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2)
十一
他做了个梦,觉得自己在洗澡,好像还只有三四岁。脱光了,妈妈把他摁在
大木盆里。大木盆就露天放在后弄堂里,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围着。不少是大人,
男人。后来他们也把衣服脱光了,把脚伸到大木盆里。他嫌挤,想推开他们,这
不是大人洗澡的地方。但大人们还是往里挤,居然都坐下了,好几十个,还在原
来的那只旧木盆里。弄堂里好几个老太婆也挤进来,也光着身子。只有二号前楼
阿婆捧着个二尺高的白瓷观音像,在弄堂里走来走去。观世音菩萨穿着衣服,是
连衫裙,是大饼摊头二囡身上常穿出来卖样的那件。二囡也挤在木盆里,光着小
奶奶。后来天阴了,要下雪,他们都说暖和,高兴地拍水。二囡的小奶奶在抖动。
他没人管,他冷。妈妈为什么也不管他呢?他刚要哭,阿婆和二囡打起来了,揪
着对方的头发和奶奶。小奶奶像面条一样,越揪越长。他要去拉架,盆里的水却
全结成了冰。他的脚也冻在里头了。大人们光着屁股坐在盆里冲他笑。他想叫妈
妈。妈妈却在街道团委办公室里做报告。玻璃窗全打碎了。妈妈也在笑……
他冷。裹紧了皮大衣。
十二
假如黑的是人血,那么,白的又是什么?
骆驼圈子分场全体干部、职工一百二十二人,除生娃娃坐月子、回口里探家、
在野地里管着畜群和生病在床上躺着到不了场的,余剩的,全部出动,列队在分
场部门口欢迎谢平。两年前,场部曾给骆驼圈子任命过一个分场政委,这位老兄
说啥也不肯到任。给他留的家属房,至今还空关着(任命没撤销)。从那以后,
分场长吕培俭、人称" 老爷子" 的,就立下个规矩,不管是谁(除过刑满释放的
新生员),只要你肯到骆驼圈子来,他就带着他全家、全分场的人,列队欢迎你。
去年,听说场里要来上海青年,他特地赶到场部找政委:" 你哪怕只给我两个,
我也让我那百把个伙计高兴高兴。一来,显着场里确实看我们骆驼圈里的人(他
常常这样故意在场领导面前把" 圈子" 的" 子" 字省略掉)是一视同仁,并无亲
生庶出之分;二来,我这分场长做思想工作也有话可说了:你们瞧,连上海那大
地方的嘎娃子都奔咱这骆驼圈里来,你们还吵吵个啥吗!我让他们再不馋别处!
" 他还给政委做了保证,只要分给他上海娃子,生活上别愁。多了,他不敢说。
头一年,每个月单给他们宰一只羊。但到了,政委也没舍得给。骆驼圈子这地方
太远,自然条件太差劲。守着阿尔津老风口,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夏天秋
天喝渠水,那水面上常漂着羊粪蛋。但等快封冻那阵子,就得赶紧清理涝坝,往
里灌一大坑,冻上。再一冬一春,人和牲口就全指着它和老天爷给的那点雪。那
地方,人员也太复杂。除过一二十个转业战士和他们的家属,其余的都是刑满释
放的新生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师里有文件嘛,尽量别把上海青年往新生单位放。
但到前个月,老爷子去场部开三干会,政委却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要给他个上海
青年。发觉谢平背着场领导,要召集几十个青年班班长" 搜集" 情况之后,政委
就下决心调开他。哪怕他再能干,自己身边也不能搁这一号的。政委" 怕" 这号
人。特别是机关,绝对不能容这一号的,不能容三心二意的。哪怕" 灯下黑" 呢,
也不能叫" 灯下乱" 了。黑了," 灯盏" 还在,要三心二意地一乱,保不住就砸
了" 灯盏" 。但政委还是让那几十个青年班的人到场部来开了会。不过,让郎亚
娟出面主持了这个会,还通知谢平出席。谢平没去。老爷子起先当然不明这些底
细,一听这会儿要给他个上海娃子,却不肯要了。他挥挥手:" 骆驼圈儿再操蛋,
也不能光收你们筛下来的落脚货!往我身上卸包袱?对不住,政委同志,这包袱
您自己背吧。" 后来,政委再度把他请到场部,谈今年的财务计划,又谈到谢平。
嗨,他改口了。没等政委说什么,他答应要这个" 筛下来的落脚货" 了。政委好
生奇怪,还专门跟他补了一句:" 我可不想瞒你。这小子能干是能干,可有一身
毛病……还打人……" 老爷子笑笑:" 打,怕啥?我那儿杀人放火的还有好几打
呢!" 真叫政委一时都捉摸不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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