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托尔斯泰围巾(2)
就是这个张华,将打气筒摆在大路边,旁边丢一只搪瓷碗,人们给自行车打
一次气,就扔一毛钱进碗里。扔的多是镍币," 哐当当" 的一声响,张华看也不
看。一天到晚,天黑透了,胖丫就去收了碗里的钱,倒进一只布手袋里;这只布
手袋,昼夜都挂在自行车棚的门框上,张华依然也不去看,也不去数,五日十日
过去,只管摸出一把,去买小葱和小菜,金钱无论多少,都看它是过眼云烟,真
正有一种大气。还有,对于女儿胖丫,若是别的女人养了这样的孩子,不知道会
愁成什么模样。这胖丫,正面看,是四挂肉:两只硕大的脸蛋和两只硕大的乳房
;背后看:是两只硕大的屁股;走来走去,单单见这六挂肉在激烈弹动。花桥苑
的女人,没有不怜悯胖丫的,看她走过来,女人眼睛里都要漫起一层愁雾,唯有
张华例外。张华与女儿胖丫相处,好比多年老同事,眼睛里根本没有了对方的长
相模样,无论怎样,一概都是没有挑剔的。她既不逢人诉苦,也不打听医方良药,
更不嫌弃呵责女儿,还不自怨自艾命不好,她就是这样:自己的骨肉自己的人,
一派天成,决不大惊小怪。她吩咐胖丫剪花坛、扫广场、呼唤吃饭与喝茶,都是
直来直去,对事不对人。胖丫身上沾了灰尘草屑,张华也不管,断然不作慈母状
去替女儿拍打掸除。唯有从张华给胖丫设计的衣着穿戴上,可以窥见做母亲的何
等精心。张华给胖丫穿肥大的T 恤,孕妇的大腰裤,工装裤的款式,又孩童又大
方又便于活动,又还在胸脯地方严实地遮掩了一层,因此胖丫是胖,身体却从来
没有露出不雅来。大城市的生活小区,家家户户都是习惯关在自家房子里头,偶
然时刻,忽然袭来一阵寂静,仿佛顿时人烟荒芜,人就有一阵惊悸,瞬间手足发
凉,倍感孤零;幸好有了张华的自然、敞亮与花哨,人伦道德、饮食穿戴都在天
地间;她一热闹,便驱走了荒芜,人也回过神来了。
小区的四周,由铁栅栏围了一个院子;铁栅栏早已失去原来的颜色,只有斑
斑锈迹;斑斑锈迹点滴地剥落着,原本也只会透出荒芜冷意,却又幸好栅栏内面,
尽是杂草树木,皆生得格外葳蕤。一对白头翁,每年早春都要来;先是雄鸟,大
清早的,立在杂草树木的一端,响亮地啼叫,要求恋爱;稍后,雌鸟现身,矜持
地立在杂草树木的另一端,审慎端详恋人,再娇声回应;只见一颗洁白的圆圆头
顶,敏感机警地弹动,这番生动,使春光浓艳盖过了荒芜冷意。树丛底下,张华
的自行车棚,人来人往;一墙之隔,便是闹市;车水马龙,嘈杂噪音川流不息;
白头翁们却不以为是骚扰,仍自啾唧私语,衔草结巢,生儿育女,当侥幸存在的
杂草树丛为繁茂森林,就是要这样欢喜地过日子,就是要这样光明正大地繁衍生
息,就是要这样地勤劳与欢乐。我家居住在八楼,正好与这些鸟儿为邻,日日面
对这样的邻居,真是如见天伦。我居住在顶楼,没有电梯,楼顶隔热板极薄,且
统统破损,沥青蜿蜒进屋,与漏雨的痕迹一起,垂挂在室内墙壁上,像一条条僵
死的蛇,看着心里就硌。这样的顶楼房屋,自然就是夏季酷热,冬季酷冷,有风
灌风,有雨漏雨。便是这样的住房,也都还是政府给予我的奖励,到哪里喊冤去?
最初住进来,心里要说有多么委屈就有多么委屈。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花桥苑
的一切,就有了熟稔感。觉得花桥苑的人们,对于自己分得的住房,就是一种认
命,好与歹,都不会去真的计较;因为是命,计较也无用;人不瞎操心,比什么
都好;还是中国人老话:无祸就是福。乍看起来,我们花桥苑,竟是这样一团和
气,竟是这样稀里糊涂;细一分辨,其实谁都不傻,这稀里糊涂是一种世事洞明
的稀里糊涂。于是,我便也随着我们花桥苑的人家,渐渐地糊涂起来了,学会往
好处看:看我们花桥苑到底是在汉口的城区,看附近有很好的学校,看孩子上学
近便,看家中毕竟有三间房了。偏偏你是谁?就不能受委屈?天下多少大小委屈,
雨点一样落下来,谁身上都有,只是不要把委屈当委屈,心里就平和了。就这样,
我在花桥苑日复一日地居住了下来,心里渐渐地静静地明白着:这也就是现实生
活的一种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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