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七
朝鲜战场的形势变得越来越对我军有利。双方交换伤病战俘以后,中朝军队又
连续向敌人进行了三次大的反击,歼灭敌人十二万三千多人,收复了二百三十八平
方公里的土地。敌人嘛,就是这样,你打不痛他他是不会认输的。美军在遭到痛打
之后,这才被迫在板门店谈判的停战协议上签了字。这项协议规定:作战双方以
“三八线”为军事分界线后退两公里停止敌对行动,并从规定地区撤出一切军事力
量。双方停止由朝鲜境外进入增援的军事人员、武器、弹药,并遣反战俘。最后召
开高一级的政治会议协商从朝鲜撤出一切外国军队,从根本上解决朝鲜的问题。这
个协议,后来由于美帝国主义的破坏,政治会议没有开成。以后,于一九五八年十
月,我志愿军全部人员撤离朝鲜,而美国军队却赖在南朝鲜不走,给彻底解决朝鲜
问题造成了严重障碍。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停战协定生效的日期是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上级通知我们,说板门店交
战的双方代表经过谈判达成了停战协定,不打仗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非常高兴,
但又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我们到公路上看了看。嗬!大白天,大卡车、小
吉普,在公路上一溜烟儿地奔跑,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再听听天上,一点儿飞机
的声音也没了。战争这玩艺儿真有意思,说打就打,说停一下子停了。真的,停了,
没错,是停了。当我们确信战争已经停止了,一个个高兴得跳起来,大声欢呼:
“停战喽!停战喽!”
在旧中国贫穷落后的土地上经过多年战争刚刚建立起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竟
敢与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进行较量。劣势装备的志愿军竟能打败用飞机、大炮等先
进武器装备起来并拥有原子弹的美国军队,迫使他们在停战协议上签字,这是中国
人民的胜利,是朝鲜人民的胜利,是全世界人民的胜利。它大大地鼓舞了人民的革
命斗志,大灭了敌人的威风。我们在欢呼,全中国人民在欢呼,全世界爱好和平的
人民在欢呼。
停战了,祖国人民又派来第二批赴朝慰问团,奔赴朝鲜各地进行慰问。来我们
基地医院慰问演出的是个川剧团。舞台搭在基地医院的大操场上。这天夜里,明亮
的灯光再也不怕飞机轰炸扫射了。慰问演出的节目是《秋江》,急于追赶情人的尼
姑陈妙常要搭乘老艄公的船过江,老艄公故意逗她。两个人演得惟妙惟肖,就像真
在江上行船一样。只是川剧的唱腔咱欣赏不了,前台唱后台帮腔,乱喊乱吼,听不
清唱的什么内容。这次慰问团又赠给每人一个喝水缸子,上面也有“赠给最可爱的
人”几个字。只是缸子上的图案不同了,上次的图案是只自动步枪,这次是天安门。
每人还得到一块儿浅黄色印有毛主席头像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字样的丝绸手
绢儿。
停战了,和平了,生活的秩序和气氛与战争时期大不相同了。人们想的和做的
发生了很大变化。娄永发和一位女护士结婚了。这是件大喜事。咱们的李文书忙着
给新房写对联。你猜他怎么写的? “革命伴侣,永垂不朽!”也难怪他把喜事办成
了丧事。他的文化水平原本就不高,何况在战争年代一直掩埋烈士写惯了烈士牌呢!
停战了,和平了,工作之余,尤其是吃过晚饭,人们总要到小河边走走,到山
坡上遛遛。就在这优美的小河边和青翠的山坡上,我们时常看到一对肩并肩散步的
身影,这就是赵诚和汪秀明。他们像一对鸳鸯,相亲相爱形影不离。他们多幸福呀!
停战了,和平了,我们的文化娱乐活动和体育活动也活跃起来。篮球场上,你
争我抢,龙腾虎跃,欢笑声、加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当然,其中总少不了
周敬同志。
我爱好音乐。晚饭后,在小河边和山头上吹笛子。优美的笛声回荡的山间河畔,
给我们医院增添了一些情趣。
停战了,和平了。看电影的机会多了。这天晚上,电影队又来我们医院放电影。
球场上挂起了银幕,银幕前坐满了看电影的人群。我和周敬站在人群后面观看电影
《白毛女》。我们被电影的情节紧紧地吸引着。我们为喜儿和大春的纯真爱情而乐,
为他们悲惨的结局而悲。喜儿被拉进黄家与大春两地相思的插曲,深深地感染着我
们。喜儿在黄世仁家一边裁布一边轻轻地唱道:
一幅蓝布两下里裁,
一家人家两分开。
隔墙如同隔大海,
什么人稍信来,稍信来?
大春坐在山坡上望着黄家的深宅大院忧伤万分地唱道:
星星出来太阳落,
你在黄家受折磨。
羊儿落在虎口里,
苦日子怎么过,怎么过?
因为电影《白毛女》和话剧《白毛女》的情节有些不同,我们俩在人群后面不
时地轻声议论。她怕影响别人看电影,她的嘴挨着我的耳朵很近很近,声音小得只
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我侧着耳朵听。她的切切私语就想一股清清的泉水,从她的
心中涌出,轻轻流进我的耳朵,浇灌我这颗干涸的心。和她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愉
快,特别甜,特别幸福,生活特别有意义。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体会,长期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突然离开,就像少了什么似
的,心里乱得很。周敬被分部抽去打排球离开了一个多月,我就有这种体会。
事情是这样的。停战以后,各单位的文体活动开展起来,球类比赛多了。我们
分部从下属各单位抽调一些会打球的女同志,组织了一支排球队要和其他分部赛一
赛。从集训到比赛结束,抽走一个多月。她走的时候我是那样舍不得。我替她背着
行李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老远老远。最后实在不能送了,我们才分手。我望着她
远去的身影,呆呆地站了老半天,心里好像空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以后,我
才懒洋洋地走回医院。她走了以后,我在医生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她穿过的工作服,
脑子里就出现我们一起工作的情景。回到宿舍,看见床头上的书,就想起我们在一
起学习的情景。睡觉的时候,打开被子就想到被子是她帮我洗的。可是,一定神儿,
她又不在我的身边。这些天,我像丢了魂儿似的,出出进进总不是滋味儿,就像被
霜打了,耷拉着脑袋不说不笑了。她只走一个月呀!时间并不长,可我觉得时间像
凝固了一样,过得特别慢特别慢,过一天就像过一年。我盼她回来,一天天地盼,
整整盼了一个多月,最后,终于把她盼回来了。她回来那天,我像见了久别的亲人
一样,高兴极了。我知道我应该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要在众人面前流露出来。可我
怎么也办不到。我的心像开了花,我的脸笑了。这时我才体会到她在我心中的分量
是多么大。我发觉我爱上她了,而且爱得那么深,那么难以自拔,难以摆脱。而她
呢?还和往常一样,和同志们说说笑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咳!她根本就
不知道我的心啊!
晚上,夜深人静,我身边的医生们早已进入梦乡,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冷静
地思考着我这一段时期的行为,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怜。我怎么这么糊涂,这么没
有自知之明呢?人家周敬是位有文化、有教养、积极上进的同志。不但对我,她对
谁都热情。她对我无话不说,是因为我们俩职务相同一天到晚在一起非常熟悉的缘
故。我怎么竟然爱上她了呢?太不应该了!再说,我是一个尚未离婚的人,人家是
不可能爱我的。我这才是“烟袋锅子一头热”自作多情哩!不行,下决心,不想她,
不爱她。对,不爱她!我不能自己折磨自己。
第二天一上班,我暗暗叮嘱自己,要以坚强的毅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她。可
一见到周敬,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那么可爱。她健康、活泼、热情、直爽、温
柔,太可爱了。我那不再爱她的誓言,像泥牛掉进水里,一下子垮了。我没法逃避
她,没法不爱她。可是,她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我和她近在咫尺,
而感情上却像《白毛女》中的大春和喜儿一样,不能结合在一起。上班的时候和她
在一块儿,我感到幸福。下班以后,我就带着笛子坐在山头上的松树底下去吹。我
只能用笛声抒发我心中的情感。我反复吹奏电影《白毛女》中的插曲:
一幅蓝布两下里裁,
一家人家两分开。
隔墙如同隔大海,
什么人稍信来,稍信来?
……
笛声本来是送给我心上人听的。不料,却打动了另外一个人,这就是和周敬住
在一起的吕秀梅。她听到我的笛声,拉着许方波顺着山坡小路往山上走来。
“啊!曹医生,你的笛子吹得不错呀!真动听。”吕秀梅一边上山一边说。
“好啥?瞎吹呗!”我站起来表示谦虚。
她走上山来,问我:“你会吹《小河淌水》吗?”
我摇摇头:“不会,没听人唱过。您能唱给我听听吗?”
“我?”吕秀梅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对许方波说,“许医生,你给曹医生唱吧! ”
许方波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他腼腆得像个大姑娘,连连摇头:“我不会,我
不会!”
他是不会唱。我和他住在一个屋里,从来就没见他唱过歌,偶尔听他哼哼个
“多来米法嗖啦希”,还五音不全。
“你不唱,我替你唱。”吕秀梅低声唱起《小河淌水》: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呀,哥呀,哥呀!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吕秀梅唱完第一段,问许方波:“我唱得对不对?”
“不知道。”许方波连忙摇头。脸红得更利害了,甚至满脸的胡茬子都染红了。
吕秀梅见许方波不表态,接着哼第二段: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呀,哥呀,哥呀!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好!”我说,“这歌真好听。你教我吧!”
吕秀梅闪动着大眼睛看了看许方波,这才一句一句地教我唱。
我把每句的歌谱谱出来,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从此,我的笛声中又多了一
只民歌《小河淌水》。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