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一
长春市南郊的南湖是个未经开垦的处女湖。不规则的湖面使湖岸变得弯弯曲曲。
岸边有的地方长满野草像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有的地方荆棘丛生令人难以踏进。
湖水滋润着岸边的杨柳。翠绿的树影倒映在明静的湖水里，与蓝天白云交织在一起，
真是一副醉人的美丽图画。
南湖就在我们学校南面。星期天，许多同学到这里复习功课。这天，我本想上
街看电影，孙万钧非拉着我帮他复习功课不可。我们一起来到湖边。碧水，绿树，
青草，蓝天，白云，加上凉爽的秋风，使人神清气爽，深吸一口气都觉得甜。
我和孙万钧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坐下来。我帮他复习了一阵子物理，又跟他讲
了一阵子数学。他开始专心做作业了。
陪着他做作业没意思，我站起身来沿着湖边一边散步一边欣赏这大自然的美好
画卷。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着，从湖西岸走到南岸。南湖以南是大片农田。向远望去，
一脉平川。松辽平原和我们老家华北平原一样，天是那么宽，地是那么大，满眼的
庄稼、树木和村落。我不由得想起我的老家。那里，我那慈爱而倔强的母亲几经不
在人世了，我青梅竹马的敬珍姐去世也已六年多了。我那冤家对头美凤她到底想怎
么着？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回信呢？我们俩就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见面就抓、就挠、
就啄。刚结婚的时候我年纪小不称她的心，她长期住娘家。为了逃婚我多次要离家
出走，最后参加了人民解放军。参军以后我们见过两次面，吵了两次架。我们俩都
想离婚却被母亲拦住了。多年来我给她写过许多信，她没有回过一封。母亲死后我
再次向她提出离婚，她还是不回信，这是为什么……
唧唧唧喳喳喳……树上两只小鸟在追逐嬉闹。我真羡慕它们，嫉妒它们。它们
使我想起在朝鲜的周敬。我向四周看了看，没人。我坐下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我
一天到晚揣在怀里的那张彩色照片仔细地看起来。她那可亲的脸庞和那双含情的眼
睛，好像在和我说话。我情不自禁地把照片捧在嘴上热热地亲了一口……
“好家伙！你一个人躲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孙万钧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我
吓了一跳。我的脸忽地热了。我急忙把照片塞进怀里。
“拿的什么东西？干吗东藏西掖的？拿给我看看！”
没法，他既然看见了，我只好把照片拿出来。
他夺过照片一看：“啊，周医生，照得不错嘛！”他看了一下，问我，“哎，
周医生给你来信了吗？”
“没有。我们说好了，我的问题没解决，我们不通信。”
“你离婚的事儿可得抓紧时间办哪！总拖着可不是办法。”
我说：“我何尝不想快点解决！一开学我就给她写了信，到现在还没来信！”
“再写嘛！另外，你赶紧给学校打报告，报告一批就算妥了。”
我说：“咱们开学时间不长，现在打报告恐怕不好批吧？”我有些犹豫。
“你这人，真死心眼儿，你不写不是更没法批嘛！我劝你赶紧写，省得周医生
那里等得着急。”
“听人劝，吃饱饭。好，我回去马上写。”
我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报告
──申请离婚事──
职曹晓刚，男，22岁，预科班学员。现提出与妻子离婚，理由如下：
一、家庭包办结婚，女方年龄过大：一九四四年我十一周岁时，父母包办强行
令我和一个比我大六岁的女人结婚。俗话说“女大一不是妻”，我们生理上差距太
大，不般配。
二、感情不好，经常吵嘴打架：刚结婚的时候，我根本不懂夫妻生活。她讨厌
我，我逃避她。我离家出走参了军。参军后我们见过两次面，她打着闹着要离婚，
都因父母阻拦没有离成。
三、阶级立场不同，没有共同语言：女方，薛美凤，地主家庭出身，仇恨共产
党，反对革命。而我是解放军战士，共产党员，愿为革命奋斗终生。这也是我们见
面就吵架的重要原因之一。
鉴于上述理由，特向组织申请，请求批准我们离婚。
此呈
年级苏主任、孟教导员，转呈
学校首长
职曹晓刚
1954年10月29日
我带着报告来到年级办公室。敲门进去后见苏主任和孟教导员正趴着桌子看我
们的《学员阶段考试成绩登记表》。
苏主任见我进来，说：“啊，曹晓刚同志来了，请坐。”他指着桌子上的登记
表说，“你考得不错呀！门门儿5 分。我看过你的卷子，尤其是数学，完全正确。”
苏主任，高高的个子，三十来岁，说话非常稳重。他接着说，“同学们感到最
难的就是数学。你们学习成绩好的同志要多帮帮学习吃力的同学哟！”
“请领导放心。我会尽力去做的。”我说。
苏主任说：“你们组最吃力的是蒋世勋。你看他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考试成绩。
党史考得最好，5 分。语文也不错，4 分。物理、化学就差了，都是3 分。数学不
及格，只得两分。”
“我一定帮他。他学习很用功，很刻苦。我想，他会赶上的。”
教导员深有感触地说：“像蒋世勋这样一些老同志，参加革命好多年，没有机
会学习，能上大学不容易。要是因为文化课不及格被淘汰，太可惜了。”他问我：
“哎，曹晓刚同学，你来办公室有事吗？”
“我向您递交一份报告，请领导批示。”说着，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离婚报告
递给教导员。
教导员展开一看，眉头马上皱了起来，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给领导出难题
呀？连你这份报告，咱们年级有三个人打报告闹离婚了。你们都是老同志，结婚多
年孩子都老大了，闹什么呀？要知道，离婚给对方造成痛苦不说，孩子不是没爹就
是没娘。你们不看夫妻情分也要为孩子负责吧！同志，要知道，把自己的幸福建立
在别人的痛苦上是很不道德的！我知道，你们就是抓住《新婚姻法》上的一句话，
‘只要一方坚持离婚经调解无效就应准许离婚’，所以，你们就找很多理由，什么
家庭包办啦！感情不和啦！缺乏共同语言啦！很多包办的婚姻不是过得很好嘛！什
么感情不和没有共同语言？你感情不好，孩子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教导员没头没脑地教训了我一顿。我不好当面顶他，只好向他解释：“教导员
同志，你说的话我完全明白。结婚和离婚是人生中的大事，处理不好会造成儿女的
不幸或离婚的一方或双方的终身痛苦。这是个原则问题，是共产主义道德品质问题。
可是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呀！我希望您静下心来看看我的报告。我和其他人的情况不
一样。我们是大媳妇小女婿，年龄相差六七岁。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根本就不在一
起睡觉，哪来的孩子呀？我们离婚是双方自愿的，离了婚我们可以重建自己的家庭。
如果让我们这样痛苦地相处一辈子，那才是最大的不幸哩！我认为离婚是好事，不
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你们真的没有孩子？”教导员的口气缓和了。
“感情不好，哪里来的孩子？”
“你爱人真的同意？”
“五年以前她就吵着要离婚。”
“你们双方的父母也同意吗？”
“她父母死了。我母亲不同意，可现在她已经去世了。”
“好吧！我把报告给你送到学校政治部审批。回去，把你爱人同意离婚的信拿
给我。只要你爱人同意，问题就算妥了。”
教导员把报告收下了。我见苏主任没事了，退出了年级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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