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
转眼间,到了一九五三年的春天。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粉碎了美国
军队企图北进而取得板门店谈判中占据优势的梦想。敌我双方在“三八线”附近形
成了对峙的局面。我军的战术是选定若干战术要点,集中优势兵力向敌人采取突然
行动,以便对成排、成连、成营的敌人,予以全部歼灭,或大部歼灭。而后,在敌
人向我军反击的时候,又在反复作战中给敌人以大量杀伤。以后根据具体情况,对
于被我军攻克的据点,能够守者守之,不能守者弃之,保持自己的主动权,准备以
后再战。尤其是我军采取了坚强的阵地战以来,像上甘岭战役那样,使敌人的损失
大大增加,而我军的损失则大大减少。这样以来,我们在开城板门店的谈判桌上就
处于了有利地位,以至双方达成了交换战俘的协定,决定在一九五三年四月在开城
交换双方的伤病战俘。
为了顺利完成交换伤病战俘的任务,志愿军后勤卫生部抽调各分部的部分医务
人员到开城参加交换伤病战俘时的卫生保健和防疫工作。我们分部由基地医院的各
医院抽了五名医生组成一个医疗组,派到开城去执行任务。这个医疗组除了我以外,
还有四名医生,其中一位是分类后送院的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何医生。虽说在火车站
上我和何医生曾经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那是为了工作。这次执行任务我们凑在
一起,却觉得格外亲切。一九五三年三月的一天晚上,我们乘坐一辆卫生车由基地
医院出发,开往开城。
夜间行车,为了安全,司机还是不敢轻易开大灯,而是注意听着公路旁岗哨的
枪声报警,开着小灯谨慎行走。阳德到开城至少一百五十公里,何况又是山路、弯
路、夜路,汽车整整走了一夜。我们在车里也就迷迷糊糊,晃晃悠悠,颠颠簸簸地
过了一夜。黎明前我醒了,通过车窗往外望去,除了东方略显白色之外,天还是黑
的。汽车翻过一道山梁后,突然打开大灯,加大油门,“呜呜”地快跑起来。车里
的同志都醒了,大家觉得奇怪,一问司机才知道,现在已经进入朝鲜境内唯一的最
安全的地方──中立区。进入中立区,再往前走不多远就到开城了。
进入开城天已大亮。整个城市的面貌展现在我们眼前。开城是一座位于“三八
线”附近的大城市。城东不远就是作战双方谈判的板门店。开城是我方控制下的中
立区,住有中朝方面参加谈判的代表和各种机构。这里的房屋,除了战争初期被炸
毁的少部分之外,大部分完好无损。这座城市由南向北逐渐升高。城南有一条东西
走向的铁路。战前这里的火车往西往北通往北朝鲜的平壤市,往东往南通往南朝鲜
的汉城。我们的汽车进入开城,这里街道整齐,人来人往,大白天汽车满街跑,真
是战火海洋中的一座和平孤岛,见不到一点儿打仗的气氛。我们好像到了另外一个
世界。
汽车开进一条南北街路东的一个院子里。在北房的办公室里,后勤卫生部的同
志接待了我们,给我们交待接收伤病战俘的任务。
交换战俘是这样的:被我军俘虏的美军伤病员,由开城坐汽车开往板门店,被
敌人俘虏的我军伤病员,则由板门店用汽车接到开城来。战俘回来以后,先检查身
体,检查后理发、洗澡、换衣服,最后送到临时用帐篷搭起来的简易病房,观察半
个多月。如果没有传染病发生,才把战俘送回国去。各分部抽调来的医务人员各有
分工,有到板门店负责保健的,有负责战俘回来后体检的,有负责搞卫生处理的。
我们几个人的任务是和其他分部的一些医生一起,负责对卫生处理后的战俘进行病
情观察和检疫工作。
准备工作开始了。在开城东郊由板门店进入开城的路口上,用柏树枝搭起了彩
牌楼,牌楼正中写着“欢迎战友们回到祖国怀抱”几个大字。离牌楼不远有个大礼
堂,里面用席子、木板分割成几部分,有测量体温、脉搏的地方,有内科、外科、
五官科体检的地方,还有理发、淋浴、换衣服的地方。我们则在城南边的铁路路基
上,顺着路基搭起了几十座帐篷。每个帐篷里用木板搭成地铺,可以住八个伤病员。
经过一番准备之后,交换战俘的工作开始了。这天,天气晴朗温暖宜人。我们
很多人站在彩牌楼旁边等着看这全世界瞩目的战俘交换情况。十点多钟,由我方开
往板门店的载着美军伤病战俘的车队驶过。车上的美国佬,白皮肤黄头发,深眼窝
高鼻子,一个个在车上直打口哨,有的还向我们来个“飞吻”,把手一举,“拜拜! ”,
德行!
十一点左右,我们的战俘从板门店方向坐着汽车回来了。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车上的战俘见到祖国亲人激动得都掉下了热泪。他们多数人还穿着敌人的服装,有
的却脱得光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俘虏为什么光着身子回来呢?后来我们才知道,
他们是在板门店下了敌人的汽车,在临上咱们的汽车之前,把敌人的服装脱下来扔
给敌人,光着身子回来的。他们觉得穿着敌人的服装是一种耻辱。
俘虏们回来后,在卫生通过区经过体检、理发、洗澡和换衣服,陆续来到我们
在铁路路基上搭起来的帐篷里。我管的四个帐篷住了三十二名俘虏。其中大部分是
在一九五一年冬天,也就是我们医院在“三八线”以南洪川地区那时候,没有来得
及从阵地上撤下来被敌人俘虏的。这些同志多数因为在阵地上冻坏了双脚,在敌人
的医院里把脚截去了。幸运保留一只脚的,脚趾头也全部冻掉了。我清楚地记得,
我的一个帐篷里住的八个人中只有一只完整的脚。看到他们这种悲惨的结局,我真
庆幸那年冬天我们医院总算撤下来了,没有当了俘虏。
俘虏中主要是慢性病患者。其中肺结核最多。他们回来以后向我们哭诉敌人拿
他们做实验,说往他们肚子里打气,哭得蛮伤心的。其实,那并不是拿他们做实验,
当时人工气腹是治疗肺结核的一种方法,他们不懂医学,误认为是拿他们做实验。
在给俘虏体检过程中,我们发现有些俘虏的胳膊上用文身的方法刺了一些反动
口号,如“坚决* ”“* 到底”等等。还有许多人的胳膊上却遗留一条条瘢痕疙瘩。
这是他们不屈从于敌人的政治* 和侮辱,用刀子和指甲把敌人给刺上的反动口号挖
去所形成的疤瘌。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祖国慰问团来了,有中央的,有地方的,还有西藏的。文艺工作队唱的是“歌
唱二郎山”“雪山上升起红太阳”“逛新城”等歌曲。舞蹈演的是俘虏在敌人的监
狱里受虐待、挨打骂进行反抗的场面。俘虏们一边看一边哭,哭得泣不成声。晚上
演电影,《南征北战》、《钢铁战士》、《白毛女》。这段时间里,我们可大饱了
眼福,天天看节目。《南征北战》的电影台词,我们都快背下来了。
演出之余,我和一位西藏慰问团的同志闲谈起来。我问他为什么西藏同胞穿的
皮大衣总是斜披在身上,只穿一只袖子。这位藏族同志能说汉语。他说这种风俗习
惯是由康藏高原上的气候决定的。那里的气候变化无常,用“早穿棉,午穿纱,抱
着火炉吃西瓜”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早晨和晚上冷得很,不得不把两只袖子都
穿起来。到了中午又热得够呛,只好脱下皮大衣把它缠在腰里。不冷不热的时候,
就只穿一只袖子,斜披在身上。我问他们爱吃什么肉。他说藏族同胞喜欢吃牛肉,
但不用刀杀,而是用绳子绑住牛的嘴把牛憋死。我说杀牛不放血怎么吃。他说放了
血吃起来没味道。牛死后把牛肉冻起来,吃的时候用刀一片片地切着吃,吃生牛肉
最香。真是一个民族一种风俗习惯。
俘虏们在帐篷里住了二十多天,经过检疫没有发现重要传染病,送回国内去了。
我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在开城执行任务,连来带去一个多月。我们从开城往回走,已经是一九五三年
的五月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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