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变
我十一岁的时候,父母包办给我娶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媳妇。人们都说“强扭
的瓜不甜”,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因为瓜之甜与不甜不在于“扭”,主要是瓜不熟。
不熟的瓜,不但不甜,还是苦的,涩的。现在我已76岁高龄,回忆起童年那段婚姻,
尤其是新婚之夜,其苦其涩,真是一言难尽!所以这部作品从《童婚》说起。
我生于民国二十一年农历八月十六。也就是公元一九三二年九月二十七。壬申
年,属猴的。
我开始记事儿大约是五岁左右,也就是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事变”抗日战争爆
发那年。那时候咱们中国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事变”后不到半年,日本
军队从北平,也就是现在的北京,沿铁路线向西先后占领了南口、张家口、大同、
归绥(呼和浩特)和包头;向南占领了保定、石家庄、安阳,以及娘子关、太原、
德州和济南等地。整个华北的大、中城市几乎全都落入日本鬼子的魔掌。中国人民
处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我的家乡,冀中平原上的这座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曹家庄,她的四周还
围着那一人多高的土坯墙。虽然人们下地干活天天从东、南、西、北四个街口出出
进进,因为交通不便、消息不灵,还是像千百年来那样,过着男耕女织的“太平”
生活。至于说什么是日本鬼子?什么是共产党?什么是国民党?毛泽东、蒋介石是
些什么人?许多村民都不知道。人们也不想知道,因为他们和自己的春种秋收、吃
饭穿衣没有多大关系。当然,有些人知道毛泽东和蒋介石的名字,也听说过日本人
占领了东北三省,要说日本人占了保定、石家庄,大刀片儿快搁在脖子上了,他会
摇头不相信。老实说,我们村很多活了几十岁的老太太,连离村只有十五里路的县
城都没去过,你问她县城的城门楼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可想而知,我们这些五
六岁的孩子,更是什么也不管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
和我经常在一起玩的孩子有两个,一个叫小启子,一个叫小顺子。小启子比我
大一岁。他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当然,还比不上我们家。他长得胖乎乎的,很老
实。其实,他跟着我干过不少淘气的事儿。譬如,夏天中午我们趁大人们在家歇晌
睡午觉的时候,爬过围墙跑到村外的菜地里摘人家的黄瓜,然后到井台上推水车用
水把黄瓜用水一冲,坐在大杨树下啃着吃。秋天,庄稼快熟的时候,我们掰几个生
棒子,摘点儿黄豆角,找把干柴禾,点着,烧着吃。为这,我娘没少骂我,还追着
打我。不过,她追不上我,因为她的脚裹得太小了。旧社会的女人,小脚裹得一点
点儿,不到十公分,走起路来扭搭扭搭的,一步挪不了半尺远,她怎能追上我呢?
她追不上就在后面站着骂:“小兔崽子,你跑吧,有本事别回家吃饭。回家以后,
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烂了才怪呢!”不过,等她气头一过,顶多我再挨她一顿骂也
就没事了。
我的另一个小伙伴儿小顺子,比我小一岁,家里穷,穿得破破烂烂的,经常吃
不饱,长得很瘦,麻杆儿似的脖子上挑着个小脑袋,憨乎乎的。我和小启子跟他玩
儿常把他逗哭了。你别担心,哭一阵子他还是追着我们的屁股找我们玩儿。我们三
个人常钻到高粱地里逮蝈蝈。我和小启子逮,逮住以后让他拿着。蝈蝈那玩艺儿鬼
着哪!它爬在高粱秸上“咯咯咯咯”地叫。发现它以后得悄悄地隐蔽着接近它。不
然让它看见了或听到了,马上就不叫了,它躲在高粱杆儿或高粱叶儿的后面,或者
一蹦,跑了。
我们三个人,我是司令,他们都听我的。不论是爬墙头、上树、掏麻雀蛋、掏
老鸹窝,还是跟别的孩子打土坷垃仗,都是我指挥。大人们都叫我嘎子。
人们为什么叫我嘎子呢?这里面有个故事。有一天,我们三个人跳过围墙到村
外的泥沟里每人挖了一团泥,用手托着来到菜地井边的大杨树下,摔泥放炮玩儿。
所谓摔泥放炮,就是每人把自己的泥捏成小盆儿形状,边厚些,底薄些,然后举起
来,口朝下往地上猛地一摔。如果捏得好捏得巧,就会听到“啪”的一声,“盆”
底破个大窟窿。这时,另外两个人就得从自己的泥团上揪下一块泥给补上。小顺子
捏不好又不会摔,总是摔不响。轮流摔过以后他的泥全都补给我和小启子了。小顺
子没泥了,要回沟里去挖。我拦住他说:
“顺子,别挖了。你敢坐在地上尿泡尿,我的泥分给你一半儿。怎么样?”
小顺子听我这一说,高兴了:“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谁糊弄你谁是大王八。”
我一发誓,小顺子信了。他褪下裤子往地上一坐,“刺刺”地尿了一大泡。我
看他刚刚尿完,没等他起身就抓住他的两条腿在地上使劲一拖,蹭了他满屁股尿泥。
他“哇”的一声哭了。
我急忙说:“别哭,别哭!给你泥,给你泥!”
他站起身来,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捂着屁股,泥也不要了,哭哭啼啼地绕到东
街口,进村回家了。
这类淘气的事儿我干过不少。人们都说我嘎,就这样,“嘎子”就成了我小时
候的外号。
我们在一起玩儿,最高兴的是掏麻雀窝和捉麻雀。麻雀窝在房檐下的砖窟窿里,
或在椽子缝里。把掏出来的麻雀蛋一煮,又好吃又好玩儿。刚孵出来的小麻雀难看
极了,光溜溜的大肚子一点毛没有,细长的脖子挑着颤颤悠悠的小脑袋。两片黄嘴
儿,用手一碰就张得大大的,“唧唧”地叫着要食儿吃。有时候我们养着它,养大
了,喂熟了,它飞出去还能飞回来呢!在掏麻雀窝的时候,两只大麻雀总是围着我
们乱飞乱转,急得“唧唧”“喳喳”地乱叫。女人们心软,看到我们掏麻雀窝就骂
我们:“你们别造孽了,要是把你们掏着走了,你爹你娘还不得急死!”我们不理,
照样掏。她们就说:“再掏我可就告诉你爹你娘了,叫你爹你娘揍你们的屁股。”
晚上捉麻雀最有意思。我们端着小油灯到有麻雀的空房子或柴禾厦子里,把油
灯放在墙角处,用衣服挡好,只露出一道光亮,然后用秫秸杆儿在屋顶上和椽子缝
里乱拨拉。麻雀听到声音以后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就钻出来乱飞。因为它们是夜盲
眼,晚上看不见,没法,只好往有亮光的油灯处飞,掉在地上。我们不费多大劲儿,
就把它们逮住了。晚上逮麻雀得偷偷地干,不能让我娘知道。因为她怕我们只顾捉
麻雀忘了油灯,引着柴禾把房子烧了。所以,有时我们不得不到庙里去捉。
说到庙,那时候我们村里有三座庙。第一座是土地庙,位于十字街口处西街路
北。说它是庙倒不如说它是间破旧的空房子,门窗又朽又烂,里面除了有几块砖砌
的一座香台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它在这三座庙中吃香火最多。因为土地爷在阴
间里是我们村的一村之主。不管谁家死了人,在出殡的头一天晚上,孝子贤孙们都
得披麻戴孝、端着纸钱和供品、哭鼻子抹泪地到这里来烧迷魂钱,领着鬼魂向土地
爷报到。所以,庙里被世世代代的烟火熏了个漆黑。这庙虽说是鬼庙,阳间的人却
经常蹲在庙门前议论东家长西家短,有时还议论国家大事。老年人没事儿,常在这
里坐着晒太阳。庙里有时候还住着衣衫褴褛的要饭花子。
第二座是北街口东面的五龙圣母庙。这座庙是何年何月修的,我不知道。砖瓦
很新,门前的油漆红柱很亮,庙内非常清洁。神台上木阁子里坐着一位华冠丽服、
眉清目秀,既端庄又美丽的女神。阁子的四根柱子和阁顶上盘绕着红、黄、青、白、
黑五条龙。五条龙雕塑得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很是怕人。两侧的墙壁上画的是圣
母令五条龙降雨救灾的壁画。这座庙平时没人进香,孤零零地守在街口旁。可是,
一遇大旱之年可就热闹了。周围村庄的人都来求雨烧香磕头,有人还在香炉里扔铜
钱。可惜,这样一座漂亮的庙宇没能保存下来,不然真成历史文物了。
第三座庙是东街路北正对着我们南北胡同的三官庙。这座庙虽然旧一些,却维
护得很好。这和村里人家家户户都供奉“关老爷”有关。那时关公在人们的心目中
威信最高,不管什么事都求关老爷保佑。庙里正中坐的是刘备,东侧是关羽,西侧
是张飞。两旁较小的塑像,左是关平,右是周仓。地上东西两排站着的是赵云、马
超、黄忠等文臣武将。两侧的壁画都是《三国演义》中有关关羽的故事,诸如三英
战吕布、温酒斩华雄、诛颜良斩文丑、过五关斩六将等等,就是没有走麦城。
一天晚上,天很黑,我和小启子、小顺子到三官庙里逮麻雀。我叫小启子在靠
近庙门的墙旮旯里用衣服把灯遮好,露出一点光亮来。叫小顺子守着庙门用秫秸乱
晃悠,防止麻雀飞出去。我拿着木头杆子在庙里的屋顶上乱拨拉。此时,庙里立即
响起“噼里啪啦”的杆子声和我们的欢笑声。没一会儿,“扑棱”一声,从椽子缝
里飞出两只麻雀,在庙里乱飞乱撞。我们高兴得吼叫起来。没想到,不到半分钟的
工夫,这两只麻雀透着外面微弱的月光,从窗户棂子里飞出去了。我们扫兴了。小
启子叹了一口气:“咳!真倒霉,白闹了。”
小启子说完,把捂灯的衣服抖了抖,披在身上,露出了半明半暗的小油灯。灯
光在微风的吹拂下一闪一闪的,照在庙里的各尊神像上。神像的脸随着灯光的闪烁,
一明一暗,狰狞可怕。尤其是神台上的黑脸张飞,龇牙咧嘴,立眉竖眼,满脸的络
腮胡子扎煞着,活像要吃人似的。小顺子害怕,畏缩着想往外溜。他越胆小我就越
逗他。我说:“顺子,别溜,你敢从供桌上爬上去把张飞的胡子拔下几根来,我马
上跪在地上叫你三声干爹。怎么样?你敢不敢?!”
小顺子吓得缩成一团,畏畏缩缩地说:“我,我不敢。”
小启子原本胆子不小,见我这一说,抬头往张飞一看,越看越心虚,觉得张飞
的眼睛仿佛在眨,嘴唇似乎在动,好像马上要从神台上扑下来抓住我们狠狠地揍一
顿似的。他壮着胆子对我说:“嘎子,你别欺负顺子胆小,你胆大,你敢上去拔张
飞的胡子吗?你若是拔下几根胡子来,我们俩一起给你磕头,叫你三声亲爹。怎么
样?你草鸡了吧?”
说实话,我也有些怕。可是小启子将我的军了,在他俩面前,我怎能落个草鸡
呢?我说:“好,咱们一言为定,说话算数,不能反悔。”
小启子把脖子一仰:“当然喽!”
没法了,我只好壮了壮胆子,哆里哆嗦地慢慢爬上供桌,摸到了张飞的腿,又
凉又硬。我心里自己安慰自己:“别怕,这是泥塑的。”我摸索着从供桌上站起来,
伸出手去,刚攥住张飞的一绺胡子,就听得小顺子一声怪叫:“呜哇!有鬼!”说
着他俩撒腿跑出了庙门。
听到小顺子一声怪叫,我的头发忽地一下子竖了起来,吓得我“噌”的一下子,
跳下供桌就往外跑。跑出庙门后我的手里还攥着张飞的那绺胡子。
嘎子拔了张飞的胡子,这个消息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可把我娘吓坏了。她不
但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还扯着我到三官庙里专门给张飞烧了一柱香,回家以后,每
天叫我陪着她向正房屋神龛里供奉的关老爷神像磕头赔罪。每次赔罪她都是跪着重
复那几句话:“关老爷呀关老爷,求求您,替我们向张飞老爷说说情吧!神仙不记
小人过,就饶了这孩子吧!这孩子小,不懂事。以后我一定严格管教他。谢谢您,
关老爷。”念完后,她脑袋触地三叩头,站起来,合起双手拜三拜,这才放我出去
玩儿。就这样,一连折腾了七八天才算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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