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到病区的医生办公室去上班。
娄主任说:“曹晓刚同志回来了,把谢医生的病人接过来。谢医生的身体越来
越差,准备和咱们的病人一起回国治病──”
娄主任的话还没有说完,谢医生急了:“我不走。我还要工作呢!”
娄主任说:“别坚持了!这是院长和教导员的指示。回国把病治好了,还怕没
有工作让你做?好了,既然院首长定了,就这样办吧!曹医生,今天就把谢医生替
下来,叫谢医生休息。”
我点了点头。
谢医生还是不甘心:“那我就和曹医生一起管病人!反正我不走。”
“好吧!你们俩暂时一起管。不过,你还得准备随时回国治病才行。”“
我上班以后不几天,我们医院的一位姓崔的朝鲜族女护士,突然肚子痛住进了
我的病房。听到值班护士报告以后,我抓起听诊器赶到病房去检查病人。我刚走到
防空洞门口,就听得里面叫喊:“哎呀!哎呀!疼死我啦!”我想,病人一定很重,
急忙撩门帘进去。这位姓崔的病人正抱着肚子在炕上打滚儿。我叫她:“小崔,小
崔,安静点儿,安静点儿。”她不理我,还是抱着肚子乱叫乱滚。病人疼得如此利
害,我没了主意,就叫护士给她打了一针最有效的止痛药吗啡。不错,打完针就不
痛了。我叫周敬和我一起给她检查。肚子软软的,什么事都没有。怪呀?什么病疼
得这么利害?我们俩正在纳闷儿,病人突然又喊叫起来:“哎呀!哎呀!疼死我啦!
我的妈呀!”又满炕滚起来。周敬说:“是不是胆道蛔虫呀?胆道蛔虫可以痛得满
炕打滚儿。”我说:“病人一点儿恶心呕吐都没有,又没吐蛔虫,怎么会是胆道蛔
虫呢?”我的话还没说完,病人立即“哇,哇”地恶心起来,好像要吐的样子。病
人又喊又叫又打滚儿,还真像要吐。我心想,她是不是装病呀?我把周敬拉出门去
站在门外边听了一会儿,病房里不叫了。我们一返回病房,病人马上又叫喊起来。
我心里有数了。我说:“小崔,你等着,我马上叫护士再给你打一针吗啡。”出了
病房,周敬问我:“刚打了吗啡怎么又打?那不中毒啦!”我笑着说:“我叫护士
给她打针蒸馏水。如果蒸馏水也能止痛,说明她肚子痛是假的。”周敬说:“我不
相信她会装病。”我说:“试试看吧!”
我叫护士给她打了一毫升蒸馏水。果然,打完针马上不痛了。可过了没多久,
她又“唉哟”“唉哟”地叫喊起来。这可怎么办哪?我只好把谢医生请了来。
谢医生听说我有个古怪病人,二话没说,拖着有病的身子,跟着我和周敬来到
病房。谢医生叫小崔讲讲自己的病情,她还是不说,只是“唉哟”“唉哟”地喊肚
子痛。接着谢医生给她做全面检查。检查胸部的时候,把病人的上衣一打开,谢医
生松了一口气:“啊!明白了。”
谢医生明白了。可我还不明白呀!我问谢医生,“什么病?”
“常见病。”她指着病人的乳房说,“你们看,这* 周围的颜色加深了吧?这
就是病的指征。曹医生,你出去吧。这里的事你甭管了。我和周敬来处理。”
什么常见病?谢医生为什么叫我离开病房?我很纳闷儿。可谢医生的话我又不
好不听。我只好退出病房回办公室,等她们检查完以后再问个明白。
谢医生和周敬检查完病人回来,告诉我:我们这位姓崔的姑娘和我们一位叫郭
立文的男护士发生了两性关系,怀孕了。医院的许多人还不知道。郭立文和她商量,
用装病的方式随着病员转回国去离开这里。这样,小崔就装起了肚子痛。她没想到
经验丰富的谢医生,一眼就看出她的* 和乳晕变黑想到她怀了孕。经进一步检查,
发现她的子宫已经增大而确诊为早期妊娠。在谢医生的追问下,小崔不得不交代了
她和郭立文的关系。
在五十年前的那个时代,没结婚的姑娘怀孕,简直是大逆不道,这在我们医院
来说是个希罕事。我们医院没有几个女同志,而且一直处于战争环境,除了赵诚和
李秀燕谈过恋爱以外,没听说过部队中发生男女关系的事。丑事出来了怎么办?只
好让小崔回国了。郭立文呢?给了个行政处分,调离了我们医院。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是我最难忘的一天。我敬爱的老师谢大姐要回国治
病了。当然还有怀孕的小崔。她们是乘坐夜间的闷罐车走的。我和穆院长,袁医生,
孙万钧,蔡二虎,还有周敬,把谢医生送到阳德火车站。分手时,我掉泪了。是谢
大姐于一九四八年四月把我和朱斌志、王定远和罗峰接到旅卫生处;是她像大姐一
样关怀我,手把手地教我医疗技术。她是个不幸的人,在白洋淀边失去了丈夫——
我们的老队长田鹏举同志。她以共产党员坚韧的革命精神一直为党工作。她的走,
我又少了一位同甘共苦的老战友,老同志,老大姐。
火车开动的时候,穆院长望着火车呆呆地站了好久。谢波同志在他的心中是星
星,是月亮,是永恒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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