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桑那高地的太阳(67)
对待桂荣,谢平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至
于,老爷子到底肯不肯把这" 金疙瘩蛋" 舍给他,他比她大十来岁,到底般配不
般配,他都不去想。操!撒开了缰绳遛马,总会到一个地方的,还能走出地球去
了?由它去!他一直持这种态度。得到齐景芳透给的这信儿,他觉得再不能由着
" 儿马蛋子" 遛了,得有个态度拿个准主意了。场部发给他通知,这说明场部的
人没忘记他,不再卡他。这使他大松了口气。他高兴,老爷子扣他通知,是舍不
得他,是离不开他。这说明,自己在骆驼圈子的这十四年,没白待,苦没白吃。
现在,他得让老爷子表明态度:到底是留他,还是放他。或者是放他,给个机会,
去看看外边那个阔别了十四年的世界;或者是留他。那他就要成家了,得坦白地
向老爷子伸手要桂荣了……三十三岁,也应该了。
十八
风儿啊,你慢慢地吹……
大门上剥啄剥啄响,桂荣先没在意。她想:这么个大黑风天,又下恁大的雪,
谁闲疯了,还来串门?所以,她只以为是漆布面子的棉门帘在风中甩打哩。但再
听,便听到,在那剥啄声的间歇里,有脚步极不耐烦极焦躁地在木台阶上来回走
动。是那笨重的毡筒踏着朽烂的木板,嘎吱嘎吱颤悠,才认定真有人敲门,还是
个急性子人。她便嘀咕了一声:" 咋回子事吗,黑天也不让人安生!" 便从床头
板上用力抽下一根浅驼色挑花边的三角拉毛头巾,走去开门。走过大衣柜前,对
着穿衣镜,又稍稍侧转过身去,看了看头巾顶角在肩后窝住没有;而后,用两只
手轻轻带住头巾的两只前角,让它们往中间靠拢来点,遮住自己跟发面馍似的高
高隆起的胸部。这些日子,淡见三去福海县办事,带桂荣走了几趟,认识了刘县
长的儿子刘延军。延军带她到县委别的领导家串门。她看到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女
子,特别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纪,身架刚长开了的年轻闺女,待在屋里的时候,
根本不像她们骆驼圈子的女人似的,扒了棉袄,还穿褂子。人家就那么件贴身的
细毛衣,但凡有客来,大不了,肩上再围块头巾,把自己胸前那块高得忒有些招
眼的地方掩一掩,让人觉得又是那么自然大度,又是那么洒脱含蓄,真是又活泼
又得体。真亏她们想得出的!叫桂荣羡慕死!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们那大方的
新鲜的模样,她的心就会慌乱得跟没定性的拨浪鼓似的,在她丰润的胸壁后头涌
撞。离开县城时,吉普车(小刘派的车)都开到县税务局南头的镇市梢了,她又
让折回去,到县百货公司买了这条三角头巾。在柜台前还真好费了番踌躇,在恁
些真丝的、尼龙绸的、乔其纱的、印花的、夹金丝银丝的头巾里,挑半天,也拿
不定主意。售货员见她那一身打扮,料定她不是县城里的姑娘,随手撂了这么条
浅驼色的拉毛头巾,她倒看中了。倒不是一定认为它就有多么好,只是当别人撂
出一条头巾,建议她买这条时,她的思想才活跃起来,也才有了定见。从小她就
习惯了得有人给她拿主意。" 我看也是。这颜色、式样都合适。我要围着那些水
红翠绿的、金光灿灿的,咋在骆驼圈子走动?" 就这样,她心悦诚服地买回了这
条人家的" 滞销货" 。
桂荣拨开门销,见是谢平,惊喜万分,叫:" 天爷!咋是你呢?" 她仿佛被
门外浓雾似的寒气重重击中了似的,微微地战栗着,小小的圆脸上,立马闪出那
样动人的喜出望外的光彩。她把两只小手紧紧捏在一起,放在嘴前,真呆住了。
而后她才想起该关门,该帮谢平去脱皮大衣,该去接过他扔下的皮帽、皮手套、
那根她用自己捻的粗毛线替他织起来的土白色的加长围巾,还有那支步枪——黑
夜起敏什托洛盖沙包群里过,是绝不能少了它的……
所有这一切,对十七岁以后简直就再没长个儿的桂荣来说,显然太庞杂,太
沉重了。她抱不住了,步枪" 嗵" 的一声砸到了地板上。
" 捡一捡呀。你!" 桂荣撅起嘴,跺着脚,叫。胸前那一大抱衣物,抵住了
她的下巴,使她根本低不下头,也难以弯下腰来看枪到底掉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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