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腊月二十三,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祭灶,准备过年的东
西。我们家正房屋里锅台上方那幅被烟熏黑了的灶王爷像前,点了三根香,摆了一
盘糖瓜。我站在锅台前望着盘子里的糖瓜,馋得直咽口水。虽说糖瓜粘牙,可我最
爱吃甜的,真想伸手抓几块塞进嘴里。无奈,娘已经说了,要等半个时辰以后灶王
爷和灶王奶奶吃了糖瓜不能张嘴向老天爷汇报我们家错事的时候,让灶王爷上了天
才把糖瓜撤下来让我吃。尤其是我拔了张飞老爷的胡子,这件事要让老天爷知道了,
还不打雷劈死我!
我馋得用手指抠着嘴,哈喇子顺着手指往下流。我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实在
忍不住了,就跑进东面的里间屋求我娘。
娘和爹正坐在炕上擦蜡碗儿。我一进屋就扎进娘的怀里又是揉又是搓地缠磨她
:“娘,娘,我吃糖瓜,我吃糖瓜……”
我这死气白赖的软磨硬泡,没把娘磨软,倒把爹的心磨软了。爹说:“别让他
磨了,给他吃了算了。”
爹发话了,娘不好驳爹的面子,只好欠身下炕,用手指头往我脑门儿上轻轻一
戳:“讨厌!馋死你了。你就不怕天上打雷轰了你。”
“嘻嘻!”我高兴得笑了。
娘来到外间屋,弯腰把灶王爷像揭下来,用黄表纸卷好,拉着我跪在灶台前,
用火柴把灶王爷点着。纸灰随着热气腾腾上升,娘的嘴里念叨起来:“灶王爷灶王
奶奶,上天吧上天吧!上天后多说好话,赖事别提,多说好话,赖事别提。上天吧,
上天吧!多说好话……”
直到所有的纸都烧尽了,她才拉着我站起来,拿起糖瓜盘子往我怀里一捅:
“吃去吧,谗鬼!”
我接过盘子,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回来!”娘大声喊住我,“供品哪能拿到外面去吃?到里屋吃去!”
我只好跟着娘进了里屋。
爹还在擦蜡碗儿。娘进屋坐在炕沿上,问:“够了吧,还差多少?”
爹把擦好的蜡碗儿一个个地数起来:“关老爷像前一个,灶王爷像前一个,西
厢房财神爷那里一个,牛圈里马王爷那里一个,还有大门道里的宅神爷那里一个,
够了。”
“不够,门前的车棚和磨棚,还得两个。”娘是个精细人,比爹想得周到。
“那就再擦两个。”爹拿了两个脏的又擦起来。
我问:“车棚和磨棚既没有神龛儿,又没有神像,点蜡碗儿干什么?”
娘说:“你懂什么?这车有车神磨有磨神,俗话说‘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
’都是神保佑的。”
爹擦完两个蜡碗儿,问:“这该够了吧?”
“不够!还得搭神棚,神棚里天地爷那里还得四个。”
爹用拳头往自己脑袋上一砸:“咳!你看我,怎么把大头儿给忘了。”
所谓的腊碗儿,实际上就是小油灯,过年的时候倒上油,点着,放在各位神像
前。神像前摆上供品,点着香,全家里里外外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好玩儿极了。
爹擦完腊碗儿,娘说:“该搭神棚了。”
“好,”爹转过身来对我说,“刚,拿苇箔,咱们去搭神棚。”
神棚搭在院子里正房门旁的香台上。香台,每家都有,是个一米多高、一米见
方用砖砌成的台子。平时在上面晾米晾面、晒豆子,遇到婚丧嫁娶的时候,用来焚
香办喜事。每到年底用苇箔围起来,上面搭上顶,前面留个门儿,活像一座小庙。
神棚里贴上过年买来的“天地爷”像,画像上从天上的玉皇大帝各路神仙,到阴曹
地府的阎王、判官和牛头马面,什么神都有。里面再摆上各种各样的供品,烧上一
大柱香,点着四只蜡碗儿。灯光透过苇箔的缝隙射出来,照得院子里忽闪忽闪的,
神气儿极了!
我帮着爹搭好神棚,贴好神像,要跑出去玩儿。爹说:“等等,再拿几根芝麻
秸杆儿来,放在里头。”
“放芝麻秸杆儿干什么?”我不明白。
“这?”爹说,“问你娘吧!”
娘一直看着我们搭神棚,她说:“芝麻秸秆儿是防止馋嘴的猪八戒偷吃供品的。”
有意思,我问:“芝麻杆儿能打猪八戒吗?”
“不,”娘给我解释,“芝麻秸杆儿特别脆,一碰就响,五大三粗的猪八戒往
神棚里一钻,就把芝麻秸碰响了……”
娘正说着,忽然从村子里传来鸡飞狗叫的声音:“嘎嘎……”“汪汪……”,
乱作一团。
爹和娘惊呆了,齐声说:“出什么事啦?!”
“我出去看看! ”我好奇,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我刚跑到大门道里,“咣唧”一声,和一个女孩子撞了个满怀。她正要生气,
一看是我,笑了:“看你这个冒失鬼,往哪儿撞!”
“外面鸡飞狗跳墙的,不知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
“别去了,我都知道。走,进去告诉你娘去。”
这个女孩子就是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之一,和我青梅竹马的周敬珍。
周敬珍,比我大四岁,属大龙的。她家住在十字街口小学校的斜对过、中心广
场东侧的路南。她是我的干表姐,因为她娘是我爷爷的干闺女,是我干姑。我爷爷
虽然去世了,我们两家的关系却一直很好。她爹她娘特别喜欢我,因为她家没有男
孩子,只有我的两个表姐,敬芳和敬珍。大姐敬芳出嫁了,家里只有我姑、姑父和
敬珍姐三个人。我每次到她们家,我姑总像见了宝贝似地搂着我“儿呀”“儿呀”
地叫,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吃,晚上还常留我和她一起做伴儿。平时,她们家做了好
吃的,总叫敬珍姐送到我们家。当然,我们家有了好吃的也忘不了我敬珍姐,叫我
送过去,因为我娘没有闺女啊!
我跟着敬珍姐返回院子,我爹我娘正焦急地在屋门旁坐着。他们见敬珍来了,
急切地问:“出什么事啦,敬珍?”
敬珍说:“刚才我爹到西街杂货铺去买香,走到十字街往北一看,见北街口进
来许多穿黄军装的兵。他们一进村就散开了,见门就进,抢老百姓的东西。我爹一
看事不好,香也没买,急忙跑回家,一边叫我娘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一边打发我
来给你们送个信儿。你们快准备准备吧!”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
“姐,等等我!我也去。”我想跟着敬珍姐去看希罕儿。
“你去干什么?别出去!”娘不放心,吓唬我,“出去了,当兵的打你!”
“我不怕。他们打我我就跑,逮不住我。”我边说边往外走。
娘见敬珍跟我在一起,没再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和敬珍姐出了家门往北拐,走进南北胡同里,见几个当兵的从东大街急匆匆
地走进胡同来。敬珍一把揽住我,我们靠在道边的墙上,眼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家
伙们进了小启子家。顿时,小启子家的狗“汪汪”地叫起来。就听得他们用力打狗
的声音,紧接着,小启子家的狗“嗷嗷”地惨叫了几声,不叫了。
我害怕了,心突突地跳。我紧紧偎在敬珍姐的身上。敬珍姐说:“你回去吧,
我回我们家看看。”
“不,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我也去你们家。”我拽着她的胳膊说。
敬珍只好依着我:“好吧,那就快走吧!”
我们走进东大街,向西顺着南墙根儿往十字街敬珍家走。
忽然,从路北曹明觉家的院子里飞出一阵哭叫声。紧接着,一个歪戴军帽、斜
挎步枪的士兵,从他家门里出来。明觉娘死死地拽着当兵的衣服不松手,被当兵的
连打带推地从地上拖出了大门口。明觉娘死抓着当兵的不放,一边哭一边喊:“你
不能把钱拿走呀!不能啊!你拿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呀……”后面跟着年轻的明觉媳
妇,干着急没办法。我心想,明觉叔为什么没在家呢?要是他在家,非把这个坏蛋
砸烂了不可。
就在这个时刻,忽然街心广场上吹起了急促的哨子声。当兵的听到哨音急了,
在明觉娘身上猛踹了一脚,明觉娘撒手倒在地上。当兵的飞似的往广场跑去。
明觉媳妇急忙把婆婆扶起来,替她拍拍身上的土,吃力地把婆婆扶回家去。
随着急促的哨子声,当兵的纷纷从老百姓家里出来。有的拿了老百姓的银元,
有的抢了老百姓的铜币,有的嘴里嚼着老百姓家过年煮的猪肉,有的枪上挑着老百
姓家的鸡,还有的提着老百姓家的包袱,这伙子土匪,乱七八糟地向广场跑去。
我们来到敬珍家门口。这时,敬珍爹和敬珍娘也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前,望着
这些吊儿郎当的土匪兵。
一个满脸胡子的军官猛地吹了一声哨子,腆着肚子使劲地喊了一声:
“立正!”
广场上的士兵听到口令不敢动了。少数几个当兵的还在晃动。
当官儿的生气了:“动!动!他妈的,立正了还动!”
当兵的立刻安静了,一个个像根木头撅子,戳着不动了,只有当兵的手里的鸡
“嘎嘎”直叫。
“面向我,集合!”
当官儿的一喊,当兵的马上排成了三行,足足有三百多人。你看这些兵,稀稀
拉拉,站不像站,立不像立,长长的队伍排得七扭八歪。
当官的讲话了,他扯着嗓子喊:“弟兄们!我告诉你们一个最新消息。日本人
已经攻占了保定府和石门(石家庄)。为了保存我军的有生力量,上级命令我们连
夜南撤,不,”他马上改口,“不是撤,是向南前进……”
队伍里的人在骚动,鸡在“嘎嘎”乱叫。
当官儿的发火了:“他妈的!我早就说过,咱们在这里是临时休息,又不安锅
做饭,你抓鸡干什么?生吃呀?咱们这是连夜撤退呀,你们不要命啦?他妈的,我
命令你们都给我扔掉!”
当兵的把大包、小包、老母鸡,扔了满地。鸡在地上乱叫乱扑棱。
当官儿的见部队轻装了,大声喊道:“注意!听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这伙子土匪出南街口,走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国民党刘峙的部队。他们贪生怕死,在日本军队面前不
战自溃弃地而逃,致使河北省的土地全部丧失,山东、河南两省也遭其祸。
日本人打过来了,国民党的军队逃走了。乡亲们集聚在十字街头的土地庙前心
情不安地议论着:日本人真地很凶吗?中国军队为什么这么无能?难道说中国就这
样完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芦沟桥的炮声震动了我们这座一向平静的农村曹家庄,震动了曹家庄人们的心。
它动摇了封建社会的基础,冲击着旧社会的习俗。世道变了,我的故事就从这里正
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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