜和黄烟,拿到老乡公社集市上去卖。据说
还倒卖皮靴、小刀、旧瓷器、袷袢和耳坠、项链之类的小玩意儿。还带着别人这
么干。他是全场" 社教" 的重点对象。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干部队伍)是板上
钉钉的了。现在就等着师社教总团讨论,交不交给政法部门处理。第三个站起的,
赶马车翻车砸死马。第四个还是个中学生。据说偷了学校食堂存放饭票的木匣子,
拿饭票跟人换纸烟抽。四个人里,只有那个糟践自己学生的教师上着手铐。看守
最恨这一号的。上罢铐子,还得紧他一圈。最后站起的,便是赵队长。
吃罢饭,他很久都没往起站。小食堂的人来收菜盆和馍筐,跟他打招呼:"
吃完了!" 他还笑着跟人家点了点头,然后照旧蹲那儿,脊背抵住土墙,卷了根
烟。看守也不催他。那四个也不看他,木人似的,只管自己戳在风里。待烟烧着
了,他才站起来归队。那学生贪馋地看着他嘴上一明一灭的烟头。他还真让他吸
了两口,过了过瘾。然后,毫不客气地从那学生嘴上把烟又夺了过去,一点不怕
烫地就用自己粗硬的指头把烟头捻灭了。红亮的烟粒便随风飘散。谢平给他的那
副黄军布里的连袖皮手套,挂在他壮实而略有些佝偻的身板两旁,跟风一道晃荡。
他好像没看见谢平。或者,装作没看见。只待走到礼堂门口,再往前走,就再见
不着了。这时,他突然站下,回过头来划根火柴,点烟。火光映红他干黑的脸面
时,谢平看见他眼珠子忽地挤到这边眼角,很亮地闪了一下。等那人犯的小队伍
完全消失在礼堂山墙那厢,其中一位看守远远地催他了,他又着意地朝谢平张了
一眼,戴上手套,毫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小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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