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零
“情况严重,赶紧撤!想尽一切办法带着伤员往后撤!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了。
前沿阵地放弃了,战斗部队* 了。这里就剩下我们医院了。敌人在不远的山头那边。
他们一旦顺着公路过来,我们就全完了。我们要赶紧撤。”穆院长在全体人员面前
宣布党支部的决定。
教导员说:“警通班,你们赶快把山上防空的伤员全都叫下来,告诉他们,敌
人马上就过来了,得赶紧走,不走就走不掉了。叫他们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我
们扶着走,抬着走。我们决不丢下一个伤员。”教导员说着说着“咔咔”地咳嗽起
来。
孙万钧问:“那几个受伤的美国鬼子怎么办?”
院长说:“我们自己的伤员还顾不过来呢,管他们干什么?扔了,不管了。”
教导员很生气:“他妈的,我们医院隶属的这个师的师长、政委是怎么搞的?
他们自己的人都撤下去了,却把这么多伤员留给我们,太不像话了!”
炊事班长说:“饭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还吃饭?叫敌人俘虏了你吃个屁!赶快回去叫他们把锅里的饭扣了,背上你
们的行军锅,撤!”教导员越着急越咳嗽,又“咔咔”地咳嗽起来。
院长对朱斌志说:“把你的骡子抽出来驮伤员。”
朱斌志一听急了:“那药品、器材怎么办?”
“带上点儿急救药,其他的药品、器材、敷料,统统不要了,扔!”
朱斌志撅着嘴说:“太可惜了!”
院长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也别说了,只要我们人能走出去,其它问题以后再
说。同志们赶快行动吧!”
黄昏。人们像一群被猛兽追赶的羊群一样,在公路上拼命往北跑,好像敌人一
伸手就能把人们揪住似的。头上裹着绷带或脖子上挎着胳膊的那些腿脚灵活的伤员,
顺着公路早跑得不见影了。头部、胸部或腹部受重伤的伤员和腿部骨折的伤员,躺
在担架上或木板上,由警通班和护士排的小伙子们抬着往下撤。抬伤员的同志个个
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一溜小跑地往前奔,但还是赶不上前面的轻伤员。最急
人的是那些自己能走而又走不快的不轻不重的伤员。他们一瘸一拐地忍着伤痛咬着
牙艰难地往前走。他们走得很慢,急死人了!工作人员搀着他们扶着他们,伴随着
他们走在人群后面。伤员和工作人员都很着急,就怕敌人的汽车或坦克马上开过来。
后撤的队伍中,最苦的要算朱斌志那匹骡子了。骡子背上驮着两个伤员,骡子
压弯了腰,走起来非常吃力。朱斌志身上背着装有急救药品的箱子跟在后面,手里
拿着树枝不停地往骡子身上抽打,嘴里不住地吆喝“嗒!嗒!快走!快走!”其实,
朱斌志和他的骡子一样,早被箱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穆院长,侯教导员,谢医生,周敬,还有我,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教导员因为
过度紧张和疲劳,突然咯血了。一口一口的血痰吐在地上。我和周敬急忙扶着他,
往前走。他不断地咳嗽,咳嗽得越来越利害,咳嗽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五十毫升,
一百毫升,二百毫升……他的脸色变白了,身上没力气了。我和周敬扶着他都觉得
费劲。他不愿再走了,停下来蹲在地上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痰吐在公路上,地
上染红了一大片。我们心里万分焦急,而教导员却非常镇静。他一边咳嗽一边有气
无力地说:
“老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看来我是不行了。”
穆院长安慰他:“别胡思乱想了,没事儿。咯血是咯不死人的。过一会儿它自
己就会停的。”
教导员一只手抹着粘在嘴上的鲜红血迹,一只手挥着说:“别耽误时间了,你
们快走吧!把咱们的队伍看管好,尽快离开这里。”
我说:“教导员,我有劲儿,我背你。”
周敬说:“还有我,我也能背。”
教导员又挥了挥手:“你们都走吧!别为了我把你们连累了。”
院长说:“哪能这么说呢?老侯。只要我们活着,咱们就活在一起。我们决不
能把你丢下不管。什么也别说了,就叫晓刚同志背你吧!”
我蹲在地上,叫教导员趴在我身上。初时他不肯,经院长和谢医生劝说,而且
时间不容许耽搁,他这才趴在我的背上。我背着他站起来,谢医生和周敬在两边扶
着,院长在后边跟着。我背着教导员快速跑起来。
我跑得比较快,教导员在我背上颠得利害。他又“咔咔”地咳嗽起来。一口口
鲜血从我的肩头上流下来。一股子难闻的腥气味儿钻进我的鼻子,我有些恶心。我
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可教导员毕竟是一百多斤的汉子,我跑了没多
久,已经是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了。我觉得教导员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重
得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我的背上,我实在走不动了。
周敬见我走不动了,说:“曹医生,你放下。咱俩换换,我来背。”
“你背你就背。”我没法再客气了。我蹲下来,把教导员放在地上。就在这时
候,迎面传来“呜呜”的汽车声。不一会儿,公路上出现三辆大卡车,向我们驶过
来。我高兴极了,像见到了救命星一样跳了起来。
三辆大卡车开到我们身边“咯吱”一声,停下了。第一辆卡车驾驶室的门儿一
开,从里面走出一位三十多岁自称是师卫生科科长姓王的人。穆院长迎上去,两人
热烈握手。王科长向公路后边看了看,问:“后面还有人吗?”
院长说:“没有了。我们是走在最后面的几个了。”
谢医生说:“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呀?”
这位科长说:“我们也想早点儿来。师长和政委一直惦记着你们和一百多位伤
员,就是没车了。这几辆车还是刚从后方上来送弹药的。师长叫我带着他们赶紧来
接你们。我们知道这地区已经放弃了。说老实话,我们也是冒着危险进来接你们的
呀!”
院长说:“那就叫路上的伤员赶快上车!先上重的后上轻的。实在上不去的轻
伤员还可以走着走。”院长指了指满嘴带血的侯教导员,“你们来得正好,把我们
的教导员也带回国去吧!”
“没问题,来!上车吧!”
“不,我不去。我不能离开部队。”教导员眼含泪花。
院长安慰他:“老侯啊,你先回去治病,病好了再回来嘛!”
“不,我不走!入朝以来,我没有做什么工作,就这么回去了。我有什么脸面
见祖国的亲人呀!”他哭了。
“你已经为祖国人民,为朝鲜人民,做了许多工作。你回去安心养病吧!你不
走,难道总让小曹背着你不成? ”
谢医生和周敬也劝他:“伤员们都等着上车呢,不能耽搁了,快上车吧!”
教导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里流下了两行热泪。我们扶着他上了车。三辆
卡车掉转头来,沿着公路边走边让伤员们上车。最后,他们加大油门儿,一溜烟儿
地向北开走了。
院长把剩下的工作人员召集起来,二话没说,带着同志们来了个急行军,不,
是强行军!这一夜,我们一口气儿蹽到了春川以北才松了口气。天亮前,我们住在
了一个叫* 里的地方。
后来听说,我们撤出来不到一小时,敌人就占领了洪川以南的地区。以后,每
当我想起这次撤退的事就后怕。真要是当了敌人的俘虏,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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