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一九五四年的春天了。
既然停战了,不打仗了,办那种防空洞式的医院就大可不必了。于是,上级派
工程兵部队选择适当地址建造真正的永久性的医院——盖房子。为了更好地收治伤
病员,分部把我们内科二院改编为传染病医院。大概是为了便于传染病的管理吧,
把我们传染病医院的地址改在了阳德以北二十多里通往孟山方向去的大山沟里。
由阳德通往孟山的这条大山沟,弯弯曲曲,由南向北越走越深。这里的山比风
溪里周围的山高大得多。山上树木成林郁郁葱葱。成行的群峰巍峨叠嶂。有的山峰
像袅娜的仙女,有的像龙钟的老人,有的像仰天吠日的猎犬,有的像俯视山沟的雄
鹰。山沟虽然很深,却不太宽。沟中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沿小河东侧是从阳德通往
孟山的公路。公路旁边大树成荫,小树成丛,一派生机。公路西边有一座小桥。它
在这深山幽谷之中,显得别有情趣。过了小桥,沿着小河西岸往北走不多远,山沟
西面有一山坳,这里就是我们新建的传染病医院。
这片山坳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平地。在平地上和周围的山坡上,还有往里去的一
条小山沟里,分散地修筑了许多中国式的平房。我们把平地及周围山坡上修建的房
子作为工作人员的生活区,把小山沟里的房子作为病房收治病人。
新医院,新地址,新房子,新任务,一派新气象,大家十分高兴。使大家更高
兴的是我们的杜永昌医生结婚了,娶了个新媳妇。新婚,新娘,新房,什么都是新
的。大家向新婚夫妇贺喜,吃喜糖……热闹了一阵子。伙房还为他们结婚做了一顿
美餐,给大家改善了一顿伙食。
举行了结婚仪式,吃了美餐,我和孙万钧、蔡二虎走出医院山坳,沿着山间的
小河散步。巍巍的青山,悠悠的河水,还有那和煦的春风,使人心旷神怡。散步间
蔡二虎问孙万钧:
“哎,老孙。杜医生这位新娘子大朴,过去你见过吗?”
“没有。她是内科一院的朝鲜族姑娘,我没见过。”
“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杜医生不是从内科一院调来的吗?从前他俩就不错,后来经朴姬顺牵线一介
绍,就成了。”
“提起朴姬顺来了。哎,老孙,你和朴姬顺什么时候结婚哪?”
孙万钧急了:“胡说八道!再胡说我可揍你了。这话叫朴姬顺听到了,那还了
得!”
“我看她对你不错。人们都说她对你有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们没有好到那个份上。你可不能乱说乱讲啊!”
我在一边插话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又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既然大家对你们俩有反应,说明你和朴姬顺真是有情有意哩!”
孙万钧斜了我一眼:“别说我了。还是看看你自己吧!你知道我们护士排的同
志们说你什么吗?说你和周敬在防空洞里搂着亲嘴哩!”
我一听也急了,大声说:“根本就没那么回事!你这是造谣!污蔑!在防空洞
里亲嘴的是赵诚和汪秀明!”
孙万钧笑了:“你红什么脸呀?着什么急呀?你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你
既然‘没做亏心事’何必‘害怕鬼叫门’呢?”
“我发誓,我要是和周敬有那种事,就不是人,是狗,是畜生!”
孙万钧见我认真起来,不慌不忙地说:“和你说句笑话,你就急成这个样子,
可见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知道,周敬是个正派人,不会做出那种蠢事来。
可是,你们俩的关系确实不同一般呀!有些太那个了。我们护士排里对你们俩有些
反应。小曹呀,咱们是相处多年最知己的老战友了,我说话你别见怪。你们两个接
触的时候要注意影响啊!因为你家里还有一个没离婚的呢!”
“谢谢,你放心吧!我做事决不会出圈儿的。”
蔡二虎说:“现在不打仗了,干脆请个假回家把你那个不通气儿的离了算了。
离了以后,你不好意思跟周医生说,我去说。我给你们做媒。”
我叹了口气:“难哪!我家里的情况老孙知道。我那口子比我大六岁。结婚那
年我还不满十二,什么都不懂。四八年我爹领着她到军政干部学校找过我一趟,我
们打了一架。自那以后,她再也不理我了。后来咱们在张家口杏园堡住的时候,我
爹领着她又来到部队,这次你们都知道。我们又闹了一场,她只住了一夜就回去了。
我们俩都想离,可我母亲死活不让。我母亲有病,眼睛瞎,脾气暴。我生怕一闹离
婚把她老人家气死了。她要是真死了,我这当儿子的没法做人哪!所以,离婚的事
一直拖到现在还没解决。”
孙万钧问:“现在大娘的病怎么样了?”
我说:“肝硬化,都有腹水了。”
“那不是到晚期了吗?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我们边走边说。哟!到小桥了。我说:“咱们往回走吧!天黑了。该回去洗脸
睡觉了。”
就在我们散步的第二天,我接到家里的来信。哥在信里说:
刚:
我告诉你个不幸的事。咱娘于昨天晚上突然大量吐血去世了。昨天是阴历三月
十五,吃过晚饭,全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咱娘突然觉得恶心要吐,紧接着就“哇”
“哇”地吐起来。当时,我们以为吐的是食物。没想到拿灯来一照,满地是血。我
和咱爹吓慌了,赶紧把咱娘架回屋里叫她躺在炕上。刚躺下她又“哇”“哇”地吐
了好多。我急忙把咱村的老中医请来,医生到了,咱娘已经不行了……
大概是母子间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的缘故吧,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刷刷地淌下
来。我可怜的母亲没有享受到多少人间的幸福,就这样与世长辞了。
人老归天是人间正道。母亲的死,我有精神准备,难过了几天也就过去了。很
自然,下一步我要解决的就是离婚问题。于是,我给美凤写了一封信,提出和她离
婚。
离婚这件事,我想得非常简单:给美凤写封信,她回信表示同意,最后法院一
判,就完了。没想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我给美凤去信之后,一天不回信,两天
不见回信,半个多月过去了还不见她回信。我一天一天地盼呀盼呀,急得像热锅上
的蚂蚁,烦躁不安。因为离婚问题不解决,我就无法发展我和周敬的关系。我左盼
右盼左等右等,终于盼到了一封家信。我接过来一看,是哥写的。信中说:
刚:
你给美凤写的信,她早已收到了。看了你的信,她又哭又闹又骂,闹得不像样
子。你们这门亲事,一开始我就不同意,让咱娘骂了我一顿。没法,还是咱娘做主
给你们办了。美凤长得好,有些* 。不过,咱娘活着的时候,没发现她有什么越轨
的行为。此人心灵手巧,心直口快,对人热情,深受街坊邻居的称赞。美凤一哭一
闹,邻居们都来劝她。这两天她安静多了。
咱们家里人对你们离婚的态度,各不相同。咱爹不同意。他可怜她,说她爹娘
在土改的时候死了,美凤无依无靠。另外,咱爹和咱娘一直把她当闺女看待,咱爹
老了,希望美凤留在身边伺候他。你嫂子也不同意。她们妯娌俩相处得不错,许多
家务活美凤抢着干。你们一离,你嫂子失去了帮手。你嫂子说:“她连个家也没有,
离了婚让她到哪儿去呢?”至于我这当哥的,能说些什么呢?你们的事已经走到了
这个地步,大主意你自己拿吧!如果你觉得还能过下去,最好请假回来住一段时间,
你们好好谈谈,培养培养感情。如果你决心要离,就该快刀斩乱麻,尽快解决。离
了以后,美凤是不愁没有门路的。但有一点,你必须从部队团以上的政治机关开一
张证明信来,证明部队领导机关同意你们离婚才行。没有部队的证明信法院是不办
离婚手续的。这是保护军婚不受侵害、使部队人员安心在部队工作的一项法律措施。
你们的事,抓紧时间办吧!
看完哥的信,我得知解决离婚的关键是先从团以上机关开张同意离婚的证明信。
于是,我把家信往口袋里一掖,急匆匆地向院部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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