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情深
爹走以后,敬珍姐来到谷地,把我手里的铁锨夺过去:“给我,我来浇!”
我见她跑了一头汗,怕她热,摘下草帽戴在她的头上。
“我不戴,你戴吧!”她从头上摘下草帽,又往我头上扣。
我急忙闪开,说:“我不热。”
“不热?看你这一身水,泥肚皮都让汗水冲得一道儿一道儿的了,还不热?给
你!”
“我不要嘛!”在敬珍姐面前,我有点儿撒娇。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说完,她把草帽端端正正地戴在自己头上。
我和她有说有笑地浇起地来。她改畦,我在旁边玩儿。
无情的骄阳熏蒸着大地。地上的空气显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闷热。高粱叶子
黏在了一起,北瓜秧子缩成了一团。知了不叫了,水车不响了。整个大地像个大蒸
笼,焖得人透不过气来。
敬珍姐,她汗流浃背,手里握着铁锨,眼里看着水流。水流得越来越少,越来
越慢。咦?怎么回事?她抬头一看,啊? !水车停了。她忙喊道:
“小刚,牛站住了,快去轰牛!”
听到敬珍姐的喊声,我往井台上望去。可不是,老黄牛热得喘着粗气,在水车
旁边站着不动了。我急忙跑过去,从地上拣起一块土坷垃,往牛身上扔去,喊了一
声“哒”!
老黄牛的屁股挨了一坷垃,它听到吆喝声,小跑了起来。水车“当当当……”
飞快地转起来。铁簸箕里的水一喷老远,垄沟里出现一股高高的波峰,向谷子地方
向滚去。
水车“当……”地响了,杨树叶子也“哗啦啦”地响起来,树枝开始摇动了,
高粱叶子、棒子叶子、谷子叶子,都在飘动。啊!起风了。真凉快,* 啊!
我忽然发现西北天空中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云团,像魔鬼一样膨胀着,翻滚着,
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扑了过来。大地顿时暗了下来,晴朗的天空变得黑洞洞的。只
见天空中亮光一闪,紧接着响了一声闷雷,轰隆隆地在黑云间来回滚动。我觉得事
情不妙,喊了起来:
“姐!不好了!要下雨啦!别浇了!快来井台上的杨树底下躲雨吧!”
我的话音还没落,噼里啪啦地落下了铜钱大的雨点子。雨点子砸在井台的跑道
上,溅起一股子牛粪味儿和土腥味儿。雨点子砸在头顶的杨树上,落下一些干枯的
杨树叶子。雨点子打在高粱地、棒子地和菜地里,庄稼叶子和菜叶子,被打得噼里
啪啦的乱响。
风突然大了。树干使劲地摇晃起来。庄稼向一个方向弯着腰,有的趴倒在地上。
烂叶子,尘土,雨点子乱成了一团。敬珍姐提着铁锨,侧着身子,顶着风,猛往井
台跑来。“嗖”的一下子,她头上的草帽顺风吹出了十多丈远,落在了远处的高粱
地里。
敬珍姐刚跑上井台,就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剑一样从天空直插在地上。紧
接着头顶上“喀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雷爆炸了。头顶上的天好像炸了个大窟窿,
碎片就要掉下来砸到脑袋上似的。这时,大雨就像开了闸门的堤坝一样猛泻下来,
可怕极了。我一把抓住敬珍姐的胳膊:“姐,我怕。”
敬珍姐把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怕不怕,有姐在,
不怕。”
她嘴里说不怕,可我感觉到她浑身在发抖,我能听到她的心脏在怦怦地狂跳。
老黄牛比我们有经验,一点儿不害怕。它稳稳当当地站着,还慢慢地向我们靠
拢过来,和我们挤在一起。我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就只有我们三个相依为命。
闪电在天空中不住地挥舞着耀眼的利剑,霹雳在头顶上爆炸滚动。激怒的狂风
吼叫着摇撼大杨树,好像要把这杨树连根拔掉似的。滂沱大雨和地上的水连成一片,
白茫茫的。村子被吞没了,远处的庄稼被吞没了。庄稼、蔬菜倒在泥水里挣扎。冰
冷的雨水浇在我的身上,冷极了,冷到了我的骨头里。我浑身发抖,下牙打着上牙。
敬珍姐见我缩成一团,怕我出了什么事,推开我一看,吓了一跳:“啊呀!你
怎么了?怎么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啊?你怎么啦?”
“我冷,姐,咱们回家吧!”在这冰冷的世界上,我想起了最温暖的家。家里
有爹,有娘,有棉被,还可以烤火。
敬珍姐看着我的样子,心疼了。她眼里含着泪花说:“好,回家,姐和你一起
回家。”说完她放开我,冒着大雨,把牛身上的套卸下来,团了团,背在肩上,牵
着牛往井台下拉。
老牛有个“牛”脾气,你越拽它,它越不走,急得敬珍姐直嚷:“小刚!在后
面打它!”
这时,我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在大雨的拍击下,我倒在了泥水里。
敬珍姐见我倒在泥水里,扔下牛跑了过来,将我扶起来搂在怀里,急切地问:
“刚,你怎么啦?啊?你怎么啦?”
“我冷,冷得利害!”
她把脸贴在我的头上:“啊?发烧了,你病啦!”
“我冷,回家。”
她哭了:“好,咱们走,姐姐背你回家。”
大雨哗哗地下,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头发往下流。雨水、泪水流在一起。她蹲在
地上,让我的两手从背后搭在她的肩上,她攥着我的手用力往起背。可是,一个十
来岁的女孩子,哪里背得起来呀?她拼命地往起背,背呀背呀……可是,再拼命也
背不起来,她急哭了。
正在着急的时候,从大雨中走来两个人,披着麻袋,打着雨伞走近一看,原来
是我爹和敬珍爹。他们还拿着两条遮雨用的布袋片子。
敬珍见爹他们来了,像见了救命星一样有了主心骨,没等爹他们走到跟前就喊
:“舅舅,你们快来呀!小刚病了!”
爹抢上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脑袋,顺手把我抱了起来:“快,把布袋
片儿给小刚盖上!”
敬珍爹把布袋片盖在我身上。敬珍姐帮着给我掖好。
爹说:“走吧!敬珍牵着牛,让你爹在后边赶着,快回家,快!”
爹抱着我,敬珍打着伞牵着牛,她爹背着套拿着锨在后面吆喝着。几个人在雨
里踉踉跄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回走。好几回,爹险些滑倒把我扔了。我
们走了好大一阵子,终于绕到东街口,进村,回家了。
娘站在屋门口,两眼望着雨,正等得着急,忽见爹抱着我回来了,不知出什么
事了,忙问:“孩子怎么啦?”
“病了,发烧了。”爹说。
“病了?”娘吓了一跳,急着要掀布袋片看我,被爹斥责了一句:
“你急什么?还不找毛巾给孩子擦擦,把炕铺好,让小刚躺下。”
“哎,哎。”娘答应着,急忙进屋从大衣柜里取出我的干衣服。
爹说:“还穿什么衣服?找毛巾擦擦呀!”
娘一慌,没了主意,不知抓什么好了。她忙向西间屋里喊:“他嫂子,快拿条
毛巾来。”
嫂子放下正在吃奶的小闺女儿,拿了条毛巾和孩子的几块干尿布,赶过来,一
边帮娘给我脱去湿衣服,一边给我擦。几个人忙火了一阵子,才把我安顿在炕上的
被窝里。
娘趴在炕上,摸着我的脑袋问:“儿呀,哪儿难受?啊,哪儿难受?”说着,
眼里冒出了泪花。
我热得很,浑身酸痛,头疼得利害,想说话,可是,嘴唇干动弹,就是说不出
来。
娘见我话都不能说了,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儿上,一阵难过,“哇”的
一声,大哭起来:“我的儿不中用啦!这可怎么好呀?我生了七个孩子,就剩下你
们弟兄俩呀!你要不行了我可怎么活呀!我的天哪……”
“哭什么?孩子又没死。还不快去熬点儿姜汤,让孩子暖和暖和!”爹大声说。
“对对! ”娘止住哭说,“他嫂子,快,快去熬姜汤!”
“哎!”嫂子答应着走出里屋,披了条麻袋,冒着雨到耳房的厨房里熬姜汤去
了。
嫂子长得俊俏,精明,能干,温柔,贤惠,比我哥大六岁,比我大二十一岁。
我哥在城里教书,她在家里伺候爹和娘,还伺候我。我娘眼神儿不好,我的衣裳我
的鞋,都是嫂子做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小时候拉屎都是嫂子给我擦屁股。真是
老嫂比母啊!
敬珍爹和敬珍姐把牛拴到牛棚里以后来到屋里。敬珍爹问:“小刚怎么样?”
娘搓着手说:“这可怎么好呀?小刚不行了。”
敬珍爹说:“别着急嫂子。你平时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怎么今天反倒没主意了
呢?”
爹说:“我们家殇孩子殇得太多了,她是殇怕了。”
敬珍爹说:“有病就得治,我去请医生。”
娘含着感激的眼泪说:“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话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说着,敬珍爹就要往外走。
娘说:“你的衣服淋得精湿。换换衣服,喝口姜汤再去吧!”
“请医生要紧,回来再喝。”说完,敬珍爹走出门去,消失在大雨里。
天上的闪不亮了,雷不响了。可是,雨还在下个不停。爹、娘、敬珍姐三个人
守着我。敬珍姐呆呆地望着我,一声不吭,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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