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蛇口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的弃文从商,当时可能并没有我上面说的那样惊天动地。知识分子都有事后
危言耸听的臭毛病。转机其实是由一封深圳来信引起的。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当时
正在深圳春风得意,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我戴了绿帽子,便起了怜悯之心,特地写
了封信来劝。他说,钱锺书老先生在《围城》里有句话,我们男人万万不可忘,即
“女人如衣服”。既然那个王八蛋小柳把你的衣服扒了去,你向隅而泣还有什么用?
如今还有谁因为看不得人家流泪而改邪归正的吗?改革开放到如今,衣服被人扒了,
应该是件好事。人穷思变嘛!这件事我看终于能使你脱胎换骨了。深圳这地方,花
花衣服有的是,想穿什么风格的,随你便。趁着放暑假,我看你还是过来散散心吧,
没准儿就能穿上一件新衣服回去呢!我看了信,心动了。想想自己在这里独自嗟伤,
人家小柳拐着我的老婆,正在海南岛上得意洋洋地嚼甘蔗呢,我这不是傻么?改革
开放都这些年了,我足不出户,不知道商业新浪潮是个什么模样,还不如就此到深
圳去看看。你们这一对男女可以去海南嚼甘蔗,我也可以去深圳尝尝菠萝的滋味儿
是什么样。说不定,用不了一个暑假,就算老婆要复婚,我可能都要不愿意了。就
这样,我坐火车去了深圳。走的时候,知识分子的臭毛病还没改掉——拎了一个旅
行袋,装了整整一袋子弗洛依德、荣格、尼采、萨特等等文化老爷子们的书,准备
到深圳去修身养性了。
事情果然不出我的同学张怀民所料,到深圳还不到一个月,我就脱胎换骨了,
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些书,那些老爷子们的呕心之作,在深圳,被我东一本西一本
的,没等暑假过完,就扔光了。
我的那位同学张怀民,当时在深圳的蛇口工业区谋饭吃。他跟我在大学是上下
床,铁哥们儿。在大学里特立独行,傲视群小,是个厉害人物。人机灵,书也读得
扎实,瞧不起半瓶子醋的某几位教授。在这一点上,我们臭味相投。几年不见,他
在深圳发起来了。人整整胖了一圈儿,眼镜也换上金边儿的了,西装笔挺,皮鞋瓦
亮。要是在过去,我就得嘲笑他“沐猴而冠”,但现在不行了,到人家家里去蹭饭,
不大好意思这么放肆了。只好当面夸他:“兄弟,够风度,像个时代精英!”
怀民的太太不在家,暑假带着儿子去内地探亲去了。怀民说:“你来得正好,
家里清静。那小祖宗要是在家,你就瞧着鸡飞狗跳墙吧。你放心住下,买个地图,
愿意上哪儿玩上哪儿玩,吃饭回来吃也可,在外面吃也可。我忙,时间就是金钱啊,
陪不起你。你主要就是感受一下深圳的气氛,别老想不开。老婆去了,那自由可来
了,我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从这一天起,我就和蛇口结下了不解之缘。
蛇口这地方,如今已经衰落了,跟年轻人说起,大都茫然不知所谓者何。可是
在那个年代,蛇口区区一地,大名如雷贯耳,与整个深圳齐名。虽然它只是深圳的
一个小小的卫星城,方圆不过八平方公里,一脚油门就横穿而过,但却容纳了五、
六万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都是才二十来岁的姑娘小伙,花样年华。你想想,我
在这种地方,能没故事吗?
在蛇口这个地方,每年七月前后,都有不少从内地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没头
苍蝇似的四处找工作。我来了一个星期,一出门就遇见这些人——领带飘飘,手拿
求职资料,一脸臭汗地在街上乱走。那时候,蛇口的公司多如牛毛,经济增长好像
也不光是数字上的,就业比现在要容易多了,差不多是个人就能找碗饭吃。别看大
学生们刚来的头几天,惶惶然像个没毛的雏儿,几天之后,只要落下脚,就人模人
样,满口的商业术语。名片一掏,不是“经理”就是“主办”。我耳濡目染,感叹
乌鸦变凤凰竟是如此之简单,不禁也动了求职的念头。
跟张怀民一说,他就笑了:“老兄,醒过腔来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
婆的事咱们先不说,就你那中学教师,实在是鸡肋,还干它做什么?在这儿,只要
你进了公司的门,工资最低五、六百,不是强过你那百八十块?”他立即给我写了
一张条子,递给我说,“我这公司是进出口公司,不经过历练,你干不了。我给你
介绍一个人,是个文化人,在一家公司当顾问。我叫他姚老师。你去找找他,没准
儿能有机会。”
那天一大早,我拿着条子,按地址就去了石油大厦。姚老师没有找到,有个挺
年轻的公司职员接待了我,东问西问地聊了聊。我见这事情根本没什么着落,甚为
失望,就想走。不料想那后生说:“先生,我看您也甭找姚老师了,他只是我公司
一个挂名的顾问。你不就是想找工作吗?我公司录用你了!”我恍然如梦,期期艾
艾地问:“请问您是……”他忽然威严地一挺身,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
就是本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我一愣,看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才明白过来,
特区还真的就是特,原来有这么年轻的总经理。若在内地单位,像他这样的主儿,
也就是跑腿打杂的料。当下我调整了一下心态,马上问道:“那么,我可以干什么
工作呢?”他答:“先干办公室主任。”我又问:“待遇大概是多少呢?”他答:
“八百五,请客吃饭三百块以内可以签单。”这样的待遇在1988年,简直是天方夜
谭。我心里一阵狂跳,好像走路捡了美元没被人看见,连忙说:“好的,总经理,
你看我什么时候来上班?”他答:“下午两点半!”我又是一愣,心说:好家伙,
我算是见识了,无怪乎深圳遍地高楼,蘑菇似的密集。没有速度行吗?时间就是金
钱,在这里才是真理。我不由一股豪气顿生,站起来打了个立正,说:“谢谢总经
理栽培!”那年月,时代变化太快,现代汉语的表达几乎要跟不上了。此情此景,
不模仿电影里的旧时人物,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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