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二
在火车站上一折腾,病人回到病房以后病情加重了。尤其是脓气胸病人,呼吸
困难,烦躁不安,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天夜里,我和护士赵安琪守在病人身边。
守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急救设备不足,没有氧气瓶,没有吸痰器,没有治疗
结核病的特效药。急救药品也只有强心剂安钠咖和呼吸兴奋剂洛贝林。说老实话,
用这些药治疗这样重的病人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两位重病人既不聋又不瞎,车站上发生的事,他们全听到了。他们知道自己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那位极度衰竭的病人无力地躺着一动不动。脓气胸
病人呼吸困难,烦躁不安,喘着气断断续续骂着:
“你们,这些混蛋!老子,为革命出生入死,到了,这种地步,你们,不管了。
你们,还他妈,是人吗?”
“同志,安静点儿。你总这么闹,对你没好处。”我安慰他,给他讲道理。
“我,我不要好处。我要死,早点儿死!”他用两只手在胸前狠劲儿地抓自己,
挠自己,“你们,快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呢?你们,这些混蛋!”
旁边极度衰竭的病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批评脓气胸病人:“别吵了,医生同
志多好呀!你还骂人。”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小,比蚊子叫的声音还小。
“不!我要起来,要起来──”脓气胸病人烦躁得拼命挣扎。
赵安琪说:“曹医生,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吧!他要总这样折腾下去恐怕就不行
了。”
“好吧,打针鲁米那(催眠药)。”
赵安琪用注射器吸了一针鲁米那,注射在病人的臀部。过了一会儿病人不闹了,
安静得闭上眼睛。可是,呼吸仍然不好,越来越浅,越来越弱。
“不好!病人呼吸衰竭了。”我命令赵安琪,“快打安纳咖!”
赵安琪动作很快,把安纳咖注射在病人体内。病人吸气非常吃力,每次都要张
口仰脑袋,好像要把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吞到肚里似的。可是他干张嘴却吸不进多少
气体。呼气倒是省力,每次呼气时都“啊”地叹息一声。
“再打一针洛贝林!”
“好。”赵安琪又给病人打了一针洛贝林。病人的呼吸毫无好转反而越来越微
弱,越来越稀少。每次吸气就像小孩子受了委屈哭似的,抽泣一下。
“不好,病人不行了!”我急忙上炕骑在病人身上,一下一下地按压病人的胸
部,给病人做人工呼吸,并告诉赵安琪,“摸摸病人的脉搏!”
赵安琪摸着病人的手腕儿,眨着眼聚精会神地摸了好大一阵子,而后轻轻地摇
了摇头,说:“摸不清楚。”
我暂停人工呼吸,把脖子上的听诊器戴在耳朵上,在病人的胸前听了听,心脏
不跳了。再仔细观察一下病人的呼吸,呼吸也停了。我伸手扒开病人的眼皮一看,
瞳孔散大了。我“咳”了一声,说:“完了。”
我和赵安琪把死者的尸体放平摆好,用纱布擦去他嘴上的粘痰唾沫,再用被子
规规整整地盖在死者的身上。这时,我们才想起看看那位极度衰竭的病人。
赵安琪走过去摸病人的脉搏。他刚一伸手,马上又缩了回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我,说:“凉了!”
“什么凉了?”
“病人的身子凉了。”
“啊?!”我过去一看,病人的呼吸和心跳早已停止了。他是在我们抢救那位脓
气胸病人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天亮以后,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把这两位烈士,埋葬在医院旁边的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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