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一九五二年秋,朝鲜战场的形势又紧张起来了。美军为了造成他们在开城板门
店谈判中的有利地位,妄图迫使中朝军队后退,开始向我军进攻。在朝鲜东部前线
金化地区发动的上甘岭战役最为激烈。这场战役是十月十四日开始的。一开始,敌
人就向战略要地上甘岭发起了猛烈进攻。我军依靠坑道作为依托进行防御,打退了
敌人多次冲击。战斗非常激烈,前沿阵地数次失而复得。我军在杀伤大量敌人之后,
转入坑道内坚持战斗。敌人使用爆破、燃烧、烟熏等毒辣手段,企图破坏坑道。退
守在坑道中的志愿军,在地面部队的配合下,克服缺粮、缺水、缺氧的严重困难打
破了敌人封锁和破坏坑道的企图。十月三十日我军以新的兵力投入战斗经过反复争
夺,恢复了失去的阵地。十一月二十五日战役胜利结束。此次战役历时四十三天,
敌人逐次投入的兵力达六万多人,向仅仅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就投掷了几千枚重磅炸
弹,山头被削低了两米。我志愿军发扬了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打垮了敌人数百次
冲击,歼敌二万五千人,彻底粉碎了敌人在金化的攻势。战后长春电影制片厂专门
拍了一部影片《上甘岭》反映的就是当时的情况。
在上甘岭战役中,值得一提的是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他所在的营奉命夺取某
一高地,当连续攻下敌人数处阵地之后,被敌人一个集团火力点所阻。他挺身而出
要求担负爆破任务,勇敢地冲往敌人地堡。当他掷完手雷,打垮几个火力点后,发
现还有一个火力点在顽抗,严重影响战斗,就忍着重伤剧痛,跌倒了爬起来,毅然
直扑上去,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敌人正在扫射的机枪射击孔,保证了部队完成攻克高
地的任务,全歼敌人两个营,自己壮烈牺牲。
还应提到的是一级战斗英雄邱少云。他是在金化以西391 高地的战斗中牺牲的。
在这次战斗中,他和全排战友奉命于夜间潜伏在离敌人六十余米处的山脚下,等待
次日傍晚配合大部队发动进攻,以便突然袭击敌人。到第二天中午,他被敌人的燃
烧弹所引起的烈火烧着身体。为了不暴露部队埋伏地点,他忍受着剧痛,坚持不动,
直到壮烈牺牲,保证了整个战斗的胜利。
前方战争形势紧张,大量伤员、病员转下来,我们后方医院也随着紧张起来。
基地医院首长要求我们各医院加强床位周转,能转回国内去的伤病员,尽量转回国
内去治疗。
这天傍晚,基地医院派来几辆卡车,叫我们把能转回国内去的病人,全都拉到
阳德火车站,由分类后送院的同志护送回国。胃病、腰腿痛、结核病、精神病,只
要能拉到阳德而不死的,我们统统拉到阳德,其中就有我那两位重病人。病人们听
说要回国了,非常高兴。只是那些狂躁不安的精神病患者,乱蹿乱跳,乱喊乱叫,
乱吐唾沫,总要往车下跳,不得不叫几个小伙子在汽车上抱着、按着,才把他们拉
到了阳德。
我们的汽车开到阳德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里哪是什么火车站呀?就
是在一条单轨的铁路上停着一列黑乎乎的闷罐车。火车头在前面不时地“扑哧”
“扑哧”地吐着白烟喘粗气,就好像在准备全部力气,以便开车以后奋力长跑。火
车旁边停着轻伤病院、重伤病院和内科一院的好多汽车。他们来得早,正在乱哄哄
地举着担架、扶着病人上火车。
我们的汽车刚到,迎面跑来分类后送院的一位同志,举着手喊:“是内科二院
的吧?来,往后开。后面这三节车厢是你们的。”
后面三节闷罐车的车厢门敞着,每节车厢下站着分类后送院的一位护送人员。
我们的汽车开到列车尾部停下,轻病人纷纷跳下汽车向火车跑去,扒车的、翘腿的
就要上车。被分类后送院的一位同志拦住:“等一等,同志们!按照名单上车。”
我们下了汽车。在昏暗中,我看见说话的是我和蔡二虎送王定远回国时在列车
上遇到的那位何医生。我过去喊了一声“何医生”和他握手。他问我:“你们来了
多少病人?”我说:“八十九名。”他问:“病人的病历呢?”我告诉他:“在我
们娄主任那里。”
娄主任过来,把病历交给何医生,问:“病人怎么上车?”
何医生说:“根据病历,一个一个地上。叫一个人的名字上一个。先上轻的,
后上重的,最后上精神病。”
“好,开始吧!”
轻病人,点一个上一个,很快上车了。到重病人上车的时候就慢了。何医生要
一个一个地检查,数数脉搏,听听心脏,估计病人在火车上不会有生命危险时,才
让上车。他检查一个,我们抬上去一个。最后剩下我那两个重病人,一个是极度消
瘦经不起折腾,一个是呼吸困难奄奄一息。何医生检查完以后,把病历退给娄主任,
说:“这两个病人,你们拉回去吧!”
“为什么?”娄主任问。
“病人太重,路上有危险。”
“重是重,可无论如何你们也得把个病人带回去呀!”
“不行!不能带。路上出了问题我们负不了责任。”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病在朝鲜没法治。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呀!”
“你怎么这么说话?”何医生急了,“是我们见死不救,还是你们叫病人早点
儿死呀?你也不是不知道,车上医疗护理条件很差,路又远,你们这不是成心叫病
人死在车上吗? ”
“你──”娄主任也有些急了。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这病人我们不带,你们拉回去吧!”
娄主任真的急了:“拉回去?没门儿!护士长,往车上抬!”
我们恨不得马上把病人抬上去。娄主任说了声往上抬,我们医院的小伙子们忽
地抬起病人就要上车。
“敢!”何医生大喊一声,把担架按住了,“上次我们送内科一院的病人,就
在车上死了俩。上级狠狠地批评了我们一顿。医院有指示,危重病人要等病情稳定
以后才能往后转。你们这样蛮干,出了事是要负责任的!”
孙万钧见问题闹僵了,把娄主任拉到一边,悄悄说:“别跟他吵了,先把精神
病弄上去。趁精神病病人上车混乱的时候,再把重病人抬上去不就行了!”娄主任
一听,点了点头,说:“也只好如此了。”他向何医生招手说:“好吧!这两个重
病人暂时不上了。先让几个精神病人上车吧!”
两个抑郁型精神病患者,不打不闹,傻乎乎的。三下五除二,我们就把他俩抬
上了火车。可两名狂躁型精神病人,又蹬又踹,又抓又挠,直想咬人。我们几个人
怎么也把他弄不到车上去。何医生拿过两卷白布来,说:“先别急着上车,给他穿
上‘癫痫服’。”
什么叫“癫痫服”呢?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原来是专门用来束缚狂躁型精神病
患者便于后送所特制的一种布制的工具。何医生把白布卷展开平铺在地上,有被面
那样大小。上面还专门分别缝着捆裹两腿和两只胳膊的几幅布。何医生叫我们按住
病人,让病人平躺在布上,然后分别将病人的两条腿用布裹住固定好,再把病人的
两只胳膊分别裹起来固定在身体的两侧,最后用整个大布裹住病人的全身,就像把
病人装进口袋里一样,只露着头。病人可以看人,可以说话,可以吃饭,可以喝水。
胳膊和腿在里面既捆不坏,又不能乱动,全身像个大肉虫子似的,可以躺着乱咕容,
就是坐不起来。这就是穿上了所谓的“癫痫服”。
我们抬起精神病人刚要上车,那边孙万钧他们和分类后送院的同志吵了起来。
孙万钧坚持要把我们那两位重病人抬上车,分类后送院的同志就是不让。何医生听
到后跑过去,大声喊道:
“太不像话了!说好了这两个病人不上车,你们还上。不行!”说着,他把我
们的担架硬按在地上,命令分类后送院的同志,“把车厢门关上,一个也不许上了! ”
何医生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上车后不久,火车鸣叫了一声,喷着白烟喘着粗
气开动了,不一会儿,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中。
没办法,我们只好把两位重病人抬上汽车又拉了回来,放在我原来的病房里。
娄主任说:“干内科这一行,真不如干外科痛快。我要是能调到轻伤病院或重
伤病院工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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