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零

　　停战几个月了，天气冷了，树叶落了，冬天又来了。

　　按理说，不打仗了，部队的生活安定了，病号的数量应该少了吧？实则不然，
从部队中下来的病人有增无减，病种多种多样，什么病都有。因而，我们的工作不
但未能轻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收转病人、治疗病人，一批接一批连续不断。

　　环境安定了，为了提高医院的诊断治疗水平，上级给我们配备了一些诊疗设备。
其中我们最感兴趣的是一套小型爱克斯光机。爱克斯光机，我们听说过，却没见过。
我们这台机子既能做胸部透视，还能拍胸部和四肢的照片。为了很好发挥它的作用，
我们医院专门建造了一个坚固的水泥防空洞* 克斯光室。还派出许方波医生到基地
医院主办的由国内专家授课的爱克斯光诊断技术学习班学了两个多月。许方波学习
回来以后，这台爱克斯光机开始工作了。

　　爱克斯光机开始工作了，首先开展的是胸部透视。许方波告诉我们各位医生，
每人选一两名有心肺疾病的患者去透视。这天，袁医生，杜医生，赵医生，周敬，
吕秀梅，还有我，带着十来名病人来到爱克斯光室。

　　室内生着炭火，暖烘烘的。爱克斯光机的主机设在靠里面的一侧，检查身体的
荧光屏设在室内的正中央。荧光屏不大，透视的时候，还得用手把着使它上下左右
移动。室内靠门放着一排凳子，是让病人坐的。

　　许方波让病人们坐下，拉开屋里悬吊着的一盏红灯，然后扯过红布和黑布做成
的窗帘和门帘，把门窗遮挡严实，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屋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除了空中那盏红灯放着微弱的红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许方波说：“大家刚进来，
眼睛还不适应，闭会儿眼就好了。”于是大家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一边谈论有关
爱克斯光机的性能和使用方面的知识，一方面恢复眼睛在黑暗中的适应能力。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物品和每个人的轮廓在微弱的红光下渐渐看清楚了。许医
生在胸前挂上防护爱克斯光辐射的铅围裙，坐在荧光屏前的凳子上，说：“袁医生，
咱们开始吧！先透视你的病人。”

　　袁医生叫他的病人脱去棉袄，问：“衬衣脱不脱？”

　　许医生说：“不脱，叫病人站在荧光屏后面来。”

　　病人在荧光屏后面站好，许医生把红灯一关，屋里黑了。许医生对病人说：
“把两只手掐在腰上，站好，不要动。”接着，他脚下的爱克斯光机开关一响，荧
光屏上出现了病人胸部的爱克斯光影像，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楚可见。袁医生，杜
医生，赵医生，吕秀梅，周敬和我，六个人站在许医生身后，不由得都把脑袋伸向
荧光屏，争着观看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爱克斯光图像。我这人有点怪，凡是遇到争、
抢、夺、挤的场合我总是躲在旁边或站在后面。这天，我挨着周敬和吕秀梅，站在
她们的左侧。俗话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我的脑袋不便和她们凑在一起，只
好退得远远的，站在一边从侧面观看。

　　全屋子都是黑的，只有荧光屏是亮的。许方波手把着荧光屏，把病人的胸部从
上到下，从右到左，全面地透视了一遍，问袁医生：“这病人诊断什么病？”

　　袁医生说：“肺结核。”

　　“肺结核？”许医生有些不大相信，“没有结核病的影像呀？咱们再仔细地透
一遍。”

　　许医生又给病人透了一遍，说：“还是没有结核性阴影，只是肺纹理粗一些。
不是肺结核。”

　　袁医生纳闷儿：“怪呀？病人明明咳嗽得很利害嘛！听起来两肺有很多罗音。
怎么会不是肺结核呢？”

　　许医生说：“有咳嗽和罗音的并不都是肺结核。病人是支气管炎。”

　　听许医生这一说，我心里想，过去那么多病人诊断结核病，其中不知诊断错了
多少呢！

　　许医生打开红灯，说：“换个病人。杜医生，透你的病人吧！”

　　杜医生让病人脱了棉袄站在荧光屏后面。许医生把灯一关，紧接着把爱克斯光
机的开关一踩，荧光屏上呈现出病人的胸部影像。许医生问我们：“看到了吧？左
侧肋膈角处一片模糊。”

　　听许医生一说，几个医生的脑袋紧紧凑在一起争着观看。我看不着，只好站在
旁边。

　　许医生讲解说：“看到了吧？这是胸腔积液，和大叶性肺炎不同。大家都来看
看。”

　　周敬转身一看，她旁边没有我，用手一摸，见我在旁边站着，忙拉了我一把：
“曹医生，过来，靠近点儿。”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的前面，让我靠近荧光
屏。

　　许医生听说我没看清楚，又指着荧光屏上的大片阴影给我讲了一遍。最后他把
红灯一开，说：“这位病人是胸膜炎。对吧？杜医生。”

　　杜医生点点头说：“一点儿不错。”

　　“下一个！”许医生说。

　　下一个是赵医生的病人，诊断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闭锁不全。透视结果和赵
医生的诊断完全相符，赵医生很高兴。

　　透视完心脏病患者，许医生又喊：“再来一个！”

　　许医生的话刚说完，早有一位脱好了衣服的病人站在了荧光屏的后面。许医生
问：“这是谁的病人？”

　　“我的。”吕秀梅说。

　　“好，你的病人你往前面一点儿。”

　　吕秀梅挤到了周敬前面。为了让周敬看得清楚，我又往旁边闪了闪。

　　许医生把灯一关，屋里又黑了。紧接着，荧光屏上出现了病人右肺上部的阴影
图像。许方波问：“这病人诊断什么？”

　　吕秀梅回答：“右肺上叶大叶性肺炎。”

　　“不对吧？”

　　“没错。病人右肺第四肋间以上叩诊浊音，语颤增强，听诊还有管性呼吸音呢！ ”

　　“右肺上部有病变是不错，但不是大叶性肺炎。”许方波指着荧光屏上的病变
说，“你们看，这一个个圆形的透明区都是空洞。大叶性肺炎是不会产生空洞的。
这是个肺结核病人。”

　　“有空洞？”这可得好好看看。几个脑袋，你拱我挤地争着看空洞。我还是那
个老主意，你们看完了以后我再看。我站在一边等着。

　　周敬一摸，没有我，伸手将我拉了过去，叫我尽量靠近她，意思是叫我看得清
楚些。

　　对于她的热情，我接受了。我的脑袋伸向荧光屏和她凑在一起。没想到，无意
中我的脸碰到她的脸。我惶惑了，生怕她反感。她呢？不但不反感，反而紧紧攥住
我的手。这时，我觉得好像有一股暖流通过她的手流向我的全身。我的胆子大了，
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这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急促而有些发
颤。我还闻到了她呼吸的气味儿，这气味儿是那样香甜醉人。至于荧光屏上出现了
什么样的影像？许医生讲了些什么话？我一点儿也没有看见，一点儿也没有听见。
直到这位病人透视完毕，许医生把红灯拉亮，我才从周敬身边躲开。当许医生检查
下一个病人把红灯再次拉灭的时候，我又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脸紧紧地贴在她的
脸上。

　　所有的病人检查完了，我们走出爱克斯光室。在明媚的阳光下，我看到周敬那
黑黝黝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闪烁着泉水般动人的目光。啊，她太美了！要是能
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那真是天下最最幸福的人了。可转而一想，我又犯愁了。咳！
倒霉就倒在我那个倒霉的家呀。如果我是个单身汉该多好啊，我就可以直率地告诉
她，我爱她。她也可以明确表示爱我还是不爱我。想到这里，我不免又伤感起来。




  　--------
　　虹桥书吧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