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九
经过两个多月的紧张劳动,医院建成了。我们还修建了一个较大的防空洞作医
院的会议室,我们叫它小礼堂。小礼堂外面平了一块儿平地作操场。
病区的防空洞,除了病房外,还有医生办公室、护士办公室和药房。我们每个
医生分管三四个防空洞。每个防空洞的土炕上可以睡五六个轻病人,或三四个重病
人。我和周敬被正式命令为助理军医,开始和其他医生一样收治病人,如果遇到疑
难病症或危重病人,就请教老医生和娄永发主任。
病人中,最多的疾病是腰腿痛、胃病、结核病和精神病。为什么这些疾病最多
呢?一是前方部队把美军赶回“三八线”以南之后,普遍开展了以坑道为依托的阵
地防御战,战士们不但日夜凿打坑道,还一直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坑道里,因此腰腿
痛的病人特别多。另外,战士在前方吃不上可口的饭菜,饥一顿饱一顿,冷一顿热
一顿,时间一长,得胃病的越来越多。结核病多的原因是过度疲劳,营养不良,身
体抵抗力下降的缘故。精神病患者的发生主要和战争的紧张性、残酷性有关。
虽说我跟着医生们学习看病好几年了,但是,亲自处理病人还是头一次。开始
收治病人以后,医生们的防空洞很快住满了。只有我和周敬的病房还空着。这天,
分类后送院一下子给我们送来三大卡车病人,四十来个。我、周敬和护士们,把病
人一个个安排到防空洞里。其中有两名非常重的,抬进了我的防空洞。我和护士为
这两名重病人铺好被子,慢慢地把他们抬到炕上。护士查完体温、脉搏以后走了。
接着,我开始按照《物理诊断学》上所讲的和我平时向老医生们学的诊断方法,对
这两名病人进行全面的、系统的体格检查。
这两名病人,一个是骨瘦如柴的重度结核,一个是呼吸困难的自发性气胸并发
胸腔积脓的脓气胸病人。我先检查的是这位瘦得可怜的重度结核病患者。他姓赵,
十八岁,患病后因为一直在阵地上坚持战斗,以后实在坚持不住了,可又不能及时
转运下来,最后消耗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他眼窝深陷,鼻子高耸,颧骨突出,
面颊干瘪,脖子又细又长,肋骨一根根儿的,比剔完肉的排骨还瘦,胳膊腿细得像
干柴棍,大腿没有一掐粗,实在可怜。他躺在炕上,别说翻身了,就是让他抬抬手
动动脚,都无力办到。说话有气无力,一口气只能说两三个字,一句话用好几口气
才能说完,而且声音低得很,如果你的耳朵不贴近他的嘴,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
么。
我开始对他进行检查了。先从头部查起,看头发有无脱落,眉毛是否稀疏,眼
睑是否浮肿,睫毛有无倒生,结膜是否* 、出血,巩膜有无黄染,角膜是否透明…
…
我正全面系统地给病人检查,忽然门帘儿一撩,进来两名刚入院的轻病人,问
我;“医生,什么时候给我们看病呀?”
我告诉他们:“回你们的防空洞等着。看完这两位重病人我就去。”
两位病人走了以后,我费了将近半个钟头的工夫才把这位病人看完。看完这位
病人,接着我又检查脓气胸病人。病人姓韩,二十三岁,体温三十九度,脉快而弱,
呼吸困难,嘴唇发紫。我又像第一位病人那样详细地、正规地检查起来。先检查头
部,继而检查颈部,而后检查胸部。视、触、叩、听,我一步步地检查着,忽然门
帘一撩,又进来一位轻病人。他见我正忙于检查,不好打扰我,就站在门旁一动不
动地等着。我停下来问他:“有事吗?”
“我们病房的同志等您看病呢。”病人很客气。
“啊,我知道。请回去等着吧!看完这两个病人我就去。”
“有水吗?同志们想喝水。”
“哎哟,很抱歉。我现在正忙着,顾不上给你们打水。这样吧,你顺着防空洞
外面这条小路往上走,上面那个防空洞就是护士办公室。您找一下护士,叫他们帮
你打桶水,好吗?”
这位病人很有礼貌:“好,谢谢!”
病人出去后我又开始检查病人。我检查了不到两分钟,门帘儿一撩,闯进一位
愣头愣脑的小伙子。
“喂!你还看病不看病了?”
我摘下听诊器,说:“怎么不看?我这不是正在看吗?”
“我们来了快一个钟头了,连医生的影子都没见到,你们还是不是医院呢?”
我向他解释:“同志,你别着急嘛!总得等我看完重病人以后,才能给你们看
吧!”
“你这个医生看病太慢了!照你这样看下去,明天也看不完。不行,我得找你
们领导去!”说完,他一甩门帘儿走了。
我又急又气,没想到当医生这么难。你想,病人来了这么多,我的四个病房一
下子全塞满了,二十多个,谁能一下子看完呀?再说,这两位病人重得要死,我不
详细检查行吗?出了事故怎么办?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这样认真地工作,还受病
人的抢白,真窝囊!没法,还得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我又弯下腰来检查病人。终于
把两个重病人检查完了。
谢医生来了,她站在门口招呼我:“小曹,出来,我跟你说件事儿!”
“好,马上就来。”
在半山坡的大松树下,谢医生叫我和她一起坐下。她对我说:“小曹啊,病人
给你提意见了,说入院以后你不管他们。”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我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眼泪刷刷地掉下来,接着
一抽一抽地哭了。我知道我不该哭,可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哭得还蛮伤
心。
谢医生像哄孩子似地说:“哭什么?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眼泪就那么不值
钱?谁也没有批评你,就是批评你批评错了,也不能哭呀!给你!”她把自己的手
绢儿捅给我,“把眼泪擦擦!”
我一边擦泪,一边抽抽咽咽地说:“一下子给我来了那么多病人,还有两名重
的。我不详细检查重病人行吗?那些轻病号为什么就不能等一会儿?我看他们是成
心跟我过不去。难道说让我扔下重病人先去看他们?我想不通!”
谢医生说:“我不是说先看重病人不对,而是说你的工作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我还有些不服气。
“你应该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难道你还有什么更高明的办法?”
她说:“如果入院的病人多,有轻的有重的。你先看看重病人的病情急不急。
如果很急,需要进行抢救,那你就向上级医生报告,轻病人叫别的医生帮着看一下。
如果不急,你把重病人安置好以后,先到轻病人那里,把病人吃饭、喝水和休息等
问题安排好,并跟他们讲清楚,告诉他们,等你检查完重病人以后再来看他们,他
们会理解你的。如果病人来得特别多,自己忙不过来,可以请别的医生帮忙。这样,
病人就没意见了。你说对吗?”
谢医生一说,我心里亮堂了。我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到轻病人那里跟他们说
去。”
“别去了。”谢医生叫住我,“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并且告诉了袁医生和赵
医生,叫他们看完自己的病人以后,帮你把轻病人看看。”
“谢医生,你真好,真是我的好大姐!”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医生说:“周医生的病人,我叫许医生帮她看呢!走,我和你一起去把那两
位重病人处理处理。”
“哎!”我高兴得和谢医生一起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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