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五
从开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汽车一开出中立区又驶进了令人精神紧张的战争世界。
司机不得不十分警惕地听着公路旁站岗的报警枪声谨慎行车。和去的时候一样,汽
车走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们回到阳德的基地医院。在基地医院吃过早饭,我们向
基地医院领导汇报了在开城执行任务的情况之后,各自走回自己的医院。
从基地医院回来,还没有走到风溪里,我远远地望见我们医院生活区的操场上
竖起了两架篮球筐子,许多同志在那里又争又抢地打篮球。我心想,一个多月没在
家,医院变样了,大青白天地竟敢在广场上打篮球,可见朝鲜战场的形势缓和多了。
当我走近球场的时候,见一位非常熟悉的女同志的身影和小伙子们在球场上来回跑
动争抢篮球。啊!是她,周敬。过去只听她说爱打球,没想到她的球打得这样好。
对方队员抢她手里的球,她一边拍着运球一边躲闪,对方怎么也抢不到手。她趁对
方一时不注意,把球在地上一拍,紧接着抓起来转身纵身一跳,投篮,球进了,真
漂亮!她的姿势是那样轻松舒展,又是那样敏捷潇洒。同伴向她传来的球高了一点
儿,她跳起来,一个凌空揽月,一只手将球接住,紧接着就是三步上篮,一步,两
步,三步,跳起来,用手轻轻一托,将球送进篮筐里。她上篮的姿势真是太美了。
我怎样形容才好呢?说她像只雄鹰吧?不对,她没有鹰的凶猛性格。说她像黄莺?
也不对,她不像黄莺那样华丽娇艳。她像只矫燕,对!像只矫健敏捷的春燕,在球
场上来回翻转飞翔。看她打球真是一种美的享受。我被她那优美的身姿牢牢地吸引
住,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看呆了,直到他们打完球,一个个汗流浃背、
满头热气地走下球场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
回到医院,我到院部办公室向穆院长和张教导员汇报了我在开城完成任务的情
况。院首长听了很满意。院长告诉我说,我走了以后,医院没有多大变化,还是老
样子。叫我休息两天再上班。我说在开城执行任务比家里还轻松,天天看文艺节目,
没事干。干吗还休息?我要求上班,院长同意了。
从院部办公室出来,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周敬住的防空洞。谢医生不在,
只有周敬一个人。她打完球,洗了脸,换了衣服,正在梳头。我走进去高兴地说:
“真没想到你的篮球打得那么漂亮!”
她把梳子放下,拍了拍衣服,说:“漂亮啥?我这人,就是喜欢运动,在学习
上缺少你那股子钻劲儿,学得快,忘得也快,没你学得扎实。来,请吃糖!”说着
她从墙角的木箱子上拿过一包水果糖,打开,放在炕上,说:“好了,吃吧!”
糖都是彩色蜡纸包的。这又是我生来第一次吃这样的水果糖。我剥了一块儿放
在嘴里,问:“哪儿来的?”
“祖国慰问团慰问的呀!每人一份儿。对了,你那一份儿在我这儿呢!我拿给
你。”她转身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毛巾缝制的慰问袋,拿到炕上,把里面
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这是喝水缸子。你看,上面写着‘赠给最可爱的人
’,听见了吧?说你是最可爱人哩!还有一枚纪念章,红的,上面有只和平鸽。还
有,朝鲜人民共和国赠给你的功勋章,志愿军每人一个,给你俩,因为你立了三等
功,多给你一个。还有,一条毛巾,一包糖,都在这儿,给你吧!”
“真感谢你啦!”
“谢我干吗?这又不是我送给你的。喂,我问你,开城好玩儿吗?”
“好玩儿极了!”我把在开城的所见所闻,像讲故事似地给她讲了一遍。她眼
睛一动不动地听我讲,一直听到完。讲完以后我问她:“谢医生的身体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说:“不好,比过去重了。每次月经出血很多,还经常肚子痛。穆院
长叫她回国治病,她说什么也不走。她这人呀,说什么好呢?这种革命精神确实令
人佩服,就是太固执了。”
说话间,我忽然发现她们炕上多了一床被子。我问:“你们屋里来人啦?”
周敬笑了:“又来一位做伴儿的,和咱们一样,也是助理军医,叫吕秀梅,黑
黑的,瘦瘦的,两只大眼睛很精神。说起来我和她还是同学呢。她也是大连医士学
校毕业的。她来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一位老同学的信哩!真有意思,这位老同学至今
还想着我呢。”
“什么老同学,这么有意思?”
“就是我在大连医士学校的同学呀!她叫王辅弼。那时候,我们都是学生会的
委员,经常在一起开会,在一起打篮球,一起玩儿。他也当兵了,在部队里当医生。
他让吕秀梅打听我,给我稍来一封信。”
听说她有位要好的同学,不知为什么,心里怪嫉妒的。我说:“你这位同学一
定是位男同志,对吧?”
“对!”她点点头,“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
“是名字告诉我的。过去称辅佐皇帝的宰相为辅弼。宰相都是男的。所以我猜
他也是男的。你这位同学离开你这么久了还想着你。可见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哪! ”
周敬的脸红了:“什么非同一般?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不信,我把他的信给你
看。”说着,她就要找信给我。
没想到,一句话把她惹急了。我忙说:“有就有,何必着急呢?”
“没有就是没有嘛!”她急得几乎喊起来,“给你信!看看到底有没有?”
我怎好看人家的信呢?我说:“有也好,没有也好,与我无关。我不看。”
“不行!就得看。不看不行!”她把信强塞在我手里,急得快哭了。
我不忍看着她流眼泪,只好草草地看了一遍。信里确实没有超越同志关系的更
亲密的语言。
我看信的时候,她一直用嗔怪的眼光望着我。我看完信以后,她冲我努了努嘴
:“这你该相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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