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四
美凤要来长春大闹,我做好了精神准备。你不就是闹吗?你闹得越凶,咱们这
个破烂摊子越没法收拾。物极必反,这样,我给学校写得那份报告很快就会批下来。
报告一批,问题就彻底解决了。你不怕人笑话我怕什么呢?好吧,我等着你。我倒
要看看你来了以后怎么闹法。可是,我左等右等,她反倒不来了。这人真怪,反复
无常,叫人捉摸不透。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已是一九五五年一月份了。我打的
那份报告学校还没批。我心里又急躁起来。
一月份是全年最冷的一个月。东北地区又是全国最冷的地区。长春的最低气温
一般都在零下二十度。地上的积雪迟迟不化,西北风刮起来像刀子一样。说话喘气
都冒白烟,棉帽子和人的眉毛挂上白霜,活像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儿。同学们除了
上课吃饭在室外走动以外,都在室内活动。
室外非常冷,屋里却很暖和。双层玻璃窗上见不到一点冰霜,可是里面这一层
却像泼了水一样,湿漉漉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滚,打湿了窗台。门也是双层的,一
进门身后就跟进一团白雾,真够冷的。
一月份,快放寒假了。这学期的课程大部分讲完了,同学们开始抓紧时间复习
功课。学校要求以小组为单位在宿舍上自习。我们那位开门关门不用手而用脚踢的
高贵小姐程佳芝又来上自习了。她进门就是“咣咣”两脚,门没关好,身后跟进一
团白雾。
“喂喂,尾巴!”王建友这位爱说爱笑的小伙子大声喊起来。
“什么尾巴?”程佳芝给喊愣了。她以为自己身后一定粘着什么东西或裤带掉
出来了,扭头往后找,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人们禁不住笑了。王建友、孙万钧和
杨古秒不敢大声笑,捂着嘴“嘻嘻”。我和鲍民兴心里在笑,闭着嘴没有出声。蒋
世勋最稳重,在这种场合从来不露声色。
程佳芝给弄糊涂了,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笑什么?你
们怎么啦?”
鲍民兴说:“笑你没把门关好,怕夹住自己的尾巴。”
程佳芝明白了,朝王建友翻了个白眼儿:“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
完,把门关上。
王建友被骂了声“讨厌”,本想还她一句,一看程佳芝那半恼半嗔的脸,没敢
吭声。俗话说“猫不跟狗逗,男不和女逗”,他只好搔搔头皮忍了。忍是忍了,可
他耳朵后面那块红痣却更加发红了。
鲍民兴为了消除这尴尬的场面,忙转移话题:“喂,同志们,这几天得好好复
习功课呀!要是期末考试不及格还得补考。那寒假可就回不了家喽!”
杨古秒说:“你们这些家里有老婆的,就是盼放假。我呀,准备寒假补考,给
你们看门儿,哪儿也不去。”
王建友为了摆脱刚才的尴尬局面,故意显得轻松,说起了顺口溜:“看来还是
3 分好呀!‘3 分好,3 分好,不贪黑,不起早,不留级,不补考’。‘5 分最辛
苦,2 分打屁股’,我呀,闹个3 分及格就行喽!”
程佳芝本来对王建友就带点气儿,这下子可叫她抓住把柄了。她撇着嘴对王建
友数落开了:“你行呀!谁能跟你比?每次考试,你不是5 分就是4 分。你知道自
己不会得3 分才说什么‘3 分好,3 分好’。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知道
我们心里有多急呀!”
王建友说:“我知道你急,你是急着放假回去看你那没过门儿的女婿,是吧?”
王建友的这句笑话可把程佳芝说恼了。她蜡黄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紫茄子,她抓
起书包,用脚猛一踢门,没踢开(因为门是向里开),她用手使劲把门一拉“咣当”
一声,拉开门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哭,一溜烟儿跑回她们宿舍了。
“啧啧啧,你一句话把人家气走了!人家还是个没过门的大姑娘,你说人家有
女婿,人家怎么受得了。你看这事儿闹的,你说怎么办吧?”鲍民兴一边关门一边
指责王建友。
王建友说:“谁叫她娇来娇去的?我就是要治治她,治治她这娇气劲儿!”
“还治呢!这倒好,治聋治哑了吧!”
蒋世勋是位很有经验的老同志,他不紧不慢地说:“甭管她,没事儿。过两天
自然就好了。叫她在女宿舍看书好了。”
蒋世勋说完,孟教导员推门进来。接着,他身后跟进两位乡下人。我一看,是
美凤和爹来了。爹身穿一件半新半旧的黑色粗布棉袍,腰间缠着黑色粗布腰带,腰
带上掖着旱烟袋,脚下穿着笨重的黑棉鞋,头戴一顶掉了很多毛的黄色皮帽子,胡
子和眉毛上结了不少白霜。美凤身穿蓝色阴丹士林洋布做的棉袄、棉裤,既干净又
新鲜,就是棉花絮得多了些,显得鼓鼓囊囊的。她头上裹着一副红色头巾。俗话说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这是来大闹军医大学的呀!我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见爹手里提着一个大方格的土布包袱,忙上前把包袱接过来,说:
“爹,你们来了。”
“啊,来了。美凤叫我跟她一起来找你。”
同学们见是我的家属,都站了起来。有的让座,有的倒水。爹连连点头应付。
孙万钧把敞着的大门关好,来到爹面前,说:“大伯,您还认识我吗?”
“你是──”爹望着孙万钧端详了好一阵子,说:“面熟,就是记不起来。老
了,眼神儿不行了。”
“您忘啦?日本鬼子投降以后我住在您家里。有一天早晨我把您的水桶弄坏了
……”
孙万钧没说完,爹想起来了:“啊,知道了,你是小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那年,我领着晓刚家的到张家口去,还见过你呢!一晃,五年了。你又变样了。”
“当然啦!你想,晓刚都二十多岁了,何况我比他大两岁哩!”
孟教导员说:“大伯,我看这样吧,叫晓刚同志领你们到招待所先住下。明天
我再看你们去。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去招待所了。”教导员对我说:“曹晓刚同
志,这是我给招待所管理员写的条子,让他给大伯他们安排住处。”
我接过纸条说:“好,我这就领他们去。”
教导员对爹说:“大伯,明天见!”
爹把教导员送出门,我提起包袱说:“爹,咱们走吧!同志们还要学习呢!”
孙万钧夺过我手里的包袱,向鲍民兴请假:“我和晓刚一起送大伯去招待所,
安顿好了就回来。”
“去吧!”
组长准假了。我和孙万钧领着爹和美凤走出学生宿舍。鲍民兴他们在屋里议论
:“这么漂亮的媳妇,小曹干吗要离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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