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时间:2011年11月XX日。
地点:北京某机关幼儿园。
下午四点半左右,正是放学的时间,幼儿园的大门前跟休息室内一如既往般挤
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
或许是老师在里面拖堂交代作业,孩子们迟迟没有出来的迹象。
等待总归是件无聊的事儿,渐渐的,家长之间彼此展开了自由攀谈。
“下班来接孩子啊,几班的……”
“真巧,跟我儿子一个班,我跟你说,这个班的班主任特负责……”
“哟,老公一起陪着来的,多幸福啊……”
地方不大却气氛热烈的休息室内,唯独一位姑娘沉默地坐在角落。
“等人?”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轻妈妈观察了她许久,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
上前搭讪。
“是啊。”对方爽朗一笑。
“我看你年纪不大……是来接妹妹的吧?”年轻妈妈见这情形,放下心跟她随
意聊起来。
“不啊,里面的是我女儿,”“小姑娘”先是有些错愕,很快便笑着解释起来,
“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五了。”
“你三十五了?”年轻妈妈不敢置信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身量娇小,面颊圆
润的人,怎么也不能相信对方居然足足比自己还大了八岁!不过这样仔细观察起来,
从眼角的笑纹还是有迹可循的。“保养的真好,一点都看不出,简直就跟二十出头
的小姑娘没两样儿!”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女子被这样直白的夸奖似乎弄得有些不自在,头低下去不少,声音依旧带着笑
意:“谢谢,您真会说话。”
毫无疑问,该女子就是我们本文的女猪脚,田苗田姑娘。
算时间,今年已经是田苗跟谢清江结婚的第六年了。而两个人所生的女儿——
谢甜甜也已经三岁半,正就读于幼儿园小班。
也许是因为曾经有过一次失去的灰色经历,对于这个孩子,作为母亲的大苗同
志倾注了双倍的爱和精力。
父亲谢三儿同志虽然在孩子出生的头两年中由于参加援藏工作的原因没能陪伴
在孩子身边,不过援藏归来被擢升为副市长的他在孩子身上所下的心思并不亚于她
的母亲。
章宛跟谢华扬自不必说,老两口在目睹了儿子儿媳历经风雨终于修成正果的婚
姻之后,早就放开重男轻女的观念束缚,对这个迟来的小孙女溺爱有加,恨不能日
日捧在手心里。
不得不说,谢甜甜这个小丫头投胎到这一家,可以说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集
万千宠爱于一身。
都说大富之家,平安是福。
因为谢清江的身份特殊,所以谢家人对谢小公主的安全问题相当看重。
始终不放心将这件事假手她人,谢副市长又整日政务繁忙无法脱身,已经是公
安大队队长的田苗便责无旁贷包揽了接送女儿上下学的任务。
隔着一堵墙的楼上教室里忽然传来欢呼声,然后就是一阵踢踢踏踏的杂乱脚步
声,看来终于下课了。
家长们都纷纷站起来,一窝蜂似的拥向走廊另一端,楼梯口跟缓台瞬间被堵得
水泄不通。
当所有人都踮着脚尖仰着脖子往楼梯上面望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清洁工
打扮的鬼祟身影偷偷从侧门潜进了幼儿园。
因为职业的缘故,视觉上较为敏感的田苗一眼就望见了跟着孩子群一起往楼下
走的谢甜甜。
她带着粉色的发箍,穿着粉色的小洋装,背着个粉色的小书包,就连小脸蛋儿
都是粉扑扑的,整个人就像春天的花圃里一朵最娇嫩的小花骨朵,颤巍巍地在枝头
等待着最美的绽放。
这丫头也是个眼尖儿的,毫无疑问这点儿上是随了她的母亲,当她的视线扫到
田苗时,樱桃小嘴瞬间咧到了耳朵根儿底下:“妈妈!”
“妈妈在这儿,你慢点儿跑别着急,当心脚下。”看见女儿活泼的笑容,田苗
的嘴角也不由自主跟着上扬起来。
谢甜甜就像一只归巢的小乳燕,蹦蹦跳跳地扑进妈妈的怀里扭着身子起腻:
“妈妈,我可想可想你了!”
“早上才送你过来,才一天不到,有什么好想的。”田苗苦笑不得。
谢甜甜在油嘴滑舌古灵精怪这一点上可真不像自己,分明跟她那个动不动就老
爱耍流氓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管,我就是想你,妈妈抱抱,妈妈亲一个!”谢甜甜嘟着嘴开始耍无赖。
周围人不断将目光投过来,田苗无奈,只能勉强厚着脸皮屈从在小女儿的淫威
之下。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们该走了。”田苗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她直起身子, 牵着女儿要往出走的时候,变故突生……
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着往后退,间杂伴随着女人的惊叫声:“是汽油,他泼的
那几桶都是汽油!”
“都给我退回去老实儿蹲地上,谁再往前一步我就点着这个打火机!”大前头
传来一名男子歇斯底里的嘶喊声。
一嗓子下来,人群更加乱作一团,很多家长都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田苗紧紧护着甜甜,被人群一路推挤到墙根的地方,一边安抚着身边的人,一
边跟随大家蹲□子静观其变。
“这位大哥,你想要钱的话多少我都愿意给,你放了我们吧。”一个西装革履
的年轻男子大着胆子对那人说了一句。
“稀罕那几个臭钱儿!”男人比划了两下手中的打火机,神情激动,“晚了我
告诉你,现在再多钱也换不回我儿子一条命,你们就等着给他陪葬去吧!”
在场很多孩子都被男人丧心病狂的模样吓得大哭起来,狭窄的走廊内顿时气氛
阴抑。
“妈妈,我们会不会死啊?”方才那位年轻妈妈面对着儿子畏惧的疑问,轻轻
抽泣起来。
田苗犹豫了几秒钟,用手护着女儿,向前挪到较为一个安全的空处:“好好呆
在这儿别动,妈妈到前面去跟那位叔叔说几句话。”
谢甜甜从刚才开始就不再说话,此时一脸严肃地点点头:“知道了妈妈,我哪
都不去,就在这等你。”
田苗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转身一点点挪到靠前的位置,贴着墙壁站了起来,往
前走了几步来到那名男子的面前。
“干什么你要,回去!你再往走我就点火了!”男人也发现情况不对,精神立
刻紧绷起来,警惕地望向靠近自己的女子。
田苗定了定神,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开口:“不用担心,我没别的意思,过来就
是想跟您说一句,您要是在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不妨讲出来,大家一起来帮你解决,
何必非要走这种极端呢?”从方才男人的话里,她推测男人一定遇到了什么不顺心
的事情,受到刺激的情形下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行径,想要避免惨剧的发生,看来
也只能从突破点入手主动出击。
话一出口,底下很多人都跟着附和起来:“是啊,你别激动,有什么事儿我们
可以帮你……”
“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先把我们放了,有事儿慢慢商量……”
“甭想骗我,你们这群骗子没一个好人!什么狗屁市企,还不是说下岗就下岗
拖着几年的工资都不给,我儿子得了绝症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结果到厂子里去几
百次都见不着厂长的鬼影,找各种理由搪塞我……医药费一直拖着交不上,到了昨
天晚上医院终于把管子拔了,我好求歹求都说不给治下去了,这跟让他跟等死有什
么区别……”男子痛苦地抱着头,满面泪水纵横,再也讲不下去一个字。
听完男人的控诉,田苗觉得心里一阵阵难受。
虽然深谙有光明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相对的黑暗,但当事实被推到眼前来时,带
给自己的震撼还是很难接受。
半晌,她缓缓开口:“你冷静点,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你这样做也解决
不了问题,对于遭受到的不公待遇可以跟上头详细反映,政府领导一定会帮你妥善
解决……”
“闭嘴,你TM知道什么,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跟那群黑心的狗官也脱不了干
系,你还帮他们说话!”男人不等她说完便怒气冲冲将她打断,一个箭步冲过来在
她脸上抽了一记耳光,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慢慢流下来……
“妈妈!”在角落里看见这一幕的甜甜失声喊了出来,径直朝着这个方向跑过
来。
谢清江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正打算离开办公室。
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今天市政府的中心商业广场招标终于圆满完成。
至于晚上的庆功宴,他已经提前请好了缺席假。
半月前女儿生日,自己没能及时赶回去陪在她身边。
电话那边,甜甜闷闷不乐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每
天跟爸爸妈妈一起吃完晚饭后去公园散步。”
谢清江放下电话后好好做了一番自我反思:以往能抽出空来陪女儿的时间确实
太少了,从这点出发来说自己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所以,好不容易被他等来今天这个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一想到自己回家后女儿跟那个人脸上会显现出的惊喜表情,手上的动作也不由
得急切起来。
待会儿一定要亲自下厨给甜甜做一桌最爱吃的菜,然后一家人拉着手到公园湖
边去遛弯,晚间归来再给某人端上一盆热腾腾的泡脚水。
说起来,她成日于公于私都那么累,总让自己觉得心疼又对不住,夜里到了床
上都不好意思索取的太多,今晚让那位得闲好好歇一歇,自己其实也是揣了私心,
想要在某方面加倍讨要回好处的……
谢清江想得出神,嘴角不知什么时候都挂了淡淡的笑意。
门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向来严谨的秘书小陈冒冒失失冲了进来:“副市长,
XX机关幼儿园出事了,有人泼汽油动机纵火,粗略估计有35名家长跟孩子被困在楼
内,正在跟犯人对峙……”
当听到XX机关幼儿园几个字时,谢清江只觉得整个脑袋“嗡”地一声,连小陈
接下来说什么都已经听不清了,扶着桌角缓缓坐回到椅子上。
一个声音反复萦绕在心底:出事了,出事了……女儿跟她出事了!
……
男人靠着大理石的墙壁缓缓蹲坐在地上,模样已经不似刚才那样激动了。
“我真不懂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你们这些干部家庭的小兔崽子
生下来就能享福的,我儿子哪点比他们差?在幼儿园里他每次评比都是第一名,所
有教过他的老师都夸他表现好,他拿回家的小红花我都替他一朵一朵地攒起来,攒
了一大抽屉,孩子他妈去得早,我成天忙着干活儿赚钱也没空管他,可他一直都那
么乖,从来没给我惹过事儿……可他却偏偏得了那个病,他才六岁,老天爷太TM不
公平了,我不甘心……”他一手用力揪着头发,表情痛苦而无助。
“你儿子真的很棒,看得出你很疼他,”田苗蹲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小地
开口应和,“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让他知道,一直跟自己相依为命赚钱养活自己
的父亲,忽然成了人人喊打的纵火犯,甚至杀人犯,你想过他会有多失望难受么?”
男人身躯一震,缓缓松开了抓着头发的手:“不会,他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他
现在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根本没人管他……”
“你呢?你是不是也不再管他,打算就这么放弃他了?”
“放你的屁,我怎么可能不管自己的儿子!”
“你儿子原本可能还有救,可现在你撇下他跑到这来跟我们同归于尽,往后谁
去照顾他?你真要亲手断送他最后一线生机么?”田苗说出这席话时悉心观察着对
方,不放过男人面部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与波动。
果然,男人没有说话,看情形似乎已经陷入深深的困惑中。
目的已经达到,田苗心内微喜,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分毫,继续趁热打铁:
“你有怨愤,应该去找真正对不起的那些人。现在被你困在里面的都是些无辜的小
孩子,你让他们以命抵命,这种做法跟你嘴里那些黑心领导有什么区别,一样都是
兵不血刃的刽子手。”话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抛出最后一根足以改变天平
的稻草,“听我一句劝,放了这些无辜的人,给他们,也给你儿子,更是给你自己
一个机会,好么?”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痛苦挣扎的神色,片刻后,死死按着打火机的手终于垂下去
:“让他们走吧。”
楼口很窄,一众人等好不容易摆脱困境,争相拥着往外挤。
“大家别慌,慢一些,一个跟着一个往外走,这样可以避免摔倒踩踏。”田苗
发挥人民警察的责任心,站在一侧整顿秩序,帮忙疏散人群。
衣角忽然被人往下拽了拽,是甜甜。
田苗蹲□子,安抚着一言不发的小女儿:“害怕?”
“有妈妈在,我不怕。”谢甜甜用力摇了摇头。
“真乖,我们甜甜真是好样的,”田苗惊喜地抱紧了女儿,“妈妈在这儿陪着
你,先让别的小朋友跟着家长离开,我们最后再走好不好?”
“好。”甜甜点点头冲她一笑,露出了两颗顽皮的小虎牙。
……
当所有人都离开现场后,田苗终于呼出口气,看了一眼蹲在边上的男人,心事
重重地抱起小女儿,正要往外走。
男人冷不防地跳了起来,气冲冲地对她喊:“不许走,给我站那儿!我想起来
你是谁了,你是经常上电视被表彰的那个刑警队长,刚才差点就被你给骗了,你丫
就是那群黑心官员的走狗!”说着,拇指扣动打火机,一簇幽蓝的火苗“啪”地在
汽油味道浓厚的空气中燃起。
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内,谢清江正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一切救援工作。
谁也不会知道,在这位副市长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实则早已烦躁不安、巨澜迭
起。
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立刻赶往第一现场寻找妻子和女儿,确认两个人平安
无事……但是他不能。
身为政府领导,在其位司其职,他要做的是顾全大局,将市民的利益放在首要
地位考虑。
群众的安危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重过家人,而自己现在必须要对被困在幼儿
园里的三十五条性命负责。
手边的忽然电话响了,他迅速接起来。
“谢市长,现场的情况发生变化,那名男子放走了楼内所有的人质,除了……
您的妻子跟女儿还留在里面……”
“啪”,电话被扣到桌面上,谢清江抓起外衣,二话不说推门跑了出去。
事已至此,再多一刻他都等不下去了。
眼下,谁也拦不住他冲到现场去见妻女的决心。
田苗,甜甜,等着我,你们绝对不能有事……
……
幼儿园楼内,田苗抱着女儿安静地蹲在角落,冷眼观察着男人急躁地来回走动。
随着包围在外面的警察数目的增多,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神情随时都
有可能一触即发。
“你们,过来!”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口气不善地冲田苗吼到。
田苗抱着女儿站起来,安慰性地亲了亲女儿圆嘟嘟的面颊,慢慢走了过去。
“外面这些警察都归你管吧?你跟他们说,让他们都撤回去,不然逼急了我就
……”
“对不起,我办不到。”
“你说什么?你TMD 不想要命了是不是?”男人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反应冷淡
的女子。
“就算我下命令也没用,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刑警队长,而是一名普通母亲,你
觉得他们谁会听我的?”田苗无畏地迎上对方恐吓的目光。
那样澄净的眼神竟让男人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生硬地别开头,匆匆将视线移
向别处。
“打个商量成么,我留在这儿,你想怎么样我都陪着你,放我女儿出去。”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拒绝,“别跟我耍什么幺蛾子,信不信我动动手指
头,咱们都得跟着玩儿完!”
“她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做不了,算起来她比你儿子还要小两岁呢……甜甜,
叫叔叔。”田苗晃了晃抱在手里的女儿,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叔叔,”隔了半分钟,谢甜甜才小声开口,“叔叔,你样子好凶啊,我有点
儿害怕,你笑一个好不好?”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竟也出乎意料地放缓了不少。
“甜甜别怕,叔叔其实不是坏人,叔叔只是被坏人欺负了,心里气不过才会变
成这样的。”田苗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
谢甜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那,叔叔,你可不可以也别对妈妈那么凶
啊,我妈妈是个大好人,她很厉害的,你把欺负你那个人的名字告诉她,她一定会
帮你消灭所有坏蛋。”
眼前这个女孩子稚嫩的面庞似乎慢慢跟记忆里儿子的脸重合在一起……男人的
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泛红。
“让她走,你留下!”他终于下决心似的挥了挥手。
田苗控制住心中狂喜的情绪,再次吻了吻女儿的鬓角,将她放到地面上:“甜
甜乖,你先去外面等妈妈好不好……”
“不好!”一直表现乖巧的谢甜甜却在这个时候嚎啕大哭起来,“你骗人,我
不出去,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田苗的心被女儿带着哭腔的话语狠狠揪了起来,强忍着眼角的酸涩一遍遍哄着
女儿:“甜甜不哭,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妈妈答应你,一会儿就出去找你,带你
去买你最喜欢的娃娃和连环画,行不行?”
甜甜并不答话,只是一边抽泣一边摇晃着头。
看出了男人面色即将涌现出的不耐,田苗狠狠心直起身子,冷冷地说:“既然
你这么不乖,不听妈妈说的话,妈妈也不想再要你了,我没有这么不懂事的女儿。”
说着竟真的转身走开两步,不再回头看她。
谢甜甜扁着小嘴望着母亲冷冰冰的背影,半晌,终于声如蚊蚋地开口:“妈妈,
别生我气了,我听你的话,那你要快点去找我哦……”
小姑娘怯怯地低着头,心怀委屈地往外走。
田苗缓缓转身,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到安全的地界内,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因此竟没留意男人接到一个电话后异样的表现:
“什么,你说……你再说一遍,我儿子他,他死了?”
“砰”地一声,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男人的表情从不可置信逐渐变
得恍惚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田苗被巨大的响动拉了回来,心中正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眼角余光忽然闪过
一道锃亮的火光。
情况千钧一发,来不及过多考虑,她冲到那人面前,动作敏捷地出腿踢向男人
的右手。
男人没时间闪避,打火机向外猛地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与此同时,走到外围人群里的谢甜甜被刚刚下车赶到的谢清江一把拥进怀里:
“甜甜乖,不怕,爸爸在这儿。”
“爸爸……”谢甜甜扑到熟悉的怀抱里,一手指着后面,断断续续地抽噎起来,
“妈妈还在里面,跟那个好凶的叔叔在一起……”
“失火了,失火了,快点儿救火!”周围忽然有人大喊起来。
谢清江的心重重跟着往下一沉,抬眼望去,一片火光正迅速在楼前蔓延,仿佛
要将里外两重世界完全隔绝起来!
“着火了,火烧起来了……”男人望着熊熊燃起的火势,脸上居然露出快意的
笑容。
这人神智已经趋于不正常,田苗不再跟他理论,一把揪住他后衣领就用力往外
拖。
没提防男子却在此刻忽然回身用力撞了过来,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
“你疯了,你真不想要命了?!”田苗挣扎着爬起来,恨不得两巴掌抽过去将
眼前的人打醒。
“我老婆儿子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反正到死还能拉着个警察,我
也不算亏。”男人死死抓着她的裤脚,嘴里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就在这会儿被耽误的功夫里,火势已经迎风涨了起来,渐渐将全楼唯一的出口
堵住。
田苗恨声低咒了一句,扫了一眼身旁的窗户,外面竟也被火势给包围了。
“你死心吧,我之前在外面撒了一圈汽油,只要火一烧起来,楼里的人是绝对
跑不出去的。”男人幽幽叹了口气。
“疯子,像你这么伤及无辜,你家人就算在天上看见,也绝对不会原谅你这种
丧心病狂的行为!”田苗发狠似的吼完这番话,一脚将人踹开。
她站起来,试图找寻突围的机会,却几次都被灼热的火气逼了回来。
此时,由于燃烧不明物质而产生的浓浓黑烟和刺鼻的气体逐渐充满了楼内的空
气中。
田苗重新匍匐回地上,用袖子捂住口鼻,打量着四周不容乐观的情势,心中涌
上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奈:难道自己今天真的会被困死这里出不去?
不,她不甘心,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等着自己去做,女儿还在外面等着自己。
对了,还有那个人,自己早就打定了主意,一辈子再漫长,也要陪着他一直走
下去,走到最后……
回忆划地为海,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
……
幼儿园外,安全区。
“帮我照顾女儿。”谢清江匆匆对着警队的人交代了一句,拔腿就要往火场的
方向冲。
“爸爸,你要去哪……”甜甜哽咽着抓着父亲的袖子,死活都不肯放开。
“爸爸现在要进去把妈妈带出来,甜甜要乖一点,好好听叔叔的话,在这里等
着爸爸妈妈。”谢清江耐心地将女儿安抚好之后,转身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位警务
人员上前拦住。
“副市长,我看您还是冷静点,里面情形不明朗,您现在就算进去了也无济于
事,反倒有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不如等消防大队过来再……”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谢清江深深望了对方一眼,镇定开口,“我是
可以无限期的等,但我的妻子等不了,况且从一个丈夫的职责出发,我也不放心留
她一个人在那样的险境里等太久。”
拦着他的那位警务人员深深一震,在看清对方眼底的担忧和坚定后,终于明白
了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对结发妻子的感情有多深厚。
穿着防护衣,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的谢清江再次来到楼前时,被熊熊的火势顶的
一步都不能往前。
“田苗,田苗!你在里面么?回答我!你听见就回答我!”
此刻,他的心也仿佛正承受着火焰的煎熬,焦急期盼着妻子的一声回应!
两分钟后……
“我在里面!谢清江,是你么?”田苗的声音隔着重重灼热的火浪,从里面传
来,无异于最动听的天籁。
谢清江不再有任何犹豫,捡着一处火势较小的缺口,一鼓作气冲了进去。
……
谢清江进入到楼里后,用毛巾将袖子跟裤脚的火苗拍灭,很快发现了已经倒地
昏死过去的男人,以及双眼紧闭紧贴着墙角趴在地上的田苗。
“你没事吧!”他立刻跑过去将湿毛巾捂在对方脸上,随即用力摇晃着对方的
身体。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田苗悠悠睁开眼,狠狠地抛过去一记眼刀,“刚才
听见有人叫我,还以为是产生幻觉了,没想到还真是你……谢清江,我说你TM是不
是活得太腻味了,你TM进来干嘛啊,会死人的你知道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现在让我往出滚的话,好像还真有点难办。”谢清江到了媳妇面前还是像
往常一样的嬉皮笑脸。可原本清俊的一张脸现在瞧着黑漆漆的,笑起来可没有平时
那么好看,让田姑娘见了只想照着他的脑壳狠狠削两下。
“二百五,疯子……”动手是没力气了,田苗只能有气无力地动动嘴骂两句。
“我要不是个疯子,怎么可能爱上你这个傻子,遇着什么危险让别人先走,结
果自己跟女儿被困在这儿……”
“甜甜呢,她怎么样了?”被谢清江的话一提醒,田苗猛地想起自己最宝贝的
女儿。
“她安全着呢,不用你操心,你现在该想的是咱们怎么才能逃出这个鬼地方。”
谢清江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手臂将眼前人抱得愈发的紧。
“能逃出去我早逃了,你人都进来了,难道还没有等死的觉悟,这儿通风不好,
劝你少说两句,说不准还能多活两分钟。”田苗一边咒骂,一边将捂在自己鼻间的
湿毛巾重新拍回到对方脸上,“还你,破玩意儿简直闷得我喘不过来气,咳咳……”
“到这时候就别逞强了,”谢清江望着她剧烈咳嗽的样子,心疼地用湿毛巾重
新为她将口鼻掩好,“再撑一会,消防大队的人马上就来了。”
田苗这次没做抵抗,顺从地任由他做完一连串的动作,红着眼圈窝在对方怀里
:“谢清江,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你这么进来就不怕自己会后悔?你对得起爸妈
么,对得起甜甜么,万一你也跟着出了事儿谁来照顾他们,你就为了一个我,啊?
你说说你自己对得起谁啊你……”
谢清江紧紧拥着怀里的人,手在对方背上一下接着一下安抚地轻拍:“人活一
辈子总得有几个对不起的人,别人我顾不了那么多,全世界我只对得起你一个人就
够了。”
“拿这假招子想来骗谁啊你,到这时候你还非得赚我一把眼泪是不是,我告儿
你,没人吃你那套……”田苗说这话时早已泪眼滂沱,一拳擂在对方胸膛上。
“我说真的,没骗你,”谢清江抱着爱人一起慢慢摇晃着身体,连同说话的口
气都带着一种宠溺的诱哄,“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以前答应过
不会再骗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永远算数……田苗,你是我媳妇儿,
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大的挂念,是我最不想、也绝对不可能辜负的人。”
“给我闭嘴,有什么话留着出去再跟我说,我现在不想听……”田苗硬是从流
泪的空隙里断断续续挤出几句话来。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亲你……”谢清江还没反应过来,某个柔软的物体忽然朝着自己干涩的
嘴唇重重撞了过来,跟着是舌尖的探入,带来细腻的润湿感……
在灼热密闭的空间中,两个人紧紧搂着对方的脖颈,抵死缠绵般拥吻在一起。
一吻完毕,谢清江微微喘着气,笑着问被自己搂在怀里的人:“你这算是要以
身为报么?”
田苗闭阖着双眼一言不发,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任何多余
的话了。
“我跟你说,这点好处可打发不了我,你给我好好撑着,等咱出去以后,我再
连本带利一起跟你讨回来……”谢清江间杂着咳嗽的调笑渐渐低了下去,随着温热
的呼吸消失在田苗耳边……
……
片刻后,消防车以及救护车相继赶到,队伍训练有序,方针精密,终于在最短
的时间内将火势控制住。
救援人员踏入楼内时,谢副市长正一手紧紧护着意识模糊的妻子,镇定地指向
走廊另一侧:“那边还有个昏迷的男人,先去救他。”
很快,男人被放上担架抬进了救护车。
“副市长,这里不易逗留,我带你们撤离到外面安全区,好赶紧跟去医院做个
详细检查。”几个戴着面具的消防官兵走过来意图帮忙。
谢清江点点头,扶着田苗慢慢站起来:“还能走么,用不用我抱你?”他虽然
声音不大,还是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田苗的脸色骤然转红,暗恨他说话没溜儿,使劲儿瞪过去一眼:“甭劳驾了,
我腿脚还算利索。”
谢清江无所谓地笑笑,没再坚持,扶着对方的手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一行人走到门口时,谢副市长正要低头对妻子说句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
头顶一截还在焚烧中的木梁正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落下来。
“当心!”来不及做反应,谢清江在发出一声警告后,本能地将田苗推向一边
……
下一秒,木梁果然垂直砸了下来……
半月后的某一天,也是谢副市长出院的第一天……
当晚,夫妻俩哄着宝贝闺女睡下后,蹑手蹑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谢清江躺在床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妻子柔顺的头发。
“手欠是不是,再欠待会儿就都给你剁了,做成泡椒爪子吃。”田苗趴在他胸
口,漫不经心地恐吓了他一句。
“你也太狠了,我差点都成独脚大仙了,难不成你还想再赐我一个独臂大侠的
名号?”谢清江装模作样地叫屈。
“谢清江,”田苗忽然一骨碌爬起来,特严肃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在幼儿
园你把我推开那会儿,我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你猜。”
“猜不着。”
“滚你丫!”田苗一掌抡过去,被对方轻巧躲开。
“不过吧,我估摸着你应该不会感动,没准还特想揍我。”谢清江砸吧砸啦嘴,
感慨了一句。
“看不出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田苗重新趴回去,下巴壳顶在副市长大人的
肩膀上。
“可我不懂为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还用我解释?结婚那会儿你怎么答应的?你抓着我的手,说一辈子到死都不
会放开,你做到了么你,你还说不会骗我,这还叫不骗?我恨死你了谢清江,你说
的一点儿没错,我就是特想揍你,揍你一千遍都不解气!”田苗越说越生气,照着
眼皮底下的肩膀就一口咬了下去,又狠又准。
谢清江这次没闪避,也没叫痛,他伸出空闲的一只手宠溺地搂住对方,眼睛望
着天花板,幽幽地说:“我没骗你,我说这话的时候,确实以为在这世上没什么事
儿能让我对你放手,可我发现,其实还有那么一种我从来没想到过的情况:如果放
手对你来说才是最好最安全的,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继续跟我一起承担危险?你嫁
给了我,我就得有义务对你好、让你笑、给你幸福、保护你,做不到这些点,我就
没资格再继续抓着你……所以不是我要舍弃你,而是在那天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那
么做,我出事儿没关系,但我不能让你出事儿,在我心里,到了任何时候你都比我
重要,所以说我现在特平静的跟你说这些,我一点儿都不后悔,真的。”
“去你妈的不后悔!”田苗一边死咬着对方不放,一边泣不成声地痛骂着,
“骗子,你这个骗子,你以为你出了事儿我还活得下去么……”
“你能,你一定能,为了甜甜你也必须得好好活下去,”谢清江笑着掩饰着自
己喉咙里的哽咽,“可我做不到,我清楚自个儿是个什么德性,你骂我没出息也好,
可说真的,如果出事儿的是你,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出点什么疯狂的事儿来……
都说谁离了谁不是一样的活,可是田苗,你信么?离开你,我可能真的马上就会死,
就算不死,活着的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我了,谁也不是,也许就是个行尸走肉,没有
感情,也没有思想……”
谢清江的话才说了一半,胸前忽然一凉,睡衣扣子居然被人硬生生给扯开了。
“你要干嘛?”他有些错愕,搞不懂对方要干什么。
“还债啊,”田苗抹了把眼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天在火场里你不是
跟我说,让我出来以后连本带利还给你么,我这人欠谁的不喜欢拖太久,就现在吧!”
“但是……喂喂,等会儿,你先打住,我脚还没好呢……”
“那你就老实儿躺在这儿,等着我来好好服侍你吧。”田苗忽然抬头露出了一
个诡异笑容。
谢清江狠狠打了个冷战,一阵恶寒沿着脊背涌上来,心里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我说,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晚了……别乱动,再动还咬你。”
“不行不行不行,哎呦喂,你压着我伤口了……”
“哪那么多事儿,还做不做,不做就关灯睡觉!”
“……做……但是媳妇儿……你轻点成么……”
两军对垒勇者胜,一夜激战俱无眠……
第二天早上,市政府的职员们隔着一扇玻璃,清楚地看见他们的副市长拖着重
伤未愈的残腿和两个硕大浮肿的黑眼圈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大家不禁大受震撼,纷纷泪洒当场。
有了这么一位带病工作、操劳憔悴的好领导做表率,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
神,从早到晚更加干劲十足,效率比平常提高了五倍。
谢副市长错愕之余,大感欣慰。
而另一边,刑警大队的警员们则诧异自己一向脾气火爆的顶头女上司居然一反
常态地带着满面春风的笑容来上班,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大家在既不解又有些心惊胆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回光返照?于是
办起事来也愈发认真谨慎,不敢出现丝毫差错。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阳光灿烂并非偶然,而是备受下属敬爱的副市长在床上做
了巨大牺牲才换来的……
工作的间隙里,田刑警队长整理好手上的档案后,忍不住暗自偷笑:过了昨晚,
估计某人往后半个月内都会保持在有贼心没色胆的状态,不敢再提那方面的要求,
自己终于可以每天到家后好好歇一歇,睡个好觉了。
与此同时,谢副市长坐在办公室温暖的大皮椅里打了个喷嚏,抬头望了望窗外
的天空:一片乌云正要将太阳遮住……
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理想中的性福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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