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
回国上大学的前一天傍晚，我和周敬走出医院的山坳，漫步在山坳外的公路上。
夕阳的余辉洒在两侧的山巅上，给少女般的山峦罩上了一幅橙黄色的美丽头纱。
清清的河水汩汩地流淌着，拨动着人的心弦。我和周敬就要分手了。我的心像这泉
水一样不平静地流淌着。我有多少话想跟她说呀，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怎
样才能表白自己，把心掏出来给她。我只好默默无声地和她肩并肩地走着，走着。
周敬在我身边走着。她微微低着头，两眼直棱棱地望着面前的公路，漫不经心
地信手从路旁的灌木丛掐下一枝小树枝儿，放在嘴边，用牙齿咬住一片树叶，猛地
一撕，把树叶撕下一片，接着轻轻地吐掉。吐掉以后又漫不经心地撕下一片，再吐
掉。她深深地思索着。由于她的精神全部贯注在内心里，以至她的肩膀不时地碰在
我的肩头上都未曾察觉。
我和周敬不一样。我望着朝鲜这美好的山，美好的水，感慨万分。就要回国了，
此时此刻，我多么舍不得离开这山，离开这水。它们记载着我在朝鲜的峥嵘岁月，
记载着我的欢乐、痛苦和忧愁。这里有我生死与共的战友，还有她，和我并肩走着
的周敬。几年来，我们互相关心，互相体贴，心心相印，产生了深厚感情。现在就
要分手了，我多么想把我长时间压在心底的话告诉她，向她说一声我爱她，永远永
远爱她。可是，我不能。她也不会让我这样说的。
我们在公路上沿着小河无声地慢慢走着。她还在不时地用嘴撕着树叶，撕掉一
片再撕一片，一片一片地撕着，一片一片地吐着。从她那紧缩的眉头中，我仿佛看
到她在哭。是啊！人是感情动物，亲人离别哪有不难过的呢？可又不像哭。从她那
毫无表情的面孔上看去，她的心分明是在痛苦中挣扎。现在我要走了，她约我出来
一起散步，一定是要向我表明她的内心世界，让我放心地走。我静静地等着她，等
着她的心里话。
太阳收起了罩在山峦上的美丽头纱，匆匆地下山去了。月亮在山头上露出了皎
洁的笑脸。我和周敬默默无声地走着，向前走着。我们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也不
知道走了多少路，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小桥。在桥上我们停下来。她用留恋、痛苦而
又陌生的眼光望着我。我的心禁不住砰砰乱跳。我预感到她要说话了。此时此刻，
她所要说的话，每个字都是金子般的珍贵。我要把它捧在怀里，记在心里，永远铭
记着她对我的深情厚谊。我激动地等待着她开口。
“晓刚同志。”她终于说话了。
“哎，哎。”我连声答应。
“明天你就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是，明天我就走了。”这时，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随着她的话音
随意答应着。
“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她显得有些伤感。
我安慰她：“见不着面怕什么！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不不！可不能给我写信。”她像下命令，又像在恳求。
“那你就给我写。”
“不，我也不给你写。”
“那不行！我们不能断绝来往。”我急了。
她认真而又严肃地说：“我考虑了好久，咱们还是暂时断绝来往吧！”
“不！不！”我大声说，“我不！我不能没有你！”我急得要哭了。
她坚定地说：“只能这样，让我们以极大的毅力克制自己，断绝来往吧！”
断绝来往——？我的脑袋像重重地挨了一棒子，忽地一下子晕了，眼前漆黑，
茫然一片，似乎这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失去了亲人，
失去了一切。我两眼发直，呆呆地站着动弹不得。是啊！过去的事，本来就不该发
生嘛！她说得对，过去的一切应该忘了。因为我没有权利得到她。现在好了，一切
都完了，什么也没有了。她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成了陌生人。是啊！既
然成了陌生人，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该走了，该回去了。
我想迈步往回走，可是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我痛
苦得流下了眼泪。
“晓刚！晓刚！你怎么啦？怎么啦！”她见我神色不对，急得用力摇晃着我的
肩膀，“你说话呀！说话呀！”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说的你都说了。我不该爱你，我没有权利爱你，更不
配爱你。”我绝望地喃喃地说。
“看你！看你！”她双拳使劲捶打我的胸膛，“你都说了些什么呀？”接着她
猛地扑在我的怀里，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可怜。
我的心碎了。我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亲爱的，我爱你，非常非常爱
你，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你。”
她伏在我的怀里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断绝我们之间的来往呢？要知道，这是绝对办不到
的呀！”
“我是怕你因为咱们的关系着急，影响你的学习。”
“不，只要你爱我，真心地爱我，我是不会着急的。”
“我爱你，永远爱你，我等着你。”她在我怀里温存地说。
她把一颗纯真的心交给了我。我的心热了。她在我眼里是最明亮的一盏灯，是
世界上最好、最美、最可爱的人。得到她，我太幸福了，太幸福了！我紧紧地抱着
她，亲她，吻她。她陶醉在这热烈的拥抱和亲吻之中。
两边的青山在为我们祝福，小河的泉水在为我们歌唱。我们的心融化了，和这
青山绿水融合在一起，融化在甜蜜、美好的幸福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我，用一种恳求的口吻问我：“你走了以
后，我不给你写信，行吗？”
“行！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走了以后，家里的事办不完，千万别来信，这样做对咱们俩都好，知道吗？”
“知道！知道！”
她又说：“明天你们走的时候，我不到车站送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她满意了，高兴得踮起脚来，猛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紧接着像个孩子似的，
把头扎进我的怀里。
我们的爱情像这桥下悠悠的泉水永流不息，像这两侧的青山与世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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