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三
一九五二年春,我们驻在阳德以西二十多华里的仁平里。这里和前方大不相同
了。
这里离“三八线”将近三百里,没有激烈的枪炮声,也听不到飞机低空盘旋的
恐怖声。蔚蓝的天空,棉絮般的白云,野花初绽的山坡,长满高大松树的山头,还
有那从东向西经由阳德、智水、仁平里弯弯曲曲流向平壤方向去的大同江水,真是
一派大后方的安乐景象。
离开了前方的紧张环境,人们的神经松弛下来。我和孙万钧、蔡二虎、谢医生、
周敬几个人吃过午饭,沿着大同江支流的北岸,顺着河水幽闲地向西散着步。我们
一边溜达一边说笑。我们争论河里是否有鱼,议论山上的松树有多高多大,谈论河
对岸的铁路如何跑火车,还讨论敌人的飞机为什么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不敢低飞、
扫射和轰炸。
河水同我们一样,从东向西悠闲地流着。前面有座山头向南伸出,河水不得不
在山脚下向南拐个弯子以后再往西流。我们只有爬上山头才能看到河水的去向和对
岸的铁路。我们沿着山坡上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山头上攀登。
周敬突然惊叫起来:“蛇!蛇!”
小路旁一条青色的小蛇正在草丛中穿行。我们几个小伙子高兴了,你一石头我
一棍子又喊又叫地把蛇打死在草丛里。
蔡二虎对周敬说:“飞机轰炸你都没有害怕,却怕蛇。真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
小。”
周敬说:“我小时候胆子可大哩!手指头粗细、二寸多长、后边长着小尾巴的
大肉虫子我都敢抓。不知为什么,现在不敢了,见到虫子我就浑身发麻。”
蔡二虎笑着说:“真有意思,不怕飞机怕虫子!”
我们爬上山头,眼前豁然开朗,向西望去,河水像一条洁白的飘带绕过山头以
后,贴着山沟的南侧往西流去。铁路是沿着河的北岸来的,到了山脚下向南拐,跨
上铁路桥,过河以后沿着河的南岸往东奔往阳德。山脚下这座横跨两岸的铁路桥的
桥礅原本是钢筋水泥建造的,由于飞机多次轰炸,炸了修,修了炸,炸了再修,因
此河里的几座桥礅是用枕木临时架起来的。大桥的桥头上有两位站岗的志愿军战士。
孙万钧说:“走,咱们到大桥那里看看!”
我们走下山坡,来到桥头。两位站岗的同志非常热情。我们攀谈起来。
孙万钧问:“这用枕木架起来的桥礅能经得住火车吗? ”
站岗的一位同志说:“能。不过,火车上了桥不能快走,要走得特别特别慢才
行。”
“常有火车吗?”蔡二虎问。
“每天夜里都有。有从国内安东开来的,有从吉林省的集安开来的。”
“火车当天回不去怎么办?”周敬担心地问。
“回不去,就开进离阳德不远的隧道里,第二天夜里往回返。”
谢医生问:“有客车吗?”
“没有。都是货车,来时运物资弹药,回去拉伤病员。”
“附近有医院吗?”我问了一句。
“有。阳德那里有志愿军后勤某分部的基地医院。医院不小,由什么轻伤病院、
重伤病院、内科病院、分类后送院好几个医院组成。人可多哩!”
“阳德好玩儿吧?”周敬问。
“好玩儿啥?早让飞机炸平了。”
“那,医院住在哪儿?”
“住防空洞。你们看。”他指着桥头旁边靠山坡的一个不大容易发现的防空洞,
说:“就是这样的防空洞,从外边看目标很小,进到里面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有门,
有窗,还有炕。”
向防空洞望去,外表与山坡大体相似,可以看到两个缩进去的一尺左右大小的
窗户。门开在防空洞的一侧。谢医生说:“我们可以进去参观参观吗?”
“当然可以。请吧!”站岗的同志,一个留在桥头站岗,一个把我们领进了防
空洞。
进了防空洞,站岗的一拉门旁的绳子,“啪”,电灯亮了。
“啊哈!还有电灯呀!?”蔡二虎高兴得跳了起来。
“有。这电是从吉林丰满水电站发送来的。”
防空洞的四壁和顶部都是用山上砍下来的对掐粗的松树干并排着砌成的。里面
有桌子,有炕。桌子上有站岗同志的饭碗、茶杯和洗漱用具。炕上放着被子、褥子
和一堆没有洗的脏衣服。孙万钧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在朝鲜有这样的地方
住,简直太美了!”
正说着,外面出现了飞机的声音。我说:“不好,外面有飞机,大桥危险!”
站岗的同志说:“不怕,周围山上有好多高射炮。飞机来了揍它。”话刚说完,
外边传来“砰!砰!砰!”的爆炸声。
“什么声音?”周敬问。
“高射炮* 呢!”
高射炮*?! 这可是希罕事儿。我们几个人跑出防空洞,一个个仰着脑袋,用手
在眼上遮着阳光向高空望去。看见两架美国飞机在大桥上空从西向东缓缓飞过。飞
机的前后左右有几朵棉絮般的白色烟雾。每声炮响之后天空就出现一朵白雾。“砰! ”
“砰!”“砰!”……高射炮弹不断在空中爆炸,天空里一朵朵美丽的“白花”在
飞机周围连续开放,好看极了。我们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真过瘾啊!”
“看呀!炮弹就在飞机旁边爆炸了!”
“哎呀,怎么老打不中呀?”
“好!这发炮弹打得好!挨着飞机这么近。”
“怎么搞的?还没打中。高射炮手的技术太差了!”
“嗡嗡嗡……”飞机越飞越远,空中停止了爆炸声。大桥上空的朵朵白色烟雾
逐渐变大,变淡,散开,模糊,最后消失在蓝蓝的天空中。我们扫兴地说:“咳!
这些打高射炮的,真没用,都是白吃干饭的。”
站岗的同志说:“别看飞机没打中,可飞机不敢在大桥上空低飞。它就是匆匆
忙忙地在高空扔几颗炸弹也扔不准,多半掉进河里或掉在山坡上。就是把大桥炸了,
周围住着工程兵部队,很快就把桥修好了。夜间照常通车。”
……
这一天,我们玩儿得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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