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
人一高兴,看什么都顺眼,看山山好,看水水美,尤其是周敬,在我眼里简直
是无瑕的美玉,没有一处不是美的。我干起工作来,觉得特别来劲儿,处处称心如
意。
这一天,上班以后,我很快就把病人看完了。回到办公室一看,周敬的工作服
还挂在墙上。咦,她怎么没来上班呢?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又一看,吕秀梅的
工作服也在。啊,她们俩都没有来。她们宿舍一定出什么事了,我得去看看。于是
我急急忙忙开完处方,把该办的事办了,脱去工作服,站起来要走,吕秀梅来了。
我忙问她:“周医生怎么没来?”
“她病了。”
“什么病?”我急着问。
“发疟疾。早晨起来还好好的。洗完脸,她就像筛糠似的发开冷了。我给她盖
了好几床被子都不顶用。现在正躺在炕上发烧呢。我帮她喝了几口水,就跑来给她
拿药。你帮我和周敬看一下病人,我到治疗室给她拿药去。”
听说周敬病了,我心里疼得很。因为我发过疟疾,太难受了。我对吕秀梅说:
“我的病人看过了。你看你的病人吧!我给周敬送药去。”
“好吧,你去更好,好好陪陪她。见了你,她就是不吃药也会好的。”说完她
冲我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儿,披上工作服,到病房看病人去了。
我急忙赶到治疗室,拿了治疗疟疾的药物奎宁,匆匆忙忙地奔周敬的宿舍来。
到了周敬的防空洞门口,我轻轻推开门,见周敬躺在炕上,烧得直翻腾,脸红
红的,眼里布满血丝。她见我进来,趴在炕上,用颤抖的手指着凳子上的水杯,喘
着粗气说:“水,我要喝水。”
我急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了试,不凉,把水送到炕边。她端着水杯哆哩哆
嗦的,怎么也喝不到嘴里去。我说:“坐起来喝吧!顺便把药吃了。”
她点了点头。
我用力把她扶起来。她身上热得像火炭一样。身子摇摇晃晃的,坐不稳。我只
好用一只胳膊揽住她,让她靠在我身上,另一只手把药放在她的嘴里,把水杯端到
她的嘴边。她像几辈子没有喝过水似的,连药带水“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
了个净光。
我问:“还喝不?”
她摇摇头:“不喝了。”
“躺下休息吧?”
“不,让我坐会儿,躺着太热。”
我怕她倒了,用胳膊揽着她。她烧得真利害,脑袋一晃一晃的,呼出来的气息
都是热的。她太难受了。我关切地问:“坐着好些吗?”
她摇摇头:“不好。头痛,痛得利害。你摸摸我的脑袋有多少度?”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大概四十度吧?”
“你放心,不要紧,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这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呢,还是安慰我?我感动得眼睛湿了。我说:“躺下
吧,躺下我用毛巾给你冷敷冷敷。”
她同意了。我把她轻轻放下,让她躺好。我找到她的洗脸盆,倒上冷水,把她
的毛巾浸湿,拧了拧,给她敷在额头上。我站在炕边问:
“还要什么?”
她把手伸给我:“来,你坐下,坐会儿。”
我把地上的凳子往前挪了挪,守着她坐下,两只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软绵绵
的,细腻得很。啊,她伸出来的哪里是手呀?这是送给我的极其珍贵的感情啊!我
疼爱地抚摸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好像很累似的。为了让
她好好休息,我悄悄把手抽回来。她突然睁开眼睛,又把我的手拉住:“你别走! ”
“我不走。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她又轻轻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就这样待一会儿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看得出,她脸上流露出一种安详、幸福和满足的神色。我把她的手握起来,放
在我的胸前,心里暗暗地说:“亲爱的,我爱你,永远爱你,永远不离开你,永远,
永远!”
她那里安静地躺着,我这里默默地望着。就这样,一秒钟一秒钟,一分钟一分
钟过去了。最后,她终于出汗了。出汗是退烧的象征。疟疾病的规律就是这样,冷
起来冷得利害,热起来热得要命,大汗一出就退烧。烧退以后就和没有病一样,除
了疲乏之外,什么痛苦也没有。
她的汗越出越多,脑门儿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子,头发都打湿了。我用毛巾替她
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体温降到正常,汗也就不出了。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眨了眨眼睛,笑了,说:“好了,完全好了,没事儿了。”
说着,她坐了起来,接过我手里的毛巾,把脸上和脖子里的汗彻底擦了擦,又冲我
笑了笑,说:“真的,好了,没事儿了。”
我也笑了,说:“没事就好了。那我——”
我想,她已经没事了,我还呆在这防空洞里干什么?万一有人闯进来,我们一
男一女在一块儿,叫人看着多不好呀!我说:“我该走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等等,别走。我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帮我拿一下干净衣服。”
“衣服在哪儿?”我问。
“在靠墙的木箱子里。”
我打开箱子,里面好多件衣服。我问:“要哪件?”
“把衬衣和衬裤拿过来就行了,别的我自己慢慢换。”
她在炕上看着我一件一件地翻箱子。当我翻到一件针织的白衬衫时,她说:
“对对,就是它。”我顺手将衬衫拿出来,又往下翻,翻到一件非常漂亮的花内衣,
她又说:“对对,拿出来吧!”我心想,一位女同志叫我替她拿这样贴身的衣服,
这是对我多么大的信任呀!我激动得手在发颤。我拿出衣服,把箱子盖好,像捧着
心肝宝贝似的把衣服递到她的面前。她接过衣服,深情地望着我,轻轻地说:
“谢谢,你走吧。”
她说话的声音是那样小,那样亲切。我的心都醉了。我望着她不愿离去。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人们都说她长得不漂亮,可在我眼里,她是世界
上最美最美的人。这时,我浑身涌出一股热流,我真想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亲她,
吻她。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不但爱她,更尊重她。
她见我有些不愿走的样子,安慰我:“别为我担心。我不是吃过药了吗?肯定
会好的。没事了。你上班去吧!”
我顺从地点点头,轻轻地说:“多保重!”
说完,我慢慢地退出她的防空洞,转身,大踏步地向病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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