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勤劳的父亲
日本人占领了保定、石家庄,国民党的军队撤走了,乡亲们在惶恐不安中匆匆
地送走了一九三八年的春节。我又长了一岁,按当时的虚岁来说,七岁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曹明觉叔的消息那么灵通,自打“事变”以后,什么大事他
都知道。他告诉人们,共产党、毛泽东领导的八路军在山西省的平型关跟日本人干
了一仗,打死了一千多日本鬼子,还打坏了一百多辆汽车。他告诉人们,八路军打
了不少胜仗,抗日军民在太行山区成立了晋察冀边区抗日* 政府,老百姓们有了靠
山,有了希望,看到了光明。他还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冀中,我们曹家庄,也要
成立抗日* 政府。
明觉叔的话真灵。没过多久,我们县就成立了抗日游击队,有县大队,有区小
队。我们村和其他村子一样,顿时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选举了村长、治安员,成
立了农救会(农民抗日救国会)、妇救会(妇女抗日救国会)、青抗先(青年抗日
先锋队)和儿童团。明觉叔当了村长。敬珍姐当了儿童团的团长。明觉叔还组织年
轻人成立了村剧团,演节目,做宣传。沉默了千百年的农村,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虽说我还没有上学念书,却自认为是个儿童团员。只要不是学校上课时间,我
就跟在敬珍姐的身后瞎搀和。敬珍姐和老师们在街道的墙上写大字标语,我就帮他
们提颜料桶,拿刷子,抬白灰,搬凳子,非常积极。墙上的标语五颜六色,什么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啦,“把日本鬼子赶出鸭绿江去”啦,还有“巩固抗日民族
统一战线”、“反对投降主义”、“实行减租减息”等等,好多口号。有的墙上画
了漫画,画着八路军端着刺刀威风凛凛地站着。小日本儿跪在八路军面前举着枪,
从他嘴上画出一股气儿,在气里写着:“我缴枪,我投降!”。真有意思!
儿童团员们,除了上课,就是站岗、放哨、做宣传。晚上,学生们爬上小学校
的房顶,拿着喇叭筒喊话:“不准烧香!不准磕头!不准赌博、不准耍钱……”别
看学生们喊得凶,没多少人听。要动真的,那是青抗先小伙子们的事。
我们村有个外号叫“臭石头”的,因为他又馋又懒,又“臭”又“硬”,谁也
管不了他。他谁都不怕,就怕青抗先。有一次,他赌钱给逮住了,青抗先和儿童团
用纸糊了个高帽子给他往头上一戴,牵着他从东街游到西街,从南街游到北街。满
街的人看热闹。一回就把他治服了。
破除迷信,不让烧香磕头,头一件事就是拆庙。村里的四座庙,除了土地庙以
外,全拆了,因为土地庙里没神像,只是间空房子。对拆庙最想不通的是老太太们。
我娘说:“共产党什么都好,就是拆庙不好。把五龙圣母庙拆了,我看谁来下雨?
不信,你们看着,今年非把人们旱死不可。”
说来也巧,这一年还真是个大旱之年。自打春节以后,到阴历六月了,还没下
过透雨。庄稼旱得都快干死了。人们靠五龙圣母不行了,只能靠村边那几眼水井来
浇地。可是,这几眼水井又有什么用呢?上午浇了下午就干。尽管如此,这几眼井
上的水车还是“叮当”“叮当”的日夜不停地响着。
阴历六月的一天中午,整个冀中平原就像烧红了的干锅一样燥热。万里晴空一
丝云迹都没有。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空,向大地喷射着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
开眼。干热的土地烫得令人站不住脚。地里的谷子、高粱、棒子,又热又渴抬不起
头来,瘦瘦的枝杆上低垂着干瘪卷缩的蔫巴叶子,叶稍儿枯黄干焦了。井旁的大杨
树,平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今天,一点儿风没有,树叶一动不动,寂
静无声。枝头的黑老鸹伏在窝旁呆呆盹睡。只有那不怕热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拼命嘶
叫着。
井台上,戴着捂眼儿的老黄牛,拖着疲惫的身子,拉着水车懒洋洋地一步一步
无休止地围着水车转着。讨厌的苍蝇和牛虻,在它的头上、身上,乱飞乱咬。老黄
牛不时地晃动脑袋或甩动尾巴驱赶它们。
在老黄牛的牵动下,笨重的铁制大水车把一连串装满井水的水斗子,一个接一
个地排着队从深井的一侧卷上来,把水倒在水车的大铁簸箕里,然后从另一侧排着
队返回井下。(现在,这样的水车早就见不到了)
随着“咔嗒”“咔嗒”的牛蹄声和“叮当”“叮当”的水车挡板声,清凉的井
水欢笑着流出大铁簸箕,离开水井顺着垄沟涓涓地流进我们家的菜地里。菜地里的
茄子、辣椒和黄瓜,喝了这甘露的井水,一个个伸直了腰,舒展开叶子,神气了起
来。可是水流到地里不久,很快渗入地下,接着来的还是干旱。等待它们的仍旧是
垂头丧气。
爹用长满老茧的粗手攥着铁锨,站在菜地的畦梗上,望着井水缓缓地流进菜地。
他脚上趿拉着黑色旧布鞋。土黄色粗布裤子的裤腿儿挽到了膝盖,腰里掖着旱烟袋,
身上披着发了黄的白褂子,脖子上搭着条白色粗布手巾,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爹
头上那被酷热榨出来的汗水,从草帽下渗出来,滚过他那饱经辛劳的瘦长面颊,流
过那被太阳晒着黝黑的脖颈,淌过那肌肉坚实的胸脯和脊背,湿透了他的褂子、裤
子,顺着沾满泥浆的腿,一直流进鞋窝里。
爹看着最后一畦茄子地灌满了水,该浇谷子地了。他弯下腰用铁锨在谷子地的
畦梗上戳了戳,把畦梗戳松,然后在铁锨上使劲一踩,铲起一大锨土,畦梗铲出一
个豁口。垄沟里的水从豁口流进谷子地。爹把铁锨里的土堵在菜地的畦梗上,又从
垄沟旁铲了一些土加在上面,用锨拍了拍,蘸着水抹了抹,这才把铁锨往地上猛地
一戳,插在垄沟旁边。
爹一手摘下草帽,一手抓起脖子上的粗布手巾擦了擦脸,擦了擦脑袋,然后抹
去脖颈和胸前的汗水。他把手巾递向我:
“给你,擦擦。看你那一身汗!大热天儿,出来干啥?多热呀!”
我闻到爹手巾上那又酸又馊的汗水味儿,说:“我天天跑着玩儿,一点儿不热。
爹,你歇会儿,我来浇地。”
爹笑了,把铁锨递给我。
蹲在邻地捉菜虫的敬珍爹,直起身来对爹说:“老成哥,歇会儿吧!谷子地好
浇。小刚浇完谷子,我接着浇浇我这菜地。走,咱们到树底下凉快凉快,抽袋烟。”
爹把草帽往我头上一扣,说:“别总站着,看着点儿,注意垄沟,别跑了水。”
“我知道。”
爹拍了我一下:“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什么我都知道。”我不服气地说。
爹把草帽替我正了正,和敬珍爹一前一后地走上井台。他们俩先在铁簸箕前趴
着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井水,然后在大杨树下找了几块砖头肩并肩地坐
下。
老黄牛不紧不慢地围着水车转着,水车“叮当”“叮当”地有节奏地响着,井
水“哗啦啦”地缓缓流着。爹从腰里解下烟袋荷包,就势装了一锅儿烟叶,叼在嘴
上,又从火镰盒里取出火石和一小块儿火绒,左手把火绒捏在火石上,右手拿着火
镰在火石上猛地一打,火花迸射。一下儿,两下儿,三下儿,火绒冒烟了(旱烟袋、
火镰、火绒,现在很难看到了)。爹将冒烟的火绒按在烟袋锅儿上,用力“吧嗒”
“吧嗒”地连着嘬了几口,接着使劲一吸,一边鼻子冒着烟,一边望着天说:
“老天爷算是跟咱较上劲儿了。要是再不下雨呀,除了村边这几亩水浇地以外,
别的地就全完了。”
敬珍爹也掏出烟袋,装好了烟,叼着烟袋侧身向爹凑过来。爹忙把嘴上的烟袋
扭过去。两个烟袋锅儿扣在一起。老哥儿俩对着“吧嗒”了一阵子,敬珍爹的烟也
着了。他说:“可不是嘛,这阵子,闹‘事变’,闹逃兵,接着是大旱,都赶到一
块儿了。八路军有能耐,可他们不会下雨呀!你看这谷子,都成兔子毛了。要是照
这样旱下去,今年冬天呀,挨饿吧!”
爹吸了口烟,叹了一口气,说:“等等看吧!要是老天爷高抬贵手给下点儿雨,
也许还有指望。要是再不下,我想把我那口猪卖了,卖了少一张吃粮食的嘴。”
敬珍爹把吸到肚子里的烟吐出来,说:“我算服你了,老成哥。你又能干又会
算计,日子过得挺瓷实。我看今年就是颗粒不收,也不会饿着你。你西厢房里还存
着几百斤陈谷子吧?”
爹吧嗒着旱烟袋说:“几百斤谷子哪够吃?过了冬过不了春哪!日子得往远处
想。这卖猪的主意,还是你嫂子想的呢。”
敬珍爹叼着烟袋说:“敬珍她娘就没这个算计。猪就是她的命,喂得可上劲哩!
哪还肯卖?说起我那头猪来,也真不老实,猪圈都快让它拱塌了。”
爹的烟吸完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拿到嘴上吹了吹,把烟袋装
进烟袋荷包里,慢慢地说:“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可是,
这天灾人祸谁也抗不住啊!”
爹正说着,忽地发现了什么,伸着脖子往远处望去:“你看,从高粱地那边过
来一个人,是谁呀?”
敬珍爹一手端着烟袋,一手搭起凉棚,端详了一会儿:“是村长,明觉。”
爹觉得奇怪:“大中午,他一个人到地里转游什么?”
敬珍爹站了起来,说:“过来了,走过来了。”
村长一边向井台走一边打招呼:“老成哥,浇地呀?大中午可真够热的啊!”
爹也站了起来,说:“再热也得浇呀!一口井大家排着,赶到中午是中午,赶
到夜里是夜里。能排上就不错了。这不是,我还没有浇完,敬珍家就等上了。快来
喝口水,抽袋烟。”
村长走上井台,趴在水簸箕上喝了几口水,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说:
“真热,我从地里转了一大圈儿。看来庄稼不行了,旱得够呛。今年要大减产了。
没粮食怎么办?乡亲们吃什么?咱们的军队吃什么?秋后的公粮收不上来怎么好呢?”
敬珍爹叹了口气:“是啊,老天爷不下雨,秋后再纳税缴公粮,人们就没法活
了。”
村长说:“军队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没有公粮不行啊!”
爹说:“现在八路军实行的这套缴公粮的办法,叫什么‘统一累进税’,真把
我‘累’糊涂了。我越算越觉得不对劲儿。就拿麦收后缴公粮说吧,怎么小顺子家
每亩地只缴几斤,小启子家一亩地缴十几斤,我呢,每亩缴几十斤。‘累进’‘累
进’,把我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都‘累’进去了。‘累’得我脑袋都懵了。直到现
在我还不明白是怎么‘累’的。”
村长笑了:“你不明白,可嫂子明白。回去问问嫂子就不懵头转向了。这‘统
一累进税’呀,是按每户平均每人多少地计算。平均地亩少的每亩缴的就少。平均
亩数越多每亩拿的就越多。顺子家穷,每人合不上一亩地,平时就不够吃,所以,
每亩地缴几斤就行了。启子家每人平均三亩地,是中等人家,每亩缴十几斤并不影
响他家的生活。而你们家,你们老两口,小勇两口子,再加上嘎子和小孙女,一共
六口人。你们三十多亩地,每人平均六亩,每亩缴几十斤粮食,你还剩不少哩。你
是个富裕户啊!老成哥,为了抗日,多缴点儿公粮也是应该的嘛!”
爹闷着头不吭气了。
敬珍爹说:“南街上的赵老兴家,六七口人,一顷多地,公粮缴得那么多。老
兴都急哭了。”
村长说:“他是咱村的头号地主,又是骡子又是马,还雇长工。按统一累进税
计算,他地里打下的粮食,绝大部分缴了公粮。抗日嘛,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
有粮的出粮,讲的就是抗日统一战线!”
敬珍爹说:“这么说来,越是财主越吃亏呀!”
村长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嘛,一切替穷人
着想。现在是抗日时期,不然,早叫他赵老兴‘小孩儿拉屎,挪挪窝’了。他的地
早给分了。”
爹叹了口气,说:“这老八(指八路军),就是编排着不让你富哇!”
村长哈哈大笑起来。敬珍爹陪着做了个笑脸。爹也笑了,不是真笑,而是有些
苦笑。
三个人正说着,敬珍姐从东街口沿着村边的围墙,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她边跑
边喊:
“爹!爹!咱家的猪,拱塌了猪圈,跑到街上去了。怎么轰也轰不回去。你快
回家看看吧!”
敬珍爹听了,骂了一声:“他妈的,它到底是拱出来了。”他对跑过来的敬珍
姐说:“你和小刚一起浇地吧。你舅他们的谷子浇完了以后浇咱家的菜地。我回去
看看,逮住它,非揍它一顿不可。”
村长笑着说:“人可不能跟猪生气哟!猪跑了怪谁?还不是怪你猪圈垒得不结
实。”
爹说:“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别让猪跑丢了。”
村长说:“放心吧,丢不了。不大的个村子,谁不知道谁呀!谁还能把猪给昧
了。”
爹说:“人们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山大了什么鸟都
有,弟兄妯娌们还打架哩,可不能粗心大意。”爹说着,向我打招呼:“刚,和你
姐一块儿浇吧,别光玩儿。浇完地,把牛牵回家。别忘了套,那套是咱的。”
“我知道。”我就烦爹总叮嘱我。
“你呀,你知道什么!”爹说完,和敬珍爹、村长,一起绕到东街口,回村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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