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一
到了* 里,我们的心踏实了。这里虽说仍在“三八线”以南离前沿阵地不远,
因为它是在我军的控制之下,所以,同志们都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 里周围的山不高。我们一连住在路西一个山坳里,二连住在山梁那面。我们
住的这个山坳有七八户人家,可惜见不到一个老百姓,房子都是空的。朱斌志的药
品放在一所石板顶的木结构房子里。他的骡子拴在房前的草棚子里。
在朝鲜,美国飞机是一霸,一大早就在天空旋转,搅得人们不得安歇。院长叫
同志们到山上防空,可朱斌志还得呆在房子里,他要看着他的药品和骡子。我怕他
寂寞,打算到房子里去陪他。
这里飞机的活动情况和我们在大馆的时候差不多,一直不断,时远时近,时高
时低。这些,我早已习惯了。我巧妙地躲避着飞机,来到朱斌志住的房子前,见王
定远早已来到这里,他和朱斌志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抬到草棚子里。朱斌志见我
来了,忙招呼我:
“晓刚,快来!帮我和志远把木头绑在棚子边上。”
“绑木头干什么?”
“牲口不老实,屁股老是撅到棚子外边去。挡上根棍子就暴露不了目标了。”
“好,你们抬着,我找绳子。”
我从草棚子顶上,拿下一团草绳子,和他俩一起把棍子绑好,又给骡子喂了一
些草,我们回到屋里休息。
屋子里面倒是挺干净。我们铺上大衣,并排躺下。王定远靠里,我在当中,朱
斌志躺在门口,睡在门口是为了随时都能看到他那匹骡子。只要我们不暴露目标,
飞机不会乱轰乱炸,我们可以放心地休息。
按说,跑了一夜,该很快睡了吧?说也怪,我们躺下以后,大眼儿瞪小眼儿谁
也睡不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觉得对方的表情怪好玩儿的,看着看着,不由得
“扑哧”都笑了。
朱斌志说:“你们俩怎么不睡呀?”
我说:“睡不着啊!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就后怕。”
王定远说:“幸亏咱们跑得快,要是再晚一点儿,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朱斌志说:“怎么样?当俘虏呗!当了俘虏,猪狗都不如。说不定美国人会把
你弄到台湾送给蒋介石呢!”
王定远说:“弄到台湾去可就糟了。哪辈子才能回老家呀?”
我说:“那就等着吧!到台湾解放的那一天就能回家了。”
朱斌志说:“想那么多干啥?干革命嘛,脑袋掖在裤腰里,活一天干一天。”
“你不想你媳妇儿?不想你的孩子?”王定远说。
“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我那小儿子现在已经三岁了,什么都会说,到处跑
着玩儿,太叫人喜欢了。可惜呀!身在国外不能回去看看。整天打仗东跑西颠的,
连封信都见不到。”朱斌志万分感慨。
“你那儿子是在军政干部学校时你媳妇去看你的时候怀上的。想到咱们在军政
干部学校的情景,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接着王定远的话说:“当然喽!我最难忘的就是出早操之前你把裤腰带挣断
了的那一次,弄得全队都迟到了,叫大队长训了好几个钟头。咱们直挺挺地站着。
后来朱斌志都晕倒了。”
朱斌志也回忆起那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多好啊!霍班长,田队长,罗峰,好
多好多同志,大家真像亲兄弟一样。可霍班长、田队长死了,恐怕骨头也朽了。咳!
干革命就是这样,活着干死了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光荣’了。”
我说:“有的人光荣,有的人不但不光荣,反而可耻。毕鸿君,真给咱们原旅
卫生处的同志们丢脸。在杏园堡他就开小差,偷女人的皮鞋和孩子的帽子。这次回
国送伤员,又把连山关留守处保存的同志们的东西偷了不少,还骗了人家朴姬顺十
万块钱,真不是东西!”
王定远说:“人就这么回事儿,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会落个什么结果呢!毕鸿
君跑了,罗大个子失踪了,张来其死了,李秀燕疯了。昨天咱们的侯教导员因为咯
血也走了。咳!咱们原卫生处的同志剩得不多了。”
我说:“还不少呢。孙万钧,蔡二虎,袁医生,谢医生,穆院长……”
朱斌志突然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神秘地说:“你们看出来没有?咱们的穆院长
和谢医生的关系有点儿那个。现在要不是打仗,他俩准成一家人了。”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我和谢医生经常在一起,我了解她,她根本就没有那
个念头。”
王定远说:“她有那个念头能告诉你吗?我早就发现他俩的关系不一般。在兔
山的时候,我看见他俩在山上的松树林子里散步,两个人肩并肩挨得可近哩!”
“刷──”外面一阵飞机的低飞声,震得窗户直颤动。
“妈的,穷飞个啥呀?”朱斌志爬起来,从门里往外看去,“哎哟!骡子跑出
来了!”他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出屋去,抓住骡子的缰绳把骡子牵回草棚,拴好,然
后返回屋里。
王定远问:“没暴露目标吧?”
“大概没有。不管它,咱们睡咱们的。”朱斌志说完又躺在原处。
飞机还在天上转,我们已经习惯了,谁也没在意。
朱斌志打趣地说:“晓刚呀,咱们仨一起参军一起入朝,可以说是同生共死无
话不说的亲密战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可得对我说实话呀!”
“什么事?你说吧!”
“你和周医生一天到晚形影不离,我看她对你很有意思。你对她怎么样?说心
里话!”
“别胡扯了!人家周敬可是个好同志。我们只是在一起学习,一起跟着谢医生
巡诊。千万不能胡说,叫人家听到了还了得!”
“怕什么?”王定远说,“你家里那口子不是吵着要离婚吗?赶快离了算了。
离了和周医生结婚,我和朱斌志给你们当介绍人怎么样?”
“我叫你胡说八道,非治你不行!”我爬起来伸手要去抓王定远。就在这时,
房子外面一阵“噼啪”乱响。
“怎么回事儿?”朱斌志忽地站起来,他大叫一声,“不好!草棚子着火了!”
我往外一看,草棚子顶上冒着黑烟,骡子倒在地上,四条腿乱踢打。我心里说
:“坏了!暴露目标了。”朱斌志还在那里站着,我大喊一声:“危险!快趴下!”
我的话刚说完,“啪啪啪……”一梭子飞机子弹把房顶的石板打得乱响。子弹
穿透屋顶打了进来,斜着打在窗户和门框上。门框打断了。屋里震得满是尘土。
我打了打头上的土,定睛一看,啊?!朱斌志倒在地上。我急忙扑过去跪着把他
抱起来,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朱斌志!朱斌志!”
他的身子软绵绵的,脑袋和手耷拉着,眼睛微微闭成一道缝,嘴半张着,一点
儿反应没有。
我又狠劲儿地摇晃他:“朱斌志!朱斌志!你怎么啦?啊,你说话呀!”
朱斌志仍是没有一点反应。王定远爬过来伸着脖子望着他:“小朱!小朱!你
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你睁开眼呀!”王定远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急速地伸手去摸朱斌志的胸口,呼吸没了,心脏不跳了。我心里一惊,不由
得害怕起来。难道朱斌志死了?不可能!刚才我们还说说笑笑的,怎么能一句话也
没说突然就死了呢?我又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脑袋。哎呀!血!我急忙搬起他的
脑袋一看,头顶被子弹掀去了一块,脑浆流在我的胳膊上。我明白了,朱斌志确实
死了。我心里像刀搅的一样难受,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我把朱斌志的脑袋紧紧地搂
在怀里。心里说:“朱斌志啊!我的好兄弟,你怎么……”
王定远见我摸了一手血,又抱着朱斌志掉眼泪,他吓糊涂了,随手抓起一条毛
巾递给我:“快,快给他包上。”
我含着眼泪告诉他:“用不着了。他已经牺牲了。”
“他死了?”王定远惊呆了,瞪着两只大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瞪着眼呆呆地愣
了好长时间,突然“哇”的一声,扑在朱斌志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王定远失声痛哭,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们守着朱斌志哭成一团。外面
的飞机呢?把周围的几间草房全都打着起了火,飞走了。
飞机走了。穆院长、孙万钧和蔡二虎急忙赶来,把我们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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