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慧而迷信的母亲
大雨紧一阵慢一阵地下个不停,一连下了好几天。除了窗外的落雨声、房檐下
的滴水声和院子里的流水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
屋里阴沉沉的。屋顶灰乎乎的,墙壁灰乎乎的,炕上的炕橱、地上的桌子和靠
墙的大衣柜都灰乎乎的。
我病得很厉害,发高烧,糊里糊涂的。听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是杨树
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又像是高粱地里有条狗在奔跑撞得高粱秸子发出来的
“瑟瑟”声。不对,不是狗,是条蛇,它在谷子地里“悉悉”爬行。不错,是蛇,
向我爬来了。我吓得大声呼叫:
“打,打,快打……”
“啊?打什么,孩子?看见什么啦?”娘见我大声喊叫,抚摸着我的头问。几
天来,娘和爹一直守在我身边。
没等我说话,蛇不见了。我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大花猫。它睁着园园的眼睛冲
着我直龇牙。我心想:“你吓唬我?我还吓唬你哩!你龇牙我也龇牙。”
这时就听得爹说:“你看,小刚咧嘴哩。他是不是要喝水?”
娘端过桌子上的水碗,舀了一勺水送到我的嘴边:“来,儿啊,喝口水。”
我理也没理,就见大花猫跳下窗台,踩着我的肚子,慢慢地向我的脑袋爬来,
越爬越近。啊!不是猫,是只刚出蛋壳的小鸡儿,多好玩呀,绒球似的。我伸手去
抓,可怎么也抓不着,明明就在我眼前嘛,怎么就抓不着呢?我一边用手乱抓一边
说:“跑,你跑,我抓你。啊?怎么,飞了,飞了……”
娘见我烧得糊里糊涂乱摸乱抓地说胡话,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她说:“这可
怎么好呀?吃了好几天药也不见好,老这么魔魔怔怔的,是不是下雨那天撞着什么
了?他爹,去请铁锁来,叫他算算,要是撞着什么了,咱们烧纸送一送,也许就好
了。”
爹不像娘那么迷信,他说:“铁锁说过,他算卦是为了消愁解闷儿,给乡亲们
宽宽心。他自己也不信那一套。他要会算,日子还会过得那样紧巴,找了个寡妇吧
也娶不过来,至今还是个老光棍儿。”
娘不同意爹的说法:“他不是爹娘死得早嘛!可他认识字,有学问,知古通今
的,愿意帮助人。乡亲们办红白喜事儿、出远门儿、盖房子,谁不找他查查黄历挑
个吉庆日子呀!人们都信他,就是你不信。”
爹说:“都是一家子,谁不知道谁呀,他哪里会算什么卦呀!祖上咱两家不错,
咱是可怜他,这才经常接济他。他就知道抠他那书本子,连地都种不好。要不是接
济他,他早饿肚子了。”
娘说:“可别这么说,近亲近邻的,接济也是应该的。其实,秋里麦里,人家
没少给咱帮忙出力。别说了,你快给我请他来给孩子算算,快去吧!”
“好,好,你说去咱就去。”爹知道拗不过娘,只好挽了挽裤腿,披了个布袋
片儿,顶着雨,趟着水,出去了。
不一会儿,爹领着铁锁叔来了。爹摘下布袋片,铁锁叔收起伞,两个人走进屋
来。
铁锁叔比爹小几岁,三十出头儿,长得浓眉大眼,一嘴黑胡茬子,很精神。他
一进屋就念叨:“真讨厌,这雨下个没完没了。低洼地的庄稼全淹了。一旱一涝,
这下子,没指望了。”
娘见铁锁叔来了,忙起身让坐:“铁锁,你坐。他爹,快给铁锁倒水喝。”
铁锁叔用手把脸上的雨水一抹,说:“自家人,客气啥?我先看看咱们这小儿
子。”说着,他俯下身来,摸了摸我的脑门儿,又摸了摸我的脉搏,亲切地小声呼
唤我:
“嘎子,嘎子。”
这时,我觉得似乎轻松了一些,慢慢睁开眼看了看他。
“喝水吗,嘎子?”
我点点头。
“好,我来喂你。”
娘忙把水和小勺儿递给铁锁叔。铁锁叔舀了一勺儿,先在自己嘴上试了试,不
烫,这才送到我的嘴边,亲切地说:“来,嘎子,喝水。”
我微微把嘴张开,铁锁叔把水轻轻倒进我的嘴里。水到嘴里,很难下咽,我噙
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又给了我一勺儿,我又咽下去。我闭上了嘴。
“再喝口吧?”铁锁叔问我。
我摇摇头。
铁锁叔把水碗递给娘,又摸了摸我的脑门儿,说:“孩子不碍事儿,出汗了。
别急,嫂子,我看用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娘不放心:“别哄我,刚才他还说胡话哩。我请你来是算卦的。快给我算算!”
“孩子都好了,还算什么?”铁锁叔不愿用这种迷信玩艺儿胡弄娘。
“不行,我非看看卦上怎么说的不行。”不算卦娘的心是放不下的。
铁锁叔知道娘的脾气,她要干什么必须依她。不然她要生气的。铁锁叔无可奈
何地笑了笑:“好,我算,我算。”
娘叫爹拿来两只小茶碗儿和三枚铜钱,递给铁锁叔。铁锁叔坐在桌旁,用两只
茶碗将铜钱扣在里面,握在手里举起来,摇了一阵子,然后把两个茶碗分开往桌子
上一撒。铜钱在桌上“叮叮当当”地乱蹦乱滚,最后倒下来。低头一看,只见第一
枚铜钱有字的一面朝上,为阳,铁锁叔在桌子上划一道横线;第二枚铜钱有字的一
面朝下,为阴,铁锁叔在第一道线的下面又划了一道,但当中断开;第三枚的字又
朝上,铁锁叔在下面又划一横线。这样一连、一断、一连,就是八卦中的“离”,
代表“火”。接着他又摇了第二次,结果是一朝下,一朝上,又一朝下。一断、一
连,一断,即八卦中的“坎”,代表“水”。两次合起来,上“火”下“水”。
娘爱听古书看旧戏,对算卦这一套还真有点儿门道。她见这一“火”一“水”
就害怕了,心神不定地说:“不好!不是吗?小刚得病的那天,先是大热属‘火’,
后是大雨属‘水’。自古以来水火不相容,我看这孩子危险。这可怎么办哪?”
铁锁叔笑着说:“嫂子,你说错了。自古以来水能克火。先火后水,这水一来
就把火灭了。你看,大热的天,一下雨就凉快了。孩子也是一样,不信你摸摸小刚
的脑袋,这烧不是退了吗?火就要下去了,你还急什么?”
“我不信,你再给我算一卦。”娘心里还是不踏实。
“卦嘛,只能算一次,再算就不灵了。”
“不行不行,你非得给我再算一次不可。”
铁锁叔没法儿,只好依她,又算了一次,结果是两断一横和两横一断,即八卦
中的“震”和“巽”,分别代表“雷”和“风”。
这下子可把娘吓坏了,她紧张地说:“真应这卦了。那天就是又是雷又是风,
才把孩子吓坏了。真是老天爷报应啊!这孩子为什么非要拔张飞老爷的胡子呢?咳!
这可怎么办哪?”
铁锁叔安慰娘:“嫂子,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呀?八路军一
来就把三官庙拆了,把张飞的泥皮块子砸了个稀巴烂都没事,拔几根胡子算什么?
你不会算卦别瞎诌。”
娘不服气,说:“不是打雷刮风闹的,你说这孩子的病是怎么得的?你说说,
我听听。”
铁锁叔不是医生,叫娘给问住了,干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忽地一想,有了,他
说:“八卦,八卦,代表四面八方。‘巽’在东南,‘震’在正东。这‘巽’说明
小刚的病是在东南方向大杨树底下得的,这‘震’说明是老成哥抱着他从东街口进
村回家的。”
娘说:“你净胡诌八道的来哄我。不行,这次不算,再来一次。”
“算了吧我的嫂子,哪里凭这几个铜钱就知道人的生死呢?我算卦纯属闹着玩
呢!”铁锁叔交了算卦的老底儿。
娘还是不信。她说:“自从伏羲造八卦,到现在几千几万年了,人们都信它,
要是不灵,怎么能流传这么久呢?卦还是灵的。不行!你还得给我算一卦。”
铁锁叔说:“八八六十四卦都让你算一遍,吉凶祸福你占全了,那还有什么算
头?”
娘说:“我这心里老是悬着放不下呀!我求你,再算一卦看看。”
“好吧,那就再算一卦。”
铁锁叔无精打采地又摇了一卦。结果是个三连三断,也就是‘乾’和‘坤’。
‘乾’为天,‘坤’为地。
娘忧心忡忡地说:“你看,还是天地不容吧!”
铁锁叔说:“天高地大,能容万物,怎么能说天地不容呢?别瞎想了,你放心
吧,我担保嘎子平安无事。”
娘说:“要是真应了你的话,小刚好了,我叫他认你作干爹。”
这时,我的确好多了,翻了个身,说:“娘,我尿尿。”
娘听我说话了,高兴得直点头:“快,他爹,快给孩子拿尿盆儿!”
铁锁叔高兴得笑了:“哈哈,我有干儿子喽!”
爹为我接了尿,也放心了。他向铁锁叔开玩笑:“光有干爹没干娘怎么行?”
娘也有心思打趣了:“老光棍儿,张家寡妇什么时候娶过来呀?”
铁锁叔说:“年景不好,家里穷,以后再说吧!”
爹说:“别总偷偷摸摸的了,干脆,搬到一起算了。”
铁锁叔说:“这事儿,还没商量好呢。”
娘说:“是不是命相不对,金木水火土,相克呀?”
铁锁叔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这时,窗户忽然亮了,整个屋里都亮了。
爹往窗外一看:“啊?光顾说话了,雨什么时候停了?都出日头爷儿了!”
这时,就听得院子里有几个人趟着水进屋了。抢先进来的是敬珍姐,跟着进来
的是敬珍娘和敬珍爹。敬珍姐一进屋就趴在炕上眨巴着眼睛问我:“小弟,好了吗?”
我点点头,敬珍姐笑了。
敬珍娘进屋来,一没看我爹,二没管我娘,也没和铁锁叔打招呼,而是探过身
来摸摸我的脑袋,摸摸我的身上,又摸摸我的手。她见我病情平稳了,这才拉着我
的手对娘他们说:
“听说孩子病了,我这心老是吊吊着,早想过来看看,老天爷总是下雨,脚小
路滑的,我也来不了。昨天敬珍回去告诉我,说孩子烧得直说胡话。我一晚上没睡
好觉。这不是,雨一停,我就叫他们领着我过来了。”她又摸了摸我的脑袋,对娘
说:“依我看,孩子不怎么烧了。嫂子,孩子吃点儿东西没有?”
娘说:“没吃。刚才铁锁喂了他几口水。”
敬珍爹说:“不烧就好了。这几天可把你们熬坏了。”
敬珍娘说:“哥,嫂子,你们歇着去吧!这里有我,我来看着他。”
“还有我。”敬珍姐抢着说。
敬珍娘冲她撇了一下嘴:“还有你,什么都有你!”
爹和娘谁也没离开。在场有这么多亲人守着我,我的心热乎乎的。我低声对敬
珍娘说:“姑,我喝水。”
“好,我的儿,姑喂你。”
敬珍娘要去倒水,娘早已准备好了,把水碗递了过来。敬珍娘接过碗要亲手喂
我。我摇摇头,说:“不,我自己喝。”
“自己怎么喝?还是我喂你吧!”
“我想坐起来喝。”
“坐起来?好,那就坐起来。”
敬珍娘放下碗,扶我坐起来,让我靠在她的怀里,一只胳膊揽着我,另一只手
端起碗送到我的嘴边:“喝吧,孩子。”
我张开嘴含着碗边儿咕咚咕咚地一连喝了好几口。喝完后,我喘着气说:“不
喝了。”
敬珍娘放下碗,向敬珍伸手说:“给我手巾。”
敬珍姐把桌子上的手巾递过来,敬珍娘接了,用手巾给我擦了擦嘴,然后抱着
我慢慢地摇晃起来。我都六七岁了,她还把我当小孩子来哄呢。
敬珍娘一边晃悠着一边说:“孩子几天没吃东西,该弄点儿吃的了。敬珍,到
西间屋里找你嫂子,你们俩给俺家小刚做点儿挂面去。”
“哎!”敬珍姐答应了一声,走了。
大家见我安然无事了,都放了心。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板凳上,你一言我
一语地说起家常话来。
敬珍爹点着烟,叼着烟袋说:“铁锁,今年的黄历上怎么说的?几龙治水?”
铁锁叔说:“九龙治水。龙多厮靠嘛,龙越多越不下雨。开始天旱,人们都说
黄历上说得灵。这可好,大雨一连下了六七天,庄稼都淹了。这哪是什么九龙治水
呀?简直成一龙治水了。”
娘说:“不是黄历不灵。上半年旱,是九龙治水。到了六月,别的龙都回家了,
就剩下一条龙。它怕下雨的活干不完,就一个劲儿地下,可不,下起来就没完了。”
爹说:“净瞎诌,你怎么知道别的龙都回家了?”
娘蛮有道理地说:“这不是明摆着吗?要不,为什么旱着旱着就忽然下起大雨
来?你说,你说出个道道儿来,我就服你。”
爹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个道理来。
铁锁叔笑了:“老成哥,你那个脑袋瓜子呀,差远啦!要和嫂子拌嘴,你就是
十张嘴,也拌不过她。”
铁锁叔的话,说得人们笑了起来。
大家正在聊天儿,一撩门帘,急冲冲地进来一个人。大家一看,是村长,都忙
站了起来,说:“村长来了,坐,坐!”
村长说:“大家坐,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呀?”
爹说:“小刚病了,他们来看看。”
村长问:“病得怎么样?”
娘答:“好点儿了。”
村长说:“好点儿了就好。你们都在这儿。我告诉你们一件大事。连着下了几
天雨,滹沱河里的水猛涨,已经平槽了,现在还在涨,肯定要发水。咱们得赶紧准
备准备,在围墙根下垫些土,砸一砸。千万不能让水进村子呀!”
大家觉得事情重大,说:“村长,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村长说:“老成哥,村东南这一带的围墙就交给你了。你和启子他爹、顺子他
爹,还有你和你,”他指着铁锁叔和敬珍爹,“还有臭石头和治安员曹志东,你们
几个人一组,老成哥领个头儿。怎么样?说干咱就干。”
“论卖力气,大家没说的,只是这臭石头……”爹犹豫了一下。
村长说:“你怕臭石头着三不着两的,是不是?别怕,有我哩!村东南这一片
儿是咱村最低的,进水必定先从这里进。我跟你们在一起干。”
“那好,有你什么都好办。我听你的。”爹答应了。
村长对娘说:“嫂子,你这东厢房不是没人住吗?我想借一借。大水很快就要
来了,水一来,人们黑夜白天不得闲,白天咱们用它开开会,夜间大家换着在里面
躺一躺。你看行不?”
“行,东屋没人住你们就用吧。这是咱们全村的大事儿,怎么能不行呢?”娘
在大事上不糊涂,很开通,深明大义。
“好,咱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村长急匆匆地走了。
村长走后,爹对娘说:“小刚的病好些了。家里的事就留给你了。”
娘说:“你们看好围墙就行了,家里的事,甭管了。”
爹对铁锁叔和敬珍爹说:“找篮子找筐,找铁锨,还得找人去。咱们也走吧!”
爹他们走后,敬珍姐和嫂子做好挂面汤端来了。
娘说:“他们男人们走了。咱们也该安排安排了。”她对敬珍娘说,“把敬珍
给我留下,帮我看着小刚,帮他嫂子做做饭。男人们在东屋里开会睡觉,人来人往
的,还得伺候着给他们烧开水。敬珍她娘,你先回去。敬珍她爹看堤,家里没人不
行。你回去吧!”
敬珍娘点点头:“好吧,抽空我再来。小刚的病好点儿了,我就放心了。”
说完,敬珍娘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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