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
招待所位于预科教学楼的西面,在所谓的牡丹公园的西南角上,是幢两层高的
南北方向的小楼。我和孙万钧领着爹和美凤从南门走进招待所。在门左侧的办公室
里见到招待所的管理员,我把教导员写的纸条交给他。他叫我在《住所客人登记簿
》上登了记,然后领着我们上了二楼。
二楼里面,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的客房。两头有厕所、洗漱室。管理员给我们
打开东面的一间客房说:“大伯,您住这屋吧!里面没人,就您一个人住。”
“好好。”爹连连点头。
管理员说:“天气冷,住招待所的人不多,都是些因公出差来学校办事的。还
有两户常住的家属。没有人陪伴您老人家。”
“没关系,没关系。这就蛮好了。”
管理员打开隔壁的客房,对我说:“你们俩口儿住这间。四张床,你们不嫌挤,
两个人可以睡一张。怕挤,你们就把床搬动搬动,两张床并在一起。这我就不帮你
们的忙了。你们自己鼓捣吧!”
“谢谢了,您忙去吧!我们自己来。”我说。
管理员走了。
客房里,窗前是张二屉桌。二屉桌上有把暖壶和两只茶杯。孙万钧抄起桌子上
的暖壶,说:“我去打水!”说着,他走下楼到招待所旁边的锅炉房打水去了。
爹摘下头上的皮帽子,说:“嗬,屋里这么热呀?”
我告诉他:“现在正放暖气呢。”
“暖气?哪儿来的暖气?”爹仰着头在房顶上、墙壁上四处寻找。
我走到窗前,拍着窗户下的暖气包说:“暖气在这儿。”
爹凑过来一摸:“真烫呀!这里面有热气?”
“是啊,你看,这暖气包上有两根管子。水蒸汽从上面这根管子进来变成水,
从下面那根管子出去。水蒸汽变成水的过程中散热,屋里就暖和了。”那时还是汽
暖,不是水暖。
“哪儿来的汽呀?”爹有些纳闷。
我告诉他:“你往窗户外面看,正在冒烟的烟囱那里就是锅炉房。从那里烧出
来的水蒸汽送往那座高大的预科教学楼和这招待所……”
我给爹讲暖气的时候,美凤被这神奇的暖气吸引住了。她摘下头巾,眨着大眼
睛专心地听我讲解。她来到学校后一直没说话。我本来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她大
闹一场。没想到她竟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像个无知的孩子问我:“谁发明
的这玩艺儿?真不简单!不生火不冒烟,既暖和又干净。你看这屋子多白呀!”
这样的问题还值得一问吗?我认为她是“见了丈母娘叫大嫂,没话找话”。我
看了看她,没理她。
这时,爹拉了拉我的衣服:“刚,茅房在哪儿?我要解手。”
“就在楼里。你跟我来。”
我领着爹出了客房,到走廊尽头的男厕所里,告诉他哪里是解小便的地方,哪
里是解大便的地方,解完大便怎样拉一下水箱上的把手用水把大便冲走,最后在哪
里洗手。讲完后我出了厕所,见美凤站在厕所门口。
“女厕所在哪儿”她问我。
我不高兴地说:“你眼睛不瞎,往前走两步抬头一看不就知道了吗?门上有牌
子,写着呢!”
她斜了我一眼,鼻子“哼”了一声,去厕所了。
爹他们上完厕所回来,孙万钧已经打来热水,把洗脸水准备好了。
“快洗脸吧,大伯。”
爹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犹犹豫豫的:“还洗吗?我觉得
不脏。”
庄稼人,除了早晨洗脸,平时没有洗脸的习惯。孙万钧很会讲话:“不脏也洗
洗吧!洗洗解乏。坐了老远的火车,怪累的。洗完脸再洗洗脚。”
“好,‘听人劝,吃饱饭’,听你的,洗洗就洗洗。”爹是个非常随和的人,
不固执己见。他洗了脸却没洗脚。他洗脸非常简单,从来不用肥皂或香皂,手往洗
脸盆里涮两下,再往脸上抹两把就算洗了。他洗完脸,孙万钧和他拉起家常来:
“大伯,路上走了几天哪?”
“两天两夜还多。”爹一边说着话,一边解包袱,从里面抓出花生和红枣,
“来,吃花生,吃枣。”说着,就往孙万钧手里塞。
“谢谢您,大伯。我自己来,自己拿自己吃。”孙万钧接过花生和枣放在桌子
上,拣了个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走了两天两夜,够累
的呀!”
“可不是嘛!光坐着了,坐得腰酸腿痛的。”
“长春这个地方冷吧?”
“冷多了!小风一吹,像刀子拉的一样,冷得伸不出手来。”
“您身子骨儿这么硬朗,还经常下地干活吧?”
“断不了出工。这年月,牲口和地全都归合作社了。地怎么种?种什么?都由
合作社的干部们操持。这倒好,省得自己劳神了。想出工就出两天,不想出就歇两
天。”
“上年纪了,少操心好啊!多活几年。”
“按说,我还不算太老,过了这个年才五十七。社里的事你想管人家还不让你
管哩!现在都是贫下中农当家做主嘛……”
爹和孙万钧聊天,我和美凤插不上嘴,只好在一边听着。说着说着招待所的管
理员来了。
“开饭了,打饭去吧!”
孙万钧说:“好,我跟晓刚打饭去。大伯,您坐着。”
“哎,哎。”爹答应着。
孙万钧帮我打完饭,向爹告别回学生队去。我送他走到楼下。他说:“离婚的
事和你媳妇慢慢谈,千万别大吵大闹。影响不好。”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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