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零
一九五四年九月十六日,吃完中午饭,同学们三三五五地走出食堂,走在回宿
舍的马路上。
路旁电线杆上的喇叭里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一曲庄严雄伟的《
东方红》乐曲之后,接着就是播音员的浑厚有力的声音:
“同志们!现在播送毛泽东同志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
一次会议上的开幕词。全文如下:
“各位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今天在我国首都北京
举行……”
听说播送的是毛主席的讲话,大家停住了,聚在喇叭下面静静地听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负有重大的任务。这次会议的任务
是:制定宪法;制定几个重要的法律;通过政府工作报告;选举新的国家领导人员
……”
同学们静静地听着,表情是那样认真,那样专心。有的站在路旁望着喇叭听;
有的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地听;抽烟的同学叼着烟不声不响地听。喇叭里继续播送毛
主席的开幕词:
“我们的任务是:团结全国人民,争取一切国际朋友的支援,为了建设一个伟
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我们
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也攻不破的!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
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 列宁主义!我们有充分信心克服一切艰
难困苦,将我国建设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共和国!我们正在前进!我们正在做
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
目的一定能够达到!全中国六万万人团结起来,为我们的共同事业而努力奋斗!我
们的伟大的祖国万岁!”
听完广播,同学们回到宿舍,放下书包准备午休。我们园脸大眼睛的组长鲍民
兴每次回到宿舍都要喝杯水。他端着茶杯深有感触地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
音员讲得太棒了,很有气魄,很鼓舞人。”
耳朵后面有块红痣的王建友,把床铺展平,把枕头摆正。他一边整理床铺准备
午睡一边说:“不是播音员广播得好,是毛主席的讲话讲得好。他讲得多带劲呀!
‘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真是气吞山河呀!”他问
刚从厕所解手出来的杨古秒:“小伙子,我说的对吧?”
“我不管你们谁对谁不对。下午还要上课,我先躺下歇会儿再说。”这位皮球
式的人物根本就没听王建友说什么,“嗵”,往床上一躺,把眼一闭,好像真睡了
似的。
一向少言寡语的老同志蒋世勋,看着杨古秒那可笑的样子微微一笑:“这小伙
子,真有意思!”后面再没说什么。
孙万钧替杨古秒做了回答:“据我看,播音员广播得好,毛主席讲话的内容更
好。主要是他说出了咱们心里想要说的话。”
鲍民兴说:“毛主席就是伟大。我们的国家就像一只航行在大海里的船。我们
就像坐船的,毛主席就是掌舵的。毛主席带着我们破迷雾,闯险滩,绕过暗礁胜利
前进。我们真是太幸福了!”
我说:“要是有台收音机该多好呀!可以天天听新闻,还能听音乐,听歌曲。”
杨古秒突然睁开眼睛:“你行呀!我们不行。你文化水平高,不学也不怕,明
年照样能转为正式学员。我们没有时间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有时间我们还多学习会
儿哩!不然,叫我们中途退学,那就倒霉透了。”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老同志蒋世勋见我有些尴尬,悄声对我说:“要想听广播有个好办法。你到街
上买个矿石收音机来听,不会影响别人学习的。”
我说:“哪儿有这么好的收音机呀?既能听又不影响别人。”
王建友已经躺在床上。他见我有些不相信,说:“你这土包子,矿石收音机算
什么好东西。它是最简单的收音机了,自己都能组装。不就是一个线圈儿和一个可
变电容器嘛!另外还有个天然矿石。装好了,找根铁丝做天线拉到窗户外面,地线
拴在暖气管子上,买个耳机子一戴,就可以听了。连电池都不用。”
鲍民兴说:“百货公司有卖的,买一个不就行了。”
“商店里有卖的?我怎么没看见呀?”我说。
王建友说:“你那叫逛商店哪?走马观花。商店里有什么好东西你也不知道。
好,休息吧!星期天,我跟你到街上去买。我也买个耳机子,咱俩一起听。”
过了两天,我和王建友到街上买回一台矿石收音机和两个耳机子。实际上,这
台收音机根本称不上什么“台”,因为它就是个十来公分大的小盒子。里面有个线
圈和一个可变电容器。外面有四个接线柱,两个接耳机,另外两个接天线和地线。
靠近天线处,有个内装一小粒方铅矿石的小检波器。还有个选台的旋钮。
吃过晚饭,我和王建友在外面拣了两根铁丝做天线地线,回宿舍安装。架天线
最费事,把铁丝盘成蜘蛛网状用杆子支在房檐下。王建友打开我床旁边的窗户站在
窗户外边安装天线。我怕他从二楼上掉下去,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我们俩忙活起
来。弄来弄去到七点半眼看就要上自习了,我们还没安装好。宿舍的同志,有的好
奇,有的看热闹,看我们穷折腾。学校要求很严格,七点半一定坐下来趴着桌子上
自习。组长鲍民兴怕学校批评,催我们:“你们快点儿鼓捣!要上自习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王建友在窗外回答。
“咣当!”门开了,“咣”的一声,又关上了。
不用看,一听就知道,这是我们组的那位女同学程佳芝来上自习了。她就是这
个德行,特别讲究“干净”,开门关门不用手,用脚踢。鲍民兴批评她她也不改,
说门的把手脏。因为他是全组的特殊人物,年龄最小,又是女同志,就没人再去管
她了。
她一进门就尖着嗓子嚷:“哟!你们俩在窗户上干啥哪?小心别摔着!”
我两手扶着王建友回过头来说:“我们买了个矿石收音机,安上听广播。”
“听广播?”她娇声细语地说,“明儿我也买一个,帮我安上行吗?”
“行!”王建友在窗户外面说,“别说买一个,你买十个我也帮你安。”
“我买那么多干啥呀?”她知道王建友和她开玩笑,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放,小
嘴儿一撅,坐下上自习了。
鲍民兴着急了:“还没完哪?算了吧!别弄了,快下来上自习!”
“好了好了,天线架好了,马上就完。”王建友从窗户里进来,把窗户关上,
到厕所的盥洗处洗了手,回来坐下,正好七点半。大家围着桌子复习一天来的功课。
这天讲的课有数学、语文和化学。对语文,同学们不大重视,因为都是部队上
来的老同志,看书看报不成问题。当过院长、科长和卫生队长的同志还能写总结,
甚至还能上台做报告。说到化学,因为刚开课,讲的都是基本知识,这对做过多年
医务工作的人们来说,并不陌生。关键是数学,对每个同志的难度就不同了。上自
习,大家多半先做数学作业。刚开课,学的是算术四则。这对我来说是张飞吃豆芽
小菜一碟,随手一划拉就完了。王建友、鲍民兴高小毕业,算起题来也不困难。孙
万钧挨我坐着,遇到困难的地方我给他指点指点也就过去了。杨古秒和程佳芝算得
慢些,最终还能算上来。最困难的是蒋世勋,虽说干了多年的医务工作,手术做得
蛮漂亮,因为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算起题来真比大姑娘生孩子还难,“吭哧”“吭
哧”的,好长时间算不出一道题。他眼睛望着讲义看了又看,拿着笔在练习本上划
了又划,还是算不出来,最后皱着眉摇了摇头,“咳”了一声。我看他受罪的样子
怪可怜的。他见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
“打搅您一下,请帮我看看,这题该怎么算呀?”
“好,哪道题?”
“别妨碍他们,咱们到外面去吧!”
“好。”我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屋门,在楼梯处的电灯下靠着墙。我拿过他的
课本问:“您哪儿不明白?”
他指着书上的例题说:“您看,这书上说136 米长的路,在路两旁栽种70棵树,
问每两棵树之间的距离是多少?我是这样算的,70棵分两半,每边35棵。用35去除
136 ,得米,后面怎么也除不尽了。讲义上不用35而是用34去除,最后的结果是4
米。课堂上老师讲了半天我也没明白。为什么每边可以种35棵非要去种34棵呢?”
“噢,是这样的。”我向他解释,“这34不是34棵树,而是树和树之间的34段
距离。你想,路的两端要种两棵树,如果只种这两棵树,两棵树中间就只有一段;
如果种三棵,也就是中间再加上一棵,那就是两段;余此类推。树与树之间的段数
总是比树的棵数少一个。所以,路边种35棵,实际上这136 米长的路被树划分成了
34段。因此,136 米要用34来除而不是用35。明白了吧?”
“我还是不明白。我从来没有见过种树把路两头的树死死地种在路尽头的。都
是把两头的树种得靠里一些。你把路分成35段,把树种在每段的正中间多好呀!树
长大了树枝有扩展的余地。我看呀,编讲义的人根本就没有种过树,净瞎编!还有,
教员讲的例子,鸡兔同笼,问有多少兔子多少鸡。算那个干什么?谁家的兔子和鸡
养在一个笼子里呀?就是养在一个笼子里,也没有人闲着没事儿去数多少脑袋多少
腿呀!”
蒋世勋同志说得句句有理,都是实在话。无形中我对这位年近四十的老同志产
生了敬意。可是,数学是掌握科学技术的基础呀!不但要学而且要学好。我劝他:
“蒋科长,咱们学的是文化,学的是方法和理论,不能过于认真了。”
我称他“蒋科长”是出于我对他的尊敬。因为我既不能称他“老蒋”,因为人
们称蒋介石为“老蒋”,又不能直接叫他的名字,叫名字对这样一位老同志来说太
不礼貌。我只好称呼他入学前的职务。
他还是想不通,说:“一切理论都来源于实践。毛主席说‘世界上就怕认真二
字,我们共产党人就是最讲认真’。我觉得数学太难了,理解不了。没法,以后我
只有死记硬背了。这道题,我明白了。谢谢你!”
“谢啥?咱们在一起学习,互相帮助吧!”
回到屋里,我一看表,八点半了,自习该歇一会儿了。我又想到刚买的矿石收
音机。新鲜、好玩儿、好奇的心理驱使我把天线、地线接好,戴起耳机子。没有转
动选台旋钮就听到里面热烈的掌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
大会的实况录音。大会主席正在宣布新当选的国家领导人。耳机子的声音不算小,
摘下来也能听得见。
“现在,我宣布,大会一致选举毛泽东同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紧接着
一片“万岁!万岁!万岁……”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和掌声。
我高兴得叫了起来:“毛主席又当选国家主席啦!你们听这掌声和高喊万岁的
欢呼声。”
同志们把书一放,都凑到我的床边来听这大好消息。王建友急忙接上他的耳机
子听起来。
广播里面继续宣布:“大会选举,朱德同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耳
机里又是一阵“万岁”声和鼓掌声。
鲍民兴高兴地说:“我们的朱老总又当副主席了!”
“大会选举刘少奇同志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又是一阵掌
声和欢呼声。
“大会任命周恩来同志为国务院总理!”
新的国家领导人的选举结果宣布完之后,又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
听完广播以后,大家兴奋得议论起来。有的说:“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广播电
台的实况转播呢。真来劲儿!”有的说:“会议的场面太热烈了!全体高呼万岁,
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真是太伟大了。”有的说:“刘少奇这个名字,解放以
前没怎么听说过。”有的说:“他没打过仗,都是在敌占区搞地下工作了。”有的
说:“刘少奇也是个老革命。在党中央领导里,毛主席第一,他数第二,周总理排
第三,第四才是朱老总……”
“别吵了好不好!快上自习吧!你们不学人家还学呢!”一向不关心政治的杨
古秒趴着桌子看书被我们吵烦了,大声嚷起来。
组长鲍民兴说:“好好,大家别说了,上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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