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3)
原来,这一段,老爷子真还用了点心去打听了下谢平。经验告诉他,有些事,
不能光听场部那几个人红嘴白牙一头叨叨。打听下来,说实在的,假如谢平不打
黄之源,老爷子还真把他当" 烂柿子" 、" 落脚货" 再不肯要他了呢!老爷子早
听说过南山林场黄之源那小子。不就是个三十挂零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吗?只待
说要来羊马河,便搅得场部那一摊人连自己姓啥都忘了。至于吗?哪天的夜宵不
得由女招待员端着送到他屋里床头柜上?他怎么了?吃过皇母娘娘屙的金丹了?
操!从我党我军一贯来的政策说,打是不对。但对这一号人,打了也就打了。老
爷子反倒觉得谢平是个玩意儿了!
这一切,谢平自然是不清楚的。所以,当他从拖斗里慢慢探出头来,看见那
一趟破旧的平房前,竟" 黑压压" 地站起六七十人,他真呆住了。由于腿麻,由
于惊愕,他好半天没从厢底里站得起来。
过后,他爬下拖斗,老爷子已经走到他跟前。老爷子上身穿着一件很旧的黑
粗呢制服,领扣敞着,口袋盖发皱,没系扣。下身一条黄棉裤,肥大,直拖到脚
背,也脏。棉鞋,肯定是手工自制的,土布厚底。围起的尖头,让谢平想到老式
的铸铁熨斗。老爷子松开领着桂耀的手,捏成一个空的半拳,放在自己嘴前,似
嫌太阳西下后风里裹挟有太大的寒气,在哈气暖手。他就这么凝视着谢平,好大
一会儿,没有微笑,没有客套。而后,从那空拳里放出一根并不干净的干瘦多皱
的手指,慢慢朝谢平点了点,说道:" 哦,你就是谢平……" 就这一刻,也不知
道为的什么,谢平猛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眼面前这一个、也包括那一大群人的原
谅了,他们会好好地相待他的……
老爷子把谢平安顿在干沟边,单给了他一个泥巴小房子。独间。没檐没房坡,
正不正斜不斜,刚够两米高,活像团空心泥疙瘩。到晚上,老爷子让他八岁的外
甥女桂荣来叫谢平上家去吃饭。老爷子没孩子,从他多子多女的姐姐身边一男一
女领了两个来。女孩是姐,就是桂荣;男孩叫桂耀,小桂荣一岁。下午,老爷子
就是带着这姐弟俩,在分场部门口接的谢平。他一手领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满头
灰发,脸皮皱得那么厉害,跟稀松的麻袋片似的,一层摞着一层,耷拉在眼窝下
头。头一眼,人真能把他看成个六十来岁喂鸡的糟老汉哩!
桂荣倒是比头一眼见到时,干净多了。又细又黄的小辫重新扎过,小花棉袄
上的土也掸拍过,黑棉裤也往高里束过,裤管口不再软耷在脚背上。但棉袄里头,
依然什么也没穿,还敞着两粒棉袄扣(那扣子的颜色也不一样。一粒是光板军扣,
一粒是四眼黑扣),露着黄白黄白的小胸脯,仍然光脚趿着她舅妈的一双旧棉鞋。
谢平瞧她那光露着的小肚皮,心里就寒战,忙蹲下来给她把棉袄扣儿扣上,帮她
擦了擦鼻子。但没走几步,那扣儿又散了。谢平追着要重新给她扣上,她调皮地
朝他笑笑," 啪嗒啪嗒" ,先跑了。
骆驼圈子在桑那高地尽西北边起,紧邻着大干沟。四十年代苏军在这儿建过
一个补给站。在干沟东边还真有个飞机场,用石块儿砌了个供螺旋桨飞机起落的
跑道。这么些年,石块大都让近边老乡公社的人赶着毛驴车和" 六根棍" 来起走
垫房基了,留下一些坑坑和七翘八裂的碎块,却还能叫人看出原先跑道的规模。
老爷子住的大房子,也是当年苏军留下的。一共三幢,都在分场部背后那小高包
上。三幢一模一样,都是前有廊后有厦,双层玻璃窗,双层板——天花板和地板。
大房间的墙角里还装得有一人多高的铁铸的大圆桶状壁炉,傻大黑粗,好比屋里
挂了张黑熊皮。这三幢,一幢老爷子住着,一幢给业务上办公用了,一幢留给那
觍着脸皮死活不肯到任的分场政委。骆驼圈子没电灯,这是预料中的。过道里很
黑。桂耀早在门口拱形的铁皮雨檐下的木板台阶上等着了,一见他姐和谢平,便
从栏杆上跳下来,叫道:" 上海鸭子来喽——上海鸭子呱呱叫,长了胡子没人要
……"
火墙烧得滚烫。谢平在过道里站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习惯了这黑暗中的闷
热,这杂混着泡酸菜、烂毡袜和鸡食气味儿的闷热。在往大房间走去时,脚下依
然不时踢着碰着什么硬撅撅的东西。桂荣摸着火柴,点亮灯,小心翼翼地端起几
乎跟她脑袋一般大的鼓肚子铜座大玻璃罩油灯,向一头墙上的灯龛走去。谢平说
:" 我来放。" 桂耀忙说:" 你不知道咋放。" 说着忙给他姐在灯龛下搁一张板
凳。桂荣搁住灯,从板凳上跳下来。桂耀也爬上去,往下跳了一次。他说他比他
姐跳得远。而后,紧贴着谢平的腿杆,一只小鸡爪似的黑手,悄悄伸到谢平后衣
襟里,摸弄谢平挂在腰带上的一把扁刃刺刀。这把老七九步枪上的刺刀是去年夏
天,青年班的杜志雄在卫生队住院,爬到水塔顶上去玩,在塔顶的青草丛里发现
的。还带着个皮套子。七九步枪,大名" 中正式" 。" 中正" 就是蒋介石的雅号。
也不知道这刺刀何年何月何日何许人把它撂到水塔顶上的青草丛里去的。杜志雄
带它回青年班以后,正经还搅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因为它是" 中正式" 上
的刀,不少人力主马上交到政法股去。马连成的父亲在肃反运动中被镇压。他年
岁又比伙伴们大,他知道这种事的厉害。女生们不管你是什么" 中正" 式、" 中
歪" 式,只是觉得玩刀不正经,丢青年班的面子,劝杜志雄扔了它。吵半夜,杜
志雄同意扔了它,也别去麻烦场政法股了。其实,他没扔。哪舍得呀!这么一把
纯钢的刀。他藏起来了。这次谢平回试验站,杜志雄把它给了谢平。说:" 谢平
阿哥,听说骆驼圈子那地方还有狼。侬自家多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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