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
前方战争形势紧张,大量伤病员转下来。我们医院转走一批又来一批。一批批
病人转下去。
医生工作,我逐渐熟悉了。对于咳嗽咯血的肺结核,发烧呼吸困难的胸膜炎,
胃部疼痛的溃疡病,腰痛腿痛的风湿病,乱喊乱跑的精神病等常见病症,根据当时
的医疗条件,基本上能单独处理了。当然,对那些危重患者,或者我没有见过的少
见病,还得请教老医生。
说话间,已是一九五二年的冬季了。朝鲜的三九天,地上白雪皑皑,空中寒风
呼叫,真是天寒地冻,冷得很。
夜里,从前方转下来几名精神病患者住进赵医生的病房,几个胃病和一位肝硬
化病人住在谢医生的病房。我的病房来了几个腰腿痛的病人。这些病人都是值夜班
的许医生接诊的。
第二天早晨上班以后,每个医生都要看看夜间给自己来的新病人。我在医生办
公室里穿好绿色(伪装色)工作服,带上听诊器,踏着半尺厚的积雪,迎着刺骨的
寒风,到我的病房里去看新病人。
我来到第一个防空洞门口,听到里面有个病人在唱歌:“雄纠纠,气昂昂,跨
过鸭绿江……”有人大声制止他:“别唱了行不行?烦死人了!你叫我们休息一会
儿不行吗?”我想,许医生怎么在我的腰腿痛的病房里放了个精神病呢?
我掀开门帘进去。那位大声说话的病人指着唱歌的病人对我说:“好了,医生
来了。医生,你快把他搬到别的病房去吧!自打夜里我们来了以后,他就不住劲儿
地唱。怎么说他都不听。”
那位唱歌的病人睡在靠门口的位置,十七八岁,穿着棉衣敞着怀,根本就没理
我,眼睛盯着屋顶,又唱起来了:“雄纠纠,气昂昂……”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别唱了。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他愣愣怔怔的,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重复了一遍。
“小毛,小毛。”说完,他又要唱,“雄──”
“别唱了!”我又拍了他一下。
“啊?什么?”他两眼发直,精神恍恍惚惚的。
靠里面墙的一位腰痛的病人说话了:“他不叫小毛。叫刘世奎,是我们连的。”
我问:“他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呀?”
那人说:“原来他不这样,是昨天夜里住进来才唱的。唱个没完没了,谁说也
不听。”
“他得的什么病,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想吃饭,说过头痛。团里医生给他量体温,说他发烧
才把他转下来的。你没见他的后转病历吗?得的什么病,病历上写着哩。”
“你们的病历我都看了,是有个叫刘世奎的。病历上写的是发烧,原因待查,
考虑结核病。”
“雄纠纠,气昂昂……”刘世奎又唱起来了。
“刘世奎,别唱了!来,我给你检查检查。”
我给他检查的过程中,他傻乎乎的总要唱。我不得不时时制止他,才把检查进
行完。他是有些发烧,可是,头部、心肺、肝脾、胃肠,都没有发现异常。怪呀?
是什么病呢?难道他真是精神病?最后我做神经系统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脖子有
些硬,让他抬腿腿伸不直。哦!我想起来了。《物理诊断学》上说这叫脑膜刺激征,
是脑膜炎的体征。给他看完以后,我请谢医生来看了看,谢医生对我大加赞扬,说
我诊断得不错。为了进一步弄清是什么性质的脑膜炎,还得进行腰椎穿刺。
为了便于进一步检查治疗、让病房里其他同志休息,我们把他搬到另外一个防
空洞,让他单独住在一间屋里。做腰椎穿刺的时候,谢医生又把周敬找来,教我们
俩如何操作。脑脊液的化验结果证明病人患的是结核性脑膜炎,需要尽早转回国内
彻底治疗。
谢医生真是位好大姐。她病房里来了位肝硬化病人需要做腹腔穿刺放掉一些腹
水。谢医生为了培养我和周敬,叫我们和她一起去放腹水。到了肝硬化病人的病房
一看,好家伙!病人肚子大得像口锅,鼓得高高的,圆圆的。病人挺着肚子坐着,
躺都躺不下,气都喘不过来,憋得直“吭哧”。我们进去后,病人上气不接下气地
恳求说:“医生,快给我想想办法吧!快憋死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看到病人受罪的样子,我不禁想起我母亲。我母亲也是肝硬化,也有腹水,难
道就是这样受罪吗?我一阵心酸,暗暗伤心起来。
谢医生叫我给病人做皮肤消毒,叫周敬操作。我在病人的背后垫上被子,让病
人靠着,暴露出病人的下腹部,用碘酒和酒精消毒。我刚用钳子夹起碘酒棉球消毒
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喊声:
“快追呀!”
“截住!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快追呀!”
“追呀!”
谢医生说:“晓刚,你去吧!精神病人又跑出来了。这里的事你甭管了,走吧! ”
我走出病房往山坡上一看,一位精神病患者光着身子赤着脚,从赵医生的病房
里冲出来,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拼命往山上跑。许多人,孙万钧,蔡二虎,赵安琪,
还有警通班的好多人,在后面紧追。炊事班的同志放下炊具也追了出来。大家习惯
了,一听到追赶的喊声,就知道精神病人跑出来了,放下工作出来追。女同志虽然
不追,却愿意出来看热闹。这位精神病人跑得非常快,箭一样跑上山头。后面的人,
一窝蜂似地追上山去。我也不落后,紧随着人群上了山。到山上一看,精神病人光
着屁股大面朝天地躺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同志们围上来。孙万钧
说:“来,快把他抬回病房去!”说完,孙万钧、蔡二虎、赵安琪等几个壮小伙子,
拽胳膊抱腿,把病人抬起来。我见病人光着身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病人
身上。可病人乱蹬乱踹,棉袄根本盖不住。病人就像要宰杀的猪一样挣扎着被抬回
了病房。
病人抬回病房以后,穆院长和张教导员来了。两位领导很发愁,精神病人总往
外跑不是个办法呀!最后院长下了决心,把精神病房的窗户钉死把门修理结实,门
口派一名护士轮流看守。夜里给病人服些镇静药,叫他们好好睡觉。
这天夜里,我值夜班。医生值夜班和护士不一样,没事可以睡觉。十点多钟,
我把山沟里上上下下所有的病房全都巡视了一遍。多数病人已经睡了,有的病人没
睡也躺下钻了被窝。精神病患者服了催眠药也睡了。肝硬化病人,谢医生和周敬给
他放了腹水,肚子小了,能躺下休息了,只是全身无力,有些心慌、恶心,想吐。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就是跳得有些快,比较弱。我问病人有事没有。病人很
客气,说:“天这么晚了您还来看我。谢谢你们了。我好多了,您回去休息吧!”
巡视完病房,我回到护士办公室。值夜班的护士蔡二虎和赵安琪,一个在凳子
上用洗脸盆和面,一个在桌子上用刀切菜。我问:“你们夜里吃什么呀?”
蔡二虎一边和面一边说:“这不是在准备吗?吃饺子。你吃不吃?”
“不吃,我还要睡觉呢!”
赵安琪说:“这可是饺子呀!俗话说‘好吃不过饺子’。你真不吃?”
我说:“好吃不过饺子,这是前一句。后面还有一句是‘舒服不过倒着。’我
到医生办公室倒着睡觉去了。”
赵安琪说:“我们做熟了,把饺子端到你的床头上,你吃不吃?”
“不吃,你就是把饺子放到我的嘴里我也不吃!”
“真的?”
“真的。”
“好喽!”赵安琪说,“咱们打赌。到时候我把饺子放进你嘴里,我就不信你
不吃!”
我是看护员出身,和蔡二虎、赵安琪他们混得很熟,经常在一起说笑。我说:
“说是说,笑是笑。你们别光顾着吃饺子。要勤到病房里转转,尤其是那位肝硬化
的病人,刚放过腹水,多注意他一些。”
蔡二虎说:“没问题,睡你的觉去吧!”
说来也是,他们都是老护理人员了,蔡二虎的资格比我还老,我还有什么不放
心的呢?于是,我出了护士办公室,来到医生值班室,把衣服脱在桌子上,钻进被
窝里,把电灯一关,蒙头睡了。
大约睡到夜里一点多钟,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碰醒了,觉得嘴上热乎乎的。我想
起来了,这是赵安琪他们给我送饺子来了。干脆,我假装没醒,闭着眼睛把嘴一张,
饺子落进嘴里。我一咬,不错,蛮香。我心里说:“你就往我嘴里放吧,你放多少
我吃多少。反正我的身子没动眼睛没睁,你们不能说我醒着。不是打赌吗?天亮以
后我就说没吃,来个不认账。看你们怎么着。”
我闭着眼,嘴里咕哝咕哝地嚼着饺子,耳边有人笑了:“怎么样,好吃不?再
来一个呀?”
这是赵安琪的声音,屋里就他一个人。我把饺子咽下以后,既不睁眼也不动,
故意打起呼噜来。赵安琪自言自语地笑着说:“有意思,睡着觉还能吃饺子。我再
给你一个看你吃不吃?”接着我的嘴上又出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我心里说:“谢
谢你喽!我照吃不误。”我把嘴一张,又嚼起来。
“啊哈!睡着觉吃饺子,太有意思啦!”赵安琪乐了。
就在这时,蔡二虎闯了进来:“不好了,肝硬化病人吐血了!”
听说肝硬化病人出血了,我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走,快抢救!”赵安琪手
里的饺子让我打掉了。赵安琪愣了。我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哇!”
赵安琪和蔡二虎跑出去了。我急忙披上棉袄,蹬上裤子,鞋也没来得及穿,光
着脚,踩着冰冷刺骨的冰雪,向肝硬化病人的病房跑去。我跑进防空洞一看,地上
一摊血,足有半洗脸盆儿。炕上、被子上到处是血。病人的气管里吸进去大量血液
窒息了。病人想吸气吸不进去,拼命挣扎,憋得眼珠子都鼓出来了。见事不妙,我
急忙说:“快把病人的脑袋放低,身子抬高,让气管里的血流出来!不然病人要憋
死的。”
蔡二虎和赵安琪早已慌了手脚。他们听说要把病人的脑袋放低,就抓着病人的
肩膀往炕沿上拽,好让他的脑袋耷拉在炕沿下。没想到这一拽病人脖子一仰,“哇”
的一声,嘴里又喷出大量血液,喷了我们一身一脸。病人吸气的时候又吸进不少血
液。病人长时间得不到氧气,最后瞪着眼珠子全身抽动起来。等病人抽搐停止了,
身子也软了,窒息而死。死后还瞪着眼珠子。我轻轻用手把他的眼皮往下按了按,
眼睛才闭上。
病人死后,我心里非常难过,非常内疚,恨自己为什么就不知道大量排放腹水
以后病人容易发生大出血呢?为什么就想不到呕血的病人会被血液淹死呢?当个医
生可真不容易呀!病人把生命交给我们,一时想不周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顿时
觉得医生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真想有机会到医科大学学习学习。可现在没法,只
好刻苦自学虚心向老医生们请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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