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四
回到仁平里,穆院长叫我和蔡二虎乘坐火车把王定远送回国内去疗养。
送王定远回国是件美差事。我和蔡二虎成了全院最幸福和最令人羡慕的人。人
们把我们俩围起来,有人让我们帮着买东西,有人让我们帮着寄家信,有人让我们
帮着给家里寄钱,还有人跟我们开玩笑,说:“你们可别学了毕鸿君呀!你们要是
开了小差,可就把我们坑苦啦!”
傍晚,孙万钧和护士排的几位同志送我们上火车。我们来到铁路大桥旁边,向
站岗的同志说明我们要送病人回国治病,希望能帮我们拦一下火车。站岗的同志欣
然答应。过了一会儿,在模糊的夜幕中从阳德方面开来一列冒着白烟喘着粗气的黑
色庞然大物。它来到对岸,上了大桥,走得比老牛还慢,“咕咚”“咕咚”地从桥
上慢慢地爬过来。机车开过桥头的时候,站岗的同志用小旗儿示意,叫司机停车。
火车开过大桥以后停下来。这列车挂的都是闷罐车。我们敲开了就近的一节车厢的
车门。车厢里挂着一盏马灯,地板上并排躺着十几位伤员。一位自称姓何的医生问
明我们的来意之后,热情地把我和蔡二虎拉上火车。我和蔡二虎同车下的同志们把
王定远拥上火车。我们刚刚站稳,火车开了。
就着车厢里的暗淡灯光,何医生把地板上的伤员靠拢了一下,腾出一条空地。
我和蔡二虎把王定远的被褥铺在地板上让他休息。王定远不说不笑,直愣着眼坐着
一动不动。何医生问:“他怎么了?”我说:“他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他不闹吧?”“不闹。你不让他躺下,他会一直坐到天亮的。”何医生叹了口气
:“咳!咱们的伤病员中精神失常的太多了。什么样的都有,哭的,叫的,打的,
闹的。送他们回国真费事!没办法,我们就用绷带把他们捆住往国内送。”我问:
“你们是哪个医院的?”“分类后送院。”“分类后送院是干什么的?”他见我们
对当地医院的情况不太了解,就向我们做了介绍。
他告诉我们,在阳德附近有个基地医院。下属有轻伤病院、重伤病院、内科病
院和分类后送院。分类后送院的任务首先是接待由前方转运下来的伤病员,按伤情
的轻重和疾病的种类分别送往各个医院。对于各医院需要往国内转的伤病员,则负
责后送以及后送途中的治疗和护理工作。他经常护送伤病员回国,对国内的情况比
较熟悉,他又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了祖国人民如何支援抗美援朝战争,如何* 反
革命等等情况。我们一直聊到深夜。有位伤员叫喊要撒尿,何医生急忙拿起地上的
小便器帮伤员小便,然后把尿倒在车外。接着我和蔡二虎帮着王定远解了小便,让
他躺下。时间不早了,大家才休息。
火车向平壤方向开,到顺川以后向北拐,经过价川、熙川、江界,第二天早晨
过鸭绿江,到了我国吉林省的集安县城。
在集安有个专门收转志愿军伤病员的医院。这所医院把朝鲜战场东线转下来的
伤病员初步分类后再转到国内其他地区适当的医院进行治疗。我们的火车到达集安
的时候,这个医院早有人在车站等候。他们把伤病员从火车上抬下去,装在他们早
已在车站外面等候的汽车上,将伤病员拉到他们医院。我和蔡二虎随着何医生他们
一起到了医院里,把伤病员的伤情、病情做了交代,然后离开医院。我和蔡二虎与
王定远告别的时候,王定远像陌生人一样望着我们,一言不发。我们在一起朝夕相
处四年多,竟是如此之别,太叫人伤心了。我们含着热泪离开了自己的亲密战友王
定远同志。
我和蔡二虎从医院出来,抓紧时间到街上办理同志们托我们办的事情,邮信、
寄钱、买东西。就此,我给家里写了一封平安信,还特意给美凤写了一封,叫她把
离婚的意见写给我,好办理离婚手续。
从邮局出来,我叫蔡二虎陪着我逛了一趟新华书店。我一进书店就出不来了,
各种各样的书籍把我死死地钉在了书店里。还是蔡二虎硬催我,我才匆匆地买了几
本书走出书店。
大街上,到处可以见到“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口号。小学生们在街上
唱着歌曲: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国人民力量大,
帝国主义害了怕呀!嘿啦啦啦……”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
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社会
主义好……”
我们在街上正看小学生们唱歌。西边忽然响起了警车的鸣叫声。人们急忙向两
边躲闪。好几辆大卡车呼啸而过。每辆车上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押着几名
犯人。罪犯有长胡子的老年人,也有中年人。每个罪犯的背后插着一个大牌子。汽
车过后,人们蜂拥般地跟在后面往城外跑。一打听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国内开展的
“* 反革命运动”。如此枪毙的反革命分子,在这个县已是第二批了。
我们本想到街上的澡堂里洗个澡,因为晚上还要坐火车回朝鲜,怕误了车,没
洗成。当天夜里,我们坐着火车返回到朝鲜的仁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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